67<br><br>這時一旁的嬸娘卻抹起了眼淚，這孩子雖然和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她是在無奈的情況下收留了這條小生命。但她畢竟是看著這孩子的出生，又把她養(yǎng)了這么大，她和這孩子還是有感情的?？次乙獛ё吆⒆?，便也產(chǎn)生了不舍之情，流出了眼淚。<br> 看到嬸娘的眼淚我便知她是個善心之人。我心里突然一動，木子在世時從沒和我提起過孩子的事，我也從沒問過，因?yàn)槟鞘悄咀硬荒苡|碰的傷疤。而現(xiàn)在我想和嬸娘好好談?wù)?，我想知道木子在這里的一切。<br> 我對森子說：“你留下照看孩子，我去幫嬸娘做飯?！?lt;br> 孩子很乖，坐在炕角吃我?guī)淼娘灨?。森子樂得省事，順勢躺在炕上，嘴里說正好歇歇腰。<br> 我跟著嬸娘來到灶間，輕車熟路地把灶坑里的柴火點(diǎn)燃，然后坐在小板凳上拉著風(fēng)箱。插隊熬豬食練就的本領(lǐng)，在這兒派上了用場。我先和嬸娘閑聊了幾句家常，然后話題一轉(zhuǎn)，便轉(zhuǎn)到木子身上。這么多年我對木子的一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只有在這里的幾個月成了一片空白。木子從不說這段經(jīng)歷，我也不問，而現(xiàn)在我卻急切地想知道木子是怎么熬過這段艱難時光的。<br> 我問得很細(xì)，對我問的問題嬸娘都認(rèn)真回答，雖然她的回答毫無章法，只是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著，但通過嬸娘的述說我還是基本了解了木子在這里的那段日子是怎樣熬過來的。<br> 嬸娘是木子的遠(yuǎn)房親戚，那天森子把木子送到嬸娘這里時天已經(jīng)快黑了。嬸娘看出木子已經(jīng)累壞了，于是她叫木子躺下，然后把森子叫到外面。森子開門見山對嬸娘說叫嬸娘幫忙找人將孩子打掉。嬸娘問這孩子是誰的，為什么孩子的爹不管呢？森子說是木子和外面的小流氓鬼混才懷的孩子，城里的醫(yī)院做流產(chǎn)都要結(jié)婚證明，所以來到這里想找個人偷偷把孩子做掉。<br>嬸娘聽森子這樣說先是不肯幫這個忙，因?yàn)樗X得墮胎是件傷天害理的事。但后來經(jīng)不住森子一再求她，于是嬸娘只好出去找人。但找了幾個人都說孩子的月份大了，沒人敢冒這個險。而嬸娘本來就覺得墮胎是件造孽的事，于是嬸娘就勸道：“還是等到瓜熟蒂落吧，老天爺給了女人生娃的功能為什么不用呢？娃都那么大的月份了，如果生生打下來，造孽不說，鬧不好木子的小命都要搭上。”森子別無他法也只好同意。她把木子留下，臨走時悄悄囑咐嬸娘，孩子生下來立刻送人，千萬不要讓木子知道孩子的下落。<br> 孩子出生那天，外面下著大雨。經(jīng)過幾個小時的掙扎，木子已經(jīng)筋疲力盡。當(dāng)看到接生婆抱著血肉模糊的一團(tuán)東西時，木子心中沒有一絲欣喜。孩子是早產(chǎn)，哭聲很小，雖然只哭了幾聲，但木子知道孩子是活著的。可這時接生婆說是個死胎，沒有讓木子看就把孩子抱走了。<br> 木子一直閉著眼睛，淚水裹著汗水將枕頭浸濕。她無法面對這種種不堪，卻又不得不面對眼前這鮮血淋淋的痛苦。她在極度疲勞中昏昏睡去，而且一直昏睡了很長時間，這期間只喝了一點(diǎn)小米粥。嬸娘看木子的身體一直不好，可她沒有好東西給木子補(bǔ)身子，森子臨走時留下一點(diǎn)錢也早花光了，于是她狠了狠心殺了一只下蛋的雞，算是給木子補(bǔ)了補(bǔ)身子。<br> 生完孩子以后，木子的身體一直不好，她不說話，每天都是一個人呆呆地坐著望天。嬸娘說她不止一次看見木子偷偷地哭，她猜想木子一定是在想孩子。她看到木子那么痛苦，有幾次都差點(diǎn)把孩子的下落說出來。可想起森子臨走時囑咐的話，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br> 后來木子學(xué)會了抽煙，而且抽得很兇。有一天她突然和嬸娘說：“我看到了我媽了，我依偎在她的懷里，感到她的體溫在溫暖著我。我真切地感覺到我媽的手就放在我的額頭上溫柔地摩挲著?！闭f完這話，木子已是淚流滿面。<br> 嬸娘還在說著，她說家里太窮了，沒能照顧好木子和孩子，但她盡力了?？粗@一貧如洗的家，我相信嬸娘說的是實(shí)話。 當(dāng)晚我們就在嬸娘家住下，嬸娘的丈夫不在家，她的兩個女兒一個兒子，一大家人和我們都睡在一個大炕上。好在她的兒子還小，不然我可能會別扭死。<br>森子似乎對這些并不在意，也許是坐了一天的車太累了，她倒頭便睡，不一會兒便傳出高一聲低一聲的鼾聲。 <br> 我躺在森子身邊，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睡。我本來睡覺就很輕，一點(diǎn)聲音就能讓我難以入睡，現(xiàn)在身邊的森子發(fā)出如雷的鼾聲，折磨得我簡直快要發(fā)瘋了。我躺在這硬硬的土炕上，身體也被硌得生疼，翻來覆去地不斷變換著姿勢，可還是硌得難受。反正躺著也是受罪，于是我悄悄爬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門。<br> 外面空氣清新，疏朗的夜空中，星際如云，有絮狀飄緲的云絲。此刻半輪月正從透明的云里鉆出，閃著銀色的清輝。天好像離得很近，繁星似乎伸手可得。<br>望著那滿天的繁星，我不由得想起和木子在一起的夜晚。木子曾告訴我，地上一個人，天上一顆星。一個人，無論貧賤貴富，都有一顆星星屬于自己。木子說她如果死了也會變成一顆小星星，緊緊圍繞在她媽變成的那顆星星旁。<br>自從木子死后，我都不敢看星星了，因?yàn)橹灰吹叫切?，我便會尋找哪一顆是木子。當(dāng)看到一顆小星星依偎在一顆大星星身邊，我便認(rèn)定那顆小星星就是木子。我會一直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顆小星星，直看到眼睛發(fā)酸，心里發(fā)痛。<br> 今晚，面對這伸手可及的星空，我又開始在那漫天的星星中尋找。我張開雙臂，似乎感到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正推動著我飛向遙遠(yuǎn)的天際，千千萬萬的星星，像飛蛾，像雨點(diǎn)從我身邊劃過。天幕上打著閃照亮了宇宙，我看到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還有那北斗七星、牛郎星。終于，我看到在距離半輪月尾不遠(yuǎn)處綴著一顆閃亮的星星，在這顆星星旁依偎著的一顆亮晶晶的小星星。<br> 我沖著夜空喃喃地說：“那是你嗎木子？你怎么會有這么清純的輝光？如果是你，你就閃一閃?！?lt;br> 那顆小星星果然在閃動，啊，那一定就是木子，因?yàn)樗牭搅宋业穆曇?！我的心跳加快，此刻我感覺到木子從來就沒有真正離開過我，她的靈魂一直在陪伴著我。我倆正像從前一樣，手拉手，心貼心，像兩朵自由的云，飛回童年時代，飛向遙遠(yuǎn)的天涯海角，又一同飛向銀河，飛向天國。<br> 幾絲薄云飄了過來，擋住了小星星。當(dāng)小星星再出現(xiàn)時，似乎沒有剛才那么清澈明亮了，一層薄霧遮擋了它的亮光，我認(rèn)定那是被木子的眼淚遮擋了。<br>我沖著那顆小星星喃喃地說：“木子，你放心吧，明天我就帶你的寶貝回家！”<br><br> 第二天嬸娘一早就起來做早飯，桌上是小米粥和咸菜，咸菜可能是時間久了，發(fā)出一股酸腐味，但黃燦燦的小米粥還是很好喝的，有一股濃濃的香味。我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小碗雞蛋羹，嬸娘說是給毛丫準(zhǔn)備的。她說家里這點(diǎn)雞蛋除了換點(diǎn)醬油醋，剩下的都給毛丫吃了。<br>都說人窮志短，我猜想嬸娘這樣說無非還是為了錢，如果我裝傻不去理會她也不是不可以，但我心里過不去。不管怎么說她畢竟養(yǎng)了孩子這么長時間，而且可以說這孩子的命是她給保住的，就沖這一點(diǎn)我覺得就應(yīng)該好好報答她，替木子報答她。<br> 報答無非是給錢，但我的錢昨天已經(jīng)全部給了嬸娘，身上只留下一點(diǎn)車費(fèi)。無奈，我抬頭看了看森子，希望她能借一點(diǎn)錢給我?？纱丝躺诱酥氪罂诘睾戎?，她的精力全放在吃上，似乎對嬸娘的話根本就沒聽進(jìn)去，也許是裝作沒聽見。 <br>我耐著性子等森子喝完最后一口粥對她說：“你身上有錢嗎，借給我一點(diǎn)，回去我還給你。”<br> 森子有些疑惑地問：“咱們今天就回去了，你借錢干什么？”<br> 我說：“你不用管我干什么，把錢借給我就是了?！?lt;br> “借多少？”森子問<br> “有多少借多少?！蔽抑浪粫Ш芏噱X。<br> 森子看起來似乎不太情愿，但還是掏出一個信封遞到我手里，然后悄悄對我說：“這點(diǎn)錢我本來是想留給嬸娘的，但看見你給她錢了，還要把孩子接走，所以我就沒拿出來，既然你需要就拿去吧?！?lt;br> 我接過信封數(shù)了一下說：“好，回去立刻還你?！?lt;br> 一轉(zhuǎn)身看見嬸娘看著我，我把信封轉(zhuǎn)手就遞給嬸娘說：“這還有點(diǎn)錢給您留下，如果不夠我回去再寄來?！?lt;br> 嬸娘并沒有推辭很爽快地接過錢，只是連聲說：“夠了，夠了，不用再寄了?！?lt;br> 森子看我把錢給了嬸娘似乎有些發(fā)懵，她沒想到我會這么做，在外人看來她是木子的親姐姐，這些應(yīng)該由她來做，可她從心里就沒想去做。如果不是我堅持要來，她可能永遠(yuǎn)不會和這里再有什么聯(lián)系了。<br> 我看了一眼發(fā)呆的森子說：“這錢回去我立刻還你?！?lt;br> 森子的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沒說出口。<br> 吃過早飯，我和森子抱著孩子出了門。山里的人起床晚，我們出門時沒看到人，只看到有零星幾家的煙筒冒出了炊煙。<br> 早晨的天氣有些微涼，樹林邊有零星綻放的野花。山谷的上空回蕩著雞鳴聲。幾匹馬在低頭吃草，鬃毛被剛剛升起的太陽鍍上金色。<br> 在昨天下車的地方，我又看到了那個穿黑襖的老農(nóng)。他依然寂寞地走過那棵像雞毛撣子的樹，背在身后的干枯手指上，勾著那個細(xì)細(xì)的酒瓶子，酒瓶是空的。他抬眼掃了我一眼，眼神似乎流露出一絲的好奇。<br> 嬸娘似乎對孩子有些不舍，一直送我們到車站。她真是個好心人，直到我們上了車她還在說：“如果不行，再送回來?！?lt;br> 我嘴上答應(yīng)著，心里想，再送回這窮鄉(xiāng)僻壤，怎么可能？<br> 還是昨天那輛四處掉漆的車，還是那個司機(jī)，我依然挑選那個靠窗的座位。<br> 司機(jī)認(rèn)出了我，看見我懷里抱個孩子便道：“原來你是到這兒領(lǐng)養(yǎng)孩子的。”<br> 我看著他，心里琢磨著該怎么回答他?？蓻]等我回答司機(jī)又說到：“那這孩子可享福了?！笨磥硭呀?jīng)認(rèn)定我是來領(lǐng)養(yǎng)孩子的，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