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同文湖靜臥山坳，水色微瀾映著坡上青翠，湖畔紅字醒目，像是誰用朱砂寫下的約定；天邊陰云低垂，卻壓不住那一片白墻黛瓦的溫潤氣韻——寨背的晨昏，向來是這樣不聲不響地鋪展開來。</p> <p class="ql-block">山徑拐角處，“寒背觀云點”的石牌立得樸素，箭頭朝右，仿佛只是山里人隨手一指，便把云的來路、風(fēng)的脾氣、人的去向，都輕輕托付給了山勢。我們順著那方向往上走，石階不寬，卻穩(wěn)，像寨背人踩慣了的腳程。</p> <p class="ql-block">站在巨巖上遠(yuǎn)眺，青山如浪，一層推著一層涌向天邊；身旁松枝輕搖，遠(yuǎn)處隱約可見堰頭村口那幾間灰瓦屋脊——不是畫里描的，是炊煙剛散、柴門半掩、雞在墻根刨食的活生生的堰頭。</p> <p class="ql-block">山巔那棵松，孤直而韌，樹干上還系著褪色的紅布條，風(fēng)一吹就輕輕拍打巖石。它守著寨背的高處，也望著堰頭的低處，像一位不說話的老鄰居，年年歲歲，把兩處人家的晨昏都記在年輪里。</p> <p class="ql-block">松樹旁那段木欄，粗糙卻結(jié)實，欄外是深谷，欄內(nèi)是踏實。樹上紅布條還在，遠(yuǎn)處山影在薄霧里浮沉，堰頭的田埂隱約可辨，寨背的屋檐也若隱若現(xiàn)——原來山不隔人，只把日子分成了上寨與下堰，一高一低，一靜一緩，卻共飲一脈水，同守一片云。</p> <p class="ql-block">巖廟石牌立在石墻前，紅字沉著，像一句沒說完的叮囑?！皫r廟”二字底下，苔痕淺淺，草色青青，香火雖淡，但石縫里鉆出的蕨類，比香爐里的灰還鮮活。寨背人拜的不是神，是山；堰頭人敬的不是碑，是水——山與水之間，站著人。</p> <p class="ql-block">求水巖廟里燭光微晃，神像披著舊紅披風(fēng)，香爐中青煙裊裊升騰，牌匾字跡已微暈，卻仍看得清“求水”二字。原來寨背人攀巖登高，為的是望云；堰頭人修堰筑壩，為的是引水——云在天上走，水在地上流，人，在中間彎腰、抬手、埋頭、仰望。</p> <p class="ql-block">“潮頭觀云臺”的石碑旁，山水畫里的云霧正緩緩流動，藍(lán)白相間，清氣撲面?？僧嬍庆o的，山是活的——我們剛在堰頭田埂上踩過濕潤的泥，轉(zhuǎn)眼又在寨背山脊上接住一片飄來的云影，哪用觀？云早落進(jìn)茶盞，水已流進(jìn)灶膛。</p> <p class="ql-block">湖面如鏡，倒映著山，也倒映著寨背的坡、堰頭的田。護(hù)欄邊新抽的嫩葉在風(fēng)里顫，像剛學(xué)會走路的孩子，試探著伸向水面。水不動，山不動，人動——挑擔(dān)的、牽牛的、挎籃的，影子一齊晃在湖里，分不清誰來自寨背，誰去往堰頭。</p> <p class="ql-block">湖邊那座小屋，白墻灰頂，窗子開得敞亮。有人坐在檐下剝豆，豆殼落進(jìn)竹匾，聲音清脆；遠(yuǎn)處山影浮在湖面，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寨背的云來了，堰頭的水漲了，人就坐在那里，不急，也不趕，只等風(fēng)把豆香吹過山梁。</p> <p class="ql-block">護(hù)莊廟的門楣上，紅底金字端然不動，門上神像彩繪雖舊，眉眼仍亮。對聯(lián)墨色猶新，橫批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寨背守山，堰頭管水，廟不偏不倚，供的從來不是神，是山與水之間，那一份沉甸甸的彼此照應(yīng)。</p> <p class="ql-block">石拱門爬滿藤蔓，青翠得近乎執(zhí)拗。門洞里望出去，小路彎彎，通向堰頭曬場；回身一瞥，寨背的茶壟正泛著新綠。藤蔓不問誰家地界，只管向上攀，把兩處人家的晨光，悄悄織進(jìn)同一片綠蔭里。</p> <p class="ql-block">“龍西舊家”四字刻在門楣，石面粗糲，字卻筋骨分明。門內(nèi)晾著藍(lán)布衫，墻角堆著竹筐，一只黃狗臥在石階上打盹。寨背的茶青剛收，堰頭的稻種已浸，日子就在這門里門外，不聲不響地發(fā)芽、抽穗、結(jié)籽。</p> <p class="ql-block">庭院里紅燈籠還掛著，沒取下，像留著過年的余溫。晾衣繩上搭著幾件衣裳，摩托車停在廊下，院角一叢野菊正開。寨背的山風(fēng)穿堂而過，堰頭的水汽浮在磚縫里——老屋不說話，可它記得：誰從寨背挑來山泉，誰在堰頭舀走清水，誰把兩家的飯香，都熬進(jìn)了同一口灶膛。</p>
<p class="ql-block">山不言，水不語，人走著走著，就把寨背與堰頭，走成了一條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