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我的記憶深處，有一個被歲月遺忘的村落——桑不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桑不老因缺水而貧瘠，莊稼年年歉收，干裂的土地如龜背般縱橫，稀疏的麥苗在風沙中瑟瑟發(fā)抖，仿佛在低語著對甘露的渴求。村民們世代扎根于此，用簡陋的農具在貧瘠中刨食，汗水滴入塵土，瞬間蒸發(fā)，只留下苦澀的鹽漬。他們不問歸途，只盼蒼天垂憐，降下幾場及時雨，換來一口飯、一瓢飲。在這片焦渴的土地上，他們學會了堅韌，學會了沉默地承受，學會了在絕望中執(zhí)著守望。</p> <p class="ql-block"> “有女莫嫁桑不老，吃水無處找，想去河邊挑，又怕牛屎滑跌倒?！边@句流傳四方的順口溜，不只是笑談，更是桑不老人幾代生活的寫照。天還未亮，村中已響起扁擔吱呀聲，人們從墻角擔起空水桶，踏上那條通往“箐彎子”河邊的陡峭小路。路窄泥濘，牛糞遍布，一步踩空便可能連人帶桶滾落溝澗。挑水歸家時，人們摘幾片翠綠樹葉浮于水面，只為護住那一擔比油還金貴的清水不會晃動灑出。這一擔水，是一家人一天的炊飲洗漱，是生活的基本底線，是歲月里最沉重也最莊嚴的儀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桑不老的脊梁，就在這挑水的步履中，彎而不折。</p> <p class="ql-block"> 早在清朝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桑<span>木</span>老人便曾懷揣希望，在紫陽河源頭“傈僳窩子”筑坎引水，欲將清流引入干渴的田園。他們翻山越嶺，開溝挖渠，用竹槽引流，耗盡人力物力，終于將水從四<span>十八</span>口梁子引入箐頭河。然而溝渠綿長，山林蔽日，雜草叢生，僅一季之后便徹底荒廢。清泉斷流，希望成灰，桑不老重回“水貴如油”的歲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56年，政府派來指導小組，在高門前攔水起坎，動員全村勞力晝夜奮戰(zhàn)，終于挖出“<span>穿</span>洞溝”。清流一度潤澤良田土地，解了當年大春栽種之急。可雨季一至，山體滑坡，溝渠盡毀，“鉆洞溝”淪為一段沉默的遺跡，見證著短暫的希望與無情的崩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66年，<span>麻</span>地全公社集結勞力，在桑不老白子墳建起村中第一臺水龍泵，清泉終于噴涌而出，潤澤干涸的田地?？擅\弄人，一場百年不遇的洪水席卷而來，將凝聚全村心血的水龍泵沖得支離破碎，只剩殘骸在泥濘中訴說悲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年后，1969年，漾濞縣水利局派來技術人員，重測傈僳窩子溝。然而工程浩大，涉及搬遷，成本高昂，終不得不放棄。轉而號召全村修復“<span>穿</span>洞溝”，男女老少齊上陣，披星戴月，歷時近一年，終于讓清泉再度流淌于田埂之間。那一刻，人們站在溝邊，望著流水，眼中含淚——那是土地的血脈，終于重新搏動，但“鉆洞溝”雨季便<span>塌</span>，每年必重新挖掘，維護成本太高，最后不得不再次放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76年，水電十四局第一工程處干部職工前來支農抗旱，安裝電力抽水機，解了當年栽種之困?？扇蝿找划叄O備即被拆回，清泉再次斷流，留下空蕩的泵房與無言的期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84年，縣委縣政府牽頭，縣水利局施工，<span>安</span>裝抽水機。然管<span>道</span>過長，壓力不濟，水未到田，水管驟然爆裂，清泉如淚灑落荒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直至1992年，省、州、縣三級黨委高度重視，撥款百余萬，擬建水庫。然經勘測，山基松<span>軟</span>，不宜蓄水。專家反復論證，終定方案：建電灌站。三月動工，數月之后，兩級循環(huán)接力的電灌站建成。第一站自漾濞江提水至公路旁灌溉溝，沿公路向南<span>至</span>陽橋沙溝大片土地得到基本灌溉，第二站接力上送，終使桑不老、長田社九成農田得享清流潤澤。水聲潺潺，如天籟入夢，那是生命之泉，終于叩響了這片干渴千年的土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04年，<span>三</span>不老再接再厲，自數公里外的小春箐水庫引水入村。清凌凌的水通過碩大的管道翻山越嶺，將水引入<span>三</span>不老村中。同時，人畜飲水工程也將自來水引入戶戶灶臺。雖雨季偶有斷流，卻再不必為一擔水跋涉險途。水龍頭一擰，清流汩汩，恍如夢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而我每當靜下心來，腦海深處的記憶里，卻總是浮現那條鋪滿牛屎的陡峭小路，幾個婦女后背背負孩童，肩挑水擔，在寒風中吃力<span>地</span>緩緩攀行。她們一邊喘息，一邊打趣：“有女莫嫁桑<span>木坳</span>，吃水無處找，想去河邊<span>跳</span>，又怕牛屎滑跌倒。”笑聲蒼涼，卻帶著暖意。那腳步沉重，卻從未停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是桑不老的來時路，是生命之泉最初的源頭——不是機器，不是管道，而是人、是肩、是腳印、是一代代在干涸中不肯低頭的魂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簡介]常士軍、（筆名：豬大</span><span style="font-size:15px;">腸</span><span style="font-size:15px;">）云南大理漾濞人，農民、閑時碼字愛好者、自由撰稿人、有文章在報刊雜志發(fā)表。</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