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宋的修鞋攤擺在江邊，風(fēng)掠過水波總能搖出風(fēng)鈴的脆響。他的工具箱比他還要年邁的多，桃木紋上被磨出凹凸不平的棱角，開合時(shí)發(fā)出“吱呀”的呻吟聲，像古稀老人晃得藤倚。一關(guān)一閉就是日升月移。他住得偏遠(yuǎn),好似在刻意逃離喧囂。時(shí)而有零星的路人來攤前修鞋隨線繩嘶嘶的響聲來了又走。像安靜地江水掠過岸邊的潮。</p><p class="ql-block">“他是個(gè)怪老頭”巷口的人總這么說，“他過江找他兒子，來了就不走了。”這些封塵在江水里的故事只有老人們知道。他們坐著木椅，搖著蒲扇，斷斷續(xù)續(xù)的講述讓人很難聽清。只記得一個(gè)帶老花鏡的老頭含糊的講：</p><p class="ql-block">“他兒子死了，他又過不了江，守著江邊十多年了，修鞋本領(lǐng)還不賴?！?lt;/p><p class="ql-block">姑娘提著鞋找他修理時(shí)，他正在江邊吹風(fēng)。微涼急促的空氣裹攜著秋天的潮濕，撩著他白了半邊的發(fā)。秋陽的剪影下，他像根枯瘦的木柴。</p><p class="ql-block">“宋師傅，這雙鞋多久能修好啊？”姑娘說，話音剛落還尷尬的笑了笑。</p><p class="ql-block">“放木箱上面，后三天來拿”老宋沒回頭，聲音隨江流飄過來?！庇浀脡|上布木箱上臟。”</p><p class="ql-block">姑娘走到鞋攤前，木箱旁放著洗得發(fā)白的布，上面歪歪掃扭地寫著“放鞋處，每日清洗”她注意到箱底那張發(fā)黃的地圖，不知什么時(shí)候被標(biāo)上了紅點(diǎn)，而紅點(diǎn)在江的另一邊。</p><p class="ql-block">姑娘沒多問，老宋不愛說話，他只喜歡隔江看月亮，每每抬頭都要說一句：“不如江那頭的亮?！?lt;/p><p class="ql-block">還有兩天就是中秋節(jié)，巷里張燈結(jié)彩，高懸的燈籠被涂成月的金黃，高高的懸在枝頭上，修鞋攤前人漸多了。遠(yuǎn)行的人回來都要修修鞋底為下一次旅程鋪路。</p><p class="ql-block">老宋最討厭在中秋修鞋。擱下一句修不好“草草了事，自己念叨著“鞋修了又走，走回來又修鞋，路遠(yuǎn)就回不來了?！?lt;/p><p class="ql-block">他開口就不中聽，人們軟磨硬泡還是將鞋放在鞋布上。老宋喊著向人潮，也喊向月亮：“過后拿了鞋，明年得按時(shí)回來?！?lt;/p><p class="ql-block">錐子聲漸多了。驚得飛鳥亂撞，老宋匆匆磨著線繩，比平時(shí)一整月都忙?！八螏煾挡挥眉?，慢慢修有時(shí)間”老宋不抬頭，修鞋工具拿了又放，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線：“你不急，月亮急?！?lt;/p><p class="ql-block">十五那天晚上，天氣格外明朗。月亮白得像松山上的落雪，拂了人們滿頭梨白。無垠的天幕上墜著幾顆忽明忽滅的星子，像江那邊的燈火舉著老宋的愁絲。</p><p class="ql-block">獨(dú)自守著江水，老宋一杯杯地喝著酒</p> <p class="ql-block">獨(dú)自守著江水，老宋一杯杯地喝著酒。</p><p class="ql-block">浪潮此起彼伏，輕輕蕩上老宋的心頭，搖著他的夢(mèng)。</p><p class="ql-block">老宋醉了，神志變得恍惚，走起路來一頓一顫的，踩著雜草和亂枝鞋底發(fā)出如工具箱開合的“吱呀”聲。是朽木的聲音。</p><p class="ql-block">老宋臉頰發(fā)燙，紅暈得像地平線上的紅燒云，他哼著童謠，熟悉的曲調(diào)讓他想起十多年前江邊的故事…</p><p class="ql-block">“月兒圓，月兒彎，月兒懷里有團(tuán)圓，月兒亮，月兒暗，月兒盡頭是舊鄉(xiāng)”。</p><p class="ql-block">老宋粗烈沙啞的聲音混著水流，唱著安神的搖籃曲。目光逐漸變得模糊，他垂眸看見江面上的月亮，伸手的瞬間又破碎，老宋緊張起來，指尖抖落幾滴水，像流著的淚</p><p class="ql-block">“不碎不碎，月亮不碎，碎了就找不到落了。”</p><p class="ql-block">老宋跪坐在岸邊撈月亮，越撈越急，越急越碎，月亮浸沉在江水里，在老宋的指縫間流向西邊。</p><p class="ql-block">“不碎不碎，江水別偷我的月亮…”老宋張開手臂，卻撲了空，跌進(jìn)月亮里</p><p class="ql-block">姑娘來鞋攤?cè)⌒瑫r(shí)，江岸圍了一群人，沸沸洋洋的立成一堵墻。老宋緊閉著眼，手里握著那緊張發(fā)黃的地圖紅點(diǎn)上是家的方向。</p><p class="ql-block">姑娘身子發(fā)抖，驚慌的后退幾步，顫微微的回頭，鞋布上正整齊地?cái)[放著十幾雙鞋，還有半塊再也沒來得及吃的月餅。姑娘眼眶濕了，淚水像江流涌上眼角，回頭正瞧見樹枝上的黃燈籠，像懸墜的月亮。</p><p class="ql-block">巷里人為老宋立了碑，永遠(yuǎn)向著江水的方向， 人們常說，老宋很怪，總在江岸守月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