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師，良師，庸師及其他《之一》

朱凱年

每個人的一生都會遇到很多為師的人，他們或教授你識字計算、音樂繪畫、謀生枝藝，或處世做人。但可以被你稱為恩師者恐怕不多，因為他們所授予你的是你一生受用非淺或影響了你的人生軌跡的東西，那怕僅僅就一兩句說話。 啟蒙我和奠定我一生的一些品格的人是我的雙親, 他們可以講是我最早的恩師。 小時候，父親只買過三樣玩具給我：一塊拼圖的硬紙板、一付積木、一輛從舊貨攤淘來的舊的腳踏三輪童車。拼圖板是一次性玩具，拼出了原樣便失去了興趣，積木可以反復使用，我?guī)缀跬娴綐O至，可以搭建能想象到的各種〝建筑〞形式。我后來從事裝修及設計工作，建筑房子，皆自這一堆木頭開始。而腳踏車，在我那個年代的小孩是小之又小的人會擁有，踏著它滿街滿巷奔馳，更是鳳毛鱗角。它帶給我歡樂、自信和生發(fā)出一種一往無前的氣慨。 　　因為玩具少，所以寶貴，我非常愛惜。如果象現(xiàn)在一些年青的父母那樣，對孩子過于溺愛、有求必應、玩具如山堆，我就會毫不愛惜，好新厭舊，潛形默化很容易變成一個不懂感恩、情感冷漠的人。 但父親買小人書給我卻從不吝嗇，一套一套的都是西游記，水滸傳，三國演義，說岳全傳等等。那時我還未上學，所有的書是邊看邊聽父親講。他極會講故事，生動傳神，他會將書中的情景大加渲染，維妙維肖摸仿故事人物不同的聲音和語氣。我愛好文學，特別是中國古典文學及詩詞就是從這些小人書和父親所講的故事中開啟的，終身受益。 父親少年時，家道中落，他讀的大學是師范學院，因為讀師范不用學費，但生活雜費要自理，他做工讀生，幫助學?？槍懡滩?，每月得到十元的生活費。結束學業(yè)后，他與母親一直從事教師職業(yè)，并以此作為黨的地下工作者身份的掩護。他其實最適合的職業(yè)就是教師，他會成為受學生喜愛的良師，搞行政工作實在是怠誤了一生。 　　母親是管教我的監(jiān)護人，她對我說：〝你是一個男子漢，男人要百藝藏身，凡事不求人，要成為一個有本事，有真材實學的人。莫學你父親，隨了看書和換燈泡外便什么也不會〞。父親是學究些，但家里自從辭掉保姆后，凡要在家里煮飯煲湯炒菜都是他在操勞，而母親終生都不會下廚，頂多只會下個面條打個雞旦的。我五歲學會騎自行車還是不會騎車的父親教的呢。但母親這句話對我影響極深：好學、好動腦、愛動手、相信自己、盡量不求人成了我個性的一面，而且也從中獲得很多快樂和滿足。 　　母親對我的教育方式按現(xiàn)在時麾話語講就是往往不按常理出牌。 有一年，大概是四年級吧，學校一直不準學生到河溪游泳，但并無什么效果，于是學校發(fā)了個通知，要求每個學生都拿回家讓家長簽字，內容是禁止學生去池溏河溪玩水游泳，要家長督促。母親看了說〝那有這樣的禁令，明天我到學校去，要求讓你可以去游水〞。第二天她果真到校，我挺擔心她的，悄悄尾隨她到了教務處，伏在窗外偷聽。她一進去，所有人都詫異地望著她。母親少女時代接受過良好的教肓，特別是經過民國時代的女子學校的薰淘，又做過多年的老師，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種儒雅大度的氣質。 〝請問，那一位是楊校長？〞 〝有什么事？〞。矮胖的楊校長從她靠墻邊的座位站起來。 〝我是朱凱年的母親，昨天看到學校的通知。學校擔心學生的安全問題我理解，但這種禁令是起不到任何約束力的，只是真出了事校方有個推卸責任的籍口罷了。 學生下午三點放學到晚上家長五六點回家，這段時間老師管不了，家長也管不了。特別我家，我與愛人都是機關干部，經常長時間落基層都會不在家。要想孩子不出事唯一的辦法是讓他們學會游泳。我家鄉(xiāng)是水鄉(xiāng)，到處都是魚溏河溝，小孩整日在水里玩水捉魚，但從未聽過那家孩子淹死了，因為他們從小就學會游泳。學校有條件可以在這方面對學生多些訓練。 我也當過很長時間的老師，經常組織學生去郊游野攴，爬山游泳，這些的活動，對班級的團結，對學生的自理能力和適應能力都非常有好處。 我是允許并豉勵我的孩子到河沖里游泳的，對鍛煉他們的體質和勇氣都有益處，只是會提醒他，在未真正學會前不要到水深的地方去。 我寫了張申明書，如果發(fā)生任何問題都與學校無關，責任在我，不好意思，麻煩老師和校長了，再見〞。 把〝申明書〞遞給校長，向眾人打過招呼后轉身而去，干脆利落，不卑不亢又不容分辨。 一室人默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還是楊校長打破沉默：〝什么家長？怎么會有這樣的家長？聞所未聞〞。年青的女教師們忍不住轉頭偷笑，我心里極之自豪，因為有一個〝聞所未聞〞的母親。我成了全校唯一一個可以堂堂正正下河游泳的學生，而其他人只能偷偷摸摸。母親極小限制我這個不能做那個不允許的事，即使我?guī)』锇榛丶腋愕脼鯚熣螝?、保姆向她?shù)落我，她也只是笑笑：〝隨他吧，小孩跳皮是天性，只要不損壞了東西就可以〞。 　　我整個小學階段都生活在地委大院內，這是一個綜合性的政府機關王國：有黨政各部門的辦公樓，開大會的禮堂，升國旗的高臺，醫(yī)療室，球場，溜冰場，花圃，干部家屬宿舍，小賣部，托兒所，和飯?zhí)眉嫘瞧诹刹康奈鑿d。新建的學校（九?。┡c大院只一堵圍墻之隔，其實是半個干部子弟學校。 大院內道路縱橫，路兩旁一律是修剪整齊的山指甲綠籬和桃樹。院外，除了一面緊靠城市的邊沿外，三面都被農村的河流魚溏、桑基農田圍攏著，景色十分美麗，這個大院和近郊田野是我和我的小伙伴們的天堂。 在這個大院里，我是出了名的〝跳皮搗蛋〞的孩子王，例如大禮堂經常晚上開干部大會，外面停放很多自行車，一般都無配車鎖，即使有也很多不上鎖。我們便挑選心怡的騎著它在大院內瘋轉，估計快散會了，趕緊送回去，但都忘了在什么地方拿的車，只好胡亂找個地方一放了事，這肯定讓失主一時氣冒三丈的。 　　禮堂又經常會有文工團，雜枝團來演出，每次演出并非所有人都有票觀看，反正我家就從來分不到票，或許分到時父母又出差在外吧。那些隨有頭瞼父母進場的孩子，向我們飄來的不屑目光深深剌痛了我。我和幾個大孩子相議一番，把圍著禮堂的小孩都召集過來，按高低排成縱隊，圍著禮堂操練，使勁喊著一、二、一；一、二、一的口令。禮堂內的人就說：〝算啦，讓他們進來啦，趕又趕不走，這場戲無法看啦〞。于是，行政科的人就來與我們〝協(xié)商〞，〝放你們入去也可以，但要約法三章，一、不淮喧鬧；二、不準到處亂跑；三、只能站在最后一排后面看〞。只要能讓我們進去, 莫說三條，三百條都不是問題。 但門一開，事情便不以人們的意志去發(fā)展了。只見禮堂兩邊通路上，兩群免子一祥的小孩蹦蹦跳跳朝舞臺奔去，又象猴子一樣咚咚咚爬上舞臺，往兩靠邊一坐, 黑壓壓一片。任憑我們如何呼喝攔阻都無濟于事，只好也跟著他們屁股后面登上舞臺。 回頭看看下面行政科的人員，他們瞪著眼，狠狠盯著我們但沒有采取進一步的行動。我知道我們的地位得以默認，松了一口氣，把一食指貼在咀唇上向周邊小朋友作安靜的警示。大家都明白，勝利來之不易，于是象我一樣，你向他噓！噓！，他向他噓！噓！互相警示。一場戲演出下來，雙安無事。 后來行政科來了個女的負責管制這事，她把我們幾個頭召來，鄭重其事地委托我們以重任：以后禮堂有演出由我們負責撿查門票和維持秩序。自始，每當有演出，我們都在飯?zhí)冒醽黹L板凳放在后排通道上，侍里面快坐滿人了，然后再一個一個放小伙伴進去在長板凳上落坐，場內秩序井然。我十分佩服這位女士，她居然能運用〝以夷制夷〞的策略，既簡單又有效，這就是逆向思維的智慧。 　　到桃子快熟的時候，來自樹上的誘惑是我們無力可以抗拒的。有一晚又和幾個伙伴爬上樹摘桃子，不遠處忽然轉出兩三個人，拿電筒照著樹走過來，糟糕！是來巡樹的大兵（大院內南端有一個軍分區(qū)兵營，大院的保衛(wèi)工作也由他們負責）?？煅驳轿覀儾厣碇?，知道是躲不過去了，一聲吆喝紛紛跳下樹向大門方向狂奔，士兵在后面邊喊邊追。我們沖出大門向附近的普君菜市場奔去，逃入市場后各找地方躲藏。良久、不見有人追來了才一個一個鉆出來，確認安全了才敢回家。 我的鐵桿老友阿忠有一次閑聊講到此往事時說，他手下有一位老警員（阿忠復員分配到市警，后任政委）恰巧就是那晚追我們的兵。他們見面經常拿此事說笑，說是中國版的〝警察與小偷〞的真人秀。（〝警察與小偷〞是1951年意大利電影） 　　這些〝劣行〞無疑會最后匯集到校方，我到四年級仍不夠資格參加少先隊，與這些〝劣行〞大有關系，但還不是致命的，致命的還是下面所為。 我原來的班主任冼老師要生孩子了，由教務處主任來暫代。他是一個胖子，夏天的時候總是穿著一件短袖短領四袋唐裝式的蒔涼布衣服，拿著把摺扇一邊不仃地扇，一邊上課。有時太熱了，他會把衣扣全解開，挺著個又白又園的大肚子，咀角內一顆金牙隨一張一合的咀縫閃閃發(fā)光。我總是將他與電影中那些漢奸特務，地主土匪的形象劃上等號，我不喜歡他。 學校不準學生到河溪里玩水游泳，每天下午上學時間，他都站在校門口撿查，發(fā)現(xiàn)可疑者便拽住，用指甲在他手臂上劃一下，如果顯現(xiàn)一道白色的劃痕，便證明你不久前下過水, 放晚學便逃不脫留堂罰企的處罰。我無疑是被罰最多的學生之一。 后來我們想了一招，不從校門入校，校墻外有幾棵樹挨近墻邊，我們從這里爬樹翻墻。但這條秘道又居然被他發(fā)現(xiàn)，我們懷疑有人告了密。一天中午我們又到河里游泳，并到對岸的桑叢中吃了一頓桑棗，帶著滿咀滿手染著紫紅的果液回校。我悄悄地爬上樹探頭偵察，果然又見他蹲在墻邊象狗熊一樣，悄無聲息地在等待〝獵物〞的出現(xiàn)。我記牢他蹲的位置，下樹后與大伙相議后悄悄挨近，每人在地上捧了一把砂土，一、二、三、同時扔過墻。他大罵，我們掩著咀偷笑跑走了。這回可鬧大了，下午我們不敢回校。第二天他把我們逐個拉到教務處審問，確認是我?guī)ь^搞的鬼，這回留堂罰企到天黑齊也不放人。學校就只剩我們兩人了，他拿出餅干，有意吃得嘰叭響，喝著茶在看報紙改作業(yè)，我肚子咕嚕咕嚕在響，聞著餅干的香味，口水一縷一縷往肚里咽，我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全罵遍，無奈還止不了肚子在叫、口水在咽。直到家里的保姆尋上門，聽了他一堆訓話，又說了一堆好話才放人，幸虧父母都出差了，不然還得挨母親打一頓屁股才能收場。 　　連教導主任和代理班主任也敢戲弄，無法無天，還想入隊？門縫都沒有！ 洗老師終于回來了，母親找她談我入隊的問題，大既意思是說：這種懲罰性的教育對于個性強的孩子會起到適得其反的作用，會造成他們逆叛心理，對他們今后性格和人生態(tài)度的成形都帶來負面的影響。少先隊，本來是培養(yǎng)教育孩子的一種方式而不是榮譽證書，讓孩子加入少先隊，可以培養(yǎng)他們的集體主義精神，互幫互助的友愛精神，維護集體榮譽感的精神，守紀律求上進的精神，如此如此……。冼老師很同意母親的見解，她向校方力陳己見獲得同意。 當時我們班只有兩個人還未入隊，一個是我，另一個性蘇的同學。他的來頭比我更響，他是在全市小學里掛了號的人物。個子不高，一雙八字腳，走路時鵝行鴨步。他有三好：好打架、好打乒乓球、好下象棋。他打架出名并非學了什么功夫，而是夠狠、不要命、拳腳不成就用牙咬，非要分個你死我活不可，所從就算身材比他高大的孩子，輕易不敢惹他。他書包里有兩樣東西必備，一塊乒乓球橫柏、一付象棋，到處邀人對奕，輸了回去看棋譜再來挑戰(zhàn)，十分沉迷。我與他交手無數(shù)，各有輸羸。他輸了，下次就搬出棋譜中一些古怪陣法打得我人仰馬翻，方寸大亂，但遇到勢均力敵的殘棋就顯出功力欠佳。后來我就學乖了，一開棋管你布什么局，先來一輪大拼子，大家都剩下那么幾只棋了再慢慢與你磨。所從他與我下棋覺得很辛苦，漸漸也不來找我，我也落得清閑。 他是被原來的學校開除的，他父親是市體委負責人，為他續(xù)學的事都不知跑了多少學校，求了多少人，但一聽是他都推諉，后來找到我校，還是冼老師把他接收了。高中時又與他同班，讀了一年他又綴學不知去向，八四年在廣州黃沙與他偶然邂逅。挑著一擔空籮，皮膚黧黑，問及近況，說承包了一個農場，到廣州剛交完貨。以后再未見面，問及同學無人知曉，真想再與他下盤棋。 可能單獨為我兩人舉辦一次入隊儀式有些滑稽之故吧，最后把我倆參與到低年級學生的入隊儀式中。在吳勤烈士墓前上演了一出奇特的入隊儀式，兩個大孩子和一群高不及肩的小孩子一齊舉拳朗朗跟頌：我是中國少年先鋒隊隊員，我在隊旗下宣誓：我決心遵照中國共產黨的教導，好好學習，好好工作，好好勞動，時刻準備著：為共產主義事業(yè)貢獻出一切力量。 恐怕這群孩子，當時除了大概明白誓詞中三個〝好好〞是什么意思外，其余含義則是〝懵成成〞，這個誓詞的題目太大了。 但不管如何，我內心的喜悅還是難以言表，非常感激母親和我一直敬愛的冼老師。 自始，每天放學后，我都會把脫下來的紅領巾平攤在床上，用小手使勁捋平它，仔細摺好放在枕頭底下壓著，明天又可以有一條筆挺的紅領巾系在脖子上。 　　母親是自始至終給予我正能量的人，不是靠說教，而是用她所演易的一生，即使她身患絕癥，生命垂危之際，我仍會從她身上受到感染和啟迪。 她是一位堅強的女性，秉性正直，光明磊落，傲骨崢崢，對自己認定的真理和見解，不管在何等艱難困苦的處境下，承受何種的壓力與屈辱，都不會輕易俯首妥協(xié)，更不會味著良知委曲求全。因為她這種不會也不屑〝園通〞的耿直性情，所受到的打擊和傷害便更甚他人，木秀于林而易折也。 她十六歲參加抗日先鋒隊，十八歲加入中國共產黨，長期在艱險的環(huán)境下堅持黨的地下工作。四次遇險，幸都得其他同志和朋友的掩護和及時警示得以脫險。解放后，響應黨的號召到艱苦的邊遠基層工作。49年末父母分配到石岐支前司令部籌糧工作隊工作，翌年轉珠江專署建設科，父親負責地區(qū)供電系統(tǒng)的恢復建設的工作，經常到香港采購各種材料設備，組織工程施工。母親則負責這方面的財務處理工作。 她第一次受到政治上的沖擊是1951年的〝三反、五反〞運動。 1951年底，中共中央發(fā)動了在黨政機關工作人員中開展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的三反運動，隨后又針對私營工商業(yè)者開展反行賄、反偷稅漏稅、反盜騙國家財產、反偷工減料、反盜竊國家經濟情報的五反運動。 最高指示指出：〝無論黨政軍民哪一系統(tǒng)，哪一機關，只要是大批地管錢管物的，就一定有大批的貪污犯〞。〝打虎要有一套戰(zhàn)術，凡已普遍展開的，就要迅速總結徑驗，組織專門打虎部隊，向大小老虎突擊〞。 陶鑄在總結廣東打虎經驗時說：〝大老虎都是逼出來的，首先要找老虎窩。他總結了九種地方一定有老虎，如經手建筑與營造廠來往的；負責采購與商人來往的；公私合營的企業(yè)，兼職職員又是股東的等等。確定老虎窩后，大膽懷疑，作出假設，搜集材料。對材料分析，找出矛盾和可疑點。然后小會擠，大會壓，個人談。不管他如何老奸巨猾，其組織是不堅固的，是怕死的。用死去嚇他，用利去搞他，是可以打破的。〞 父母這種“夫妻店”便成了重點懷疑，大膽假設，不擇手段進行突擊的對象了。母親被單獨關押一小室，為防止她自殺，所有可疑致死的物件，即如短短的褲腰帶也全部收繳。門外派兵日夜看守。 這場運動，全國因大大小小問題被揭發(fā)斗爭的人約200多萬，近20萬人被捕判刑，40人被判死刑。但有13多萬人非正常死亡，而據(jù)民調估算死亡人數(shù)最保守也超50萬人。所謂非正常死亡是指被迫自殺，斗爭會上、刑訊逼供中被打死，或在監(jiān)獄、勞改中折磨致死。其中自殺所占的比例最大，是中國歷史上繼〝土改〞運動又一次在短時期內、人數(shù)眾多的集中自殺現(xiàn)象。 在上海，為防止自殺漫延采取緊急措施：一、公園及辟靜之處，均派兵梭巡，不準行游的人逗留。二、黃浦江岸口偏辟之處，筑設竹芭，要沖之地均有士兵站崗防守，黃昏以后不準行人靠近江邊。三、各馬路高樓頂上均站崗防守，嚴令三層以上樓窗均須裝置木欄與鐵絲網(wǎng)。四、凡以自殺逃避運動者的公司行號器物財產一律充公，絲毫不留，籍以脅迫其家屬為之監(jiān)視。此外，更加緊發(fā)動群眾，鼓勵員工，一面積極予以訓練，一面督令嚴密防范，凡重要目標，派人跟隨，寸步不離，雖寢食便溲亦不放松。 真是奇葩，有聞防火、防盜、防暴、防恐者，如此大張旗鼓嚴密防自殺者，恐怕只有中國才有的特色了。 　　每隔三兩天，阿姨（保姆）會把煲好的湯水交我送給母親。穿過一個破落的院子，在院角深處一間孤零零的小房子便是關押母親的地方。看守的士兵看見我就說：〝喂! 老虎仔，又拿什么好食的東西給老虎乸呀？〞。我滿臉通紅，抿緊咀，瞪大雙眼狠狠回敬他，我那時六歲，虎頭虎腦的。他被我的樣子逗樂了，有意氣我取樂：〝哈，這么兇，想吃人呀，怪不得你的老虎乸這么頑固死不認罪。過來，撿查一下，看看有沒有藏了刀呀槍呀炸彈呀……〞。 進到屋里，空空蕩蕩的房間除了一張小板床、一張破桌子和一把凳子以外便無多佘一物。看見母親，兩眼一熱，晶瑩的淚水在眼眶內打轉。母親雙手捧著我的臉，笑瞇瞇地看著我：〝嘿! 男子漢，給人嘲笑幾句就想哭了〞。她用姆指把我眼角的淚水輕輕抹去：〝男子大丈夫，流血不流淚。你看，媽媽不是挺好的嘛，媽媽沒事的，過段時間就可以回家，你要幫阿姨照顧好弟妹，唔？〞。 母親那帶著微笑的清澈目光，從柔軟雙掌中傳來的溫暖，在慰籍著我委屈的心，使之漸漸平靜下來，淚水也漸漸干涸，我雖然不明白個中的原由，但幼小的心靈卻已感受到政治運動的可怖。 打虎專案組對母親反復斗爭查核，他們就不相信，象這樣的〝夫妻店〞會挖不出大老虎出來。但他們真的不明白，在共產黨的隊伍中，固然有不少的人，他們跟著共產黨鬧革命為的是求翻身得解放，建設新中國為的是能過上好日子。但也不缺有這樣的人，他們背叛自己的階級，放棄優(yōu)裕的生活條件，為謀求人類社會的進步與夢想，為祖國的解放與繁榮奉獻畢生，他們是真正的革命者，是革命信仰的殉道者，是不會為五斗米折腰的人。 專案組終于對母親管轄的錢、物、帳反復查核中發(fā)現(xiàn)破綻，少了幾元錢，上面發(fā)話了，只要承認錢是自己拿了就放人。母親堅決不同意，她承認有可能記帳時疏忽記錯了，或某項支付超支了，但要用承認貪污來換取自由絕不可能。萬萬想不到的是，這次事件又成了五年后，她再一次經受更大，更持久打擊的導火線。 1957年4月，中共中央公布《關于整風運動的指示》，決定在全黨進行一次以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為主題，以反對官僚主義，宗派主義和主觀主義為內客的整風運動，發(fā)動群眾向黨提出批評建議。母親積極響應黨的號召，對土改肅反和三反五反運動中，一些地方黨政領導的過左行為，把斗爭擴大化的行為提出了批評。結果，僅僅四個月，整風運動轉向為上綱上線的全面反右斗爭。母親無可避免被冤打成右派份子，降職遣送到干部農場”勞動改造”。由于她堅持已見被視為頑固份子，一直到1972年我姨父獲〝解放〞調任惠陽地委任一把手了，姨母才有機會寫了一封信給佛山地委秘書長蔡輝，反映了母親的情況，不久她終于可以”脫帽”回家了。1980年由胡曜邦主持的〝反右運動遺留問題處理工作會〞上，由于他堅持對反右中的冤假錯案予以徹底的完全平反的意見占據(jù)了上風，同年5月8日全國范圍內除了90人屬于脫帽處理外全部給予反平。母親被平反並恢復黨籍和職位，退休時享受老干部退休待遇。 . 母親于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二曰八時零五分過世，享年79歲。她患了肺癌，一年前撿查時己到了晚期，癌細胞己擴散到腦部。我懷疑是當年在農場她挑豬菜過一獨木橋蟀倒，被斷骨傷了肺留下的病灶所至。任何醫(yī)療手段都無濟于事了，只能用保守療法盡量使其少些痛苦。我們沒把真相告訴她，希望她帶著希望而去，因為她太愛這個家，她的孩子們和她的孫輩們。父親終日翻看醫(yī)書雜志，抄錄各種驗方偏方，他想拉住她。母親剛走時他悲自心生寫下這首悼亡詩：生死同心六十年，沫濡相救苦相憐。為何開放飛騰日，棄我凄涼遷作仙。 母親自始至終都是積極配合醫(yī)生的治療，父親熬來的各種藥湯再難飲她也把它咽下。在我們面前她從不申訴自己的痛楚也不呻吟半句，父親去看望她時忍不了勸她：〝你覺得痛就呻吟出來吧。〞她搖搖頭。她就這樣堅持著，一天、兩天、一月、兩月，她對死神一樣是那樣倔強。 十月一曰上午我去看望她，那天是國慶五十周年，北京正在舉行盛大的閱兵禮，我打開電視讓她看。她躺在床上靜靜地看著，平靜的臉上無驚無喜。她要我替她按摩一下，當我雙手隔著她身上的病服接觸到她的身體時，我的心馬上顫抖起來，我摸到的是一張薄薄的皮膚包著一付骸骨。這個縮成一團已耗盡所有能量的軀體包裹著的是一顆怎樣強大的心。 她不想看電視了想出外看看，我抱著她放到我買的小三輪車上，用被子把她包裹嚴密，拉著她無目的地前行。她感嘆道：〝變化真大，真靚，但我恐怕這次真的邁不過這個坎了。你們各家都很幸福，子女也出色，我很放心。就是不放心你父親，平時抽空多些回去倍倍他。〞說完便一路無語，她睜著那雙深遂疲憊的眼晴呆呆地望著前方，似乎在看也似乎只是睜著。我知道她在向這個世界告別，向這個糾結了一生又不舍的世界告別。十日后她與我們長辭永別了。 母親是一位堅定的革命者，對自己選擇的人生道路從不后悔，對自已追求的信仰從不動搖，盡管它給她帶來太多的傷害。這是我們后輩很難理解的一種高潔的情躁。她年青時曾寫過一首詠蟬的歌曲，歌頌了蟬的高潔，她一直持守著這樣的人格直至生命的結束，可惜這首唯一保存到解放后的小調，還是難逃文革的風暴，不知何時湮沒了。 在母親的追悼會上，父親寫了一副挽聯(lián)，概括了她對革命信仰持守的一生：十年地下艱危、四度逃亡，革命堅持心不變。多次假冤錯案、卄年苦役，黨心鍛練志彌堅。這就是我的母親，也是我的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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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師，良師，庸師及其他 《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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