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七章.桑珠的謊言</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扎西又逃課了，這次與他一起逃課的，還有桑珠。我用一個(gè)晚自習(xí)時(shí)間來“審訊”了他們的逃課目的與行蹤，我斷定他們是伙同違紀(jì)，我斷定是扎西的壞習(xí)慣已經(jīng)在班上蔓延，我斷定桑珠是被扎西帶壞的。任憑他們?nèi)绾谓忉專叶疾幌嘈拧?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沒得到結(jié)果，我怒火中燒，氣勢(shì)洶洶給家長(zhǎng)們打了電話。扎西阿爸第二天一大早來到辦公室，對(duì)著扎西又是一頓斥責(zé)。我拉住他，他漲紅著臉指著扎西鼻子罵道：“你的老師，你的老師她那么辛苦，??！你還不聽話！給老師添麻煩，我還揍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扎西習(xí)慣性地雙手抱頭抵御防范著，沒想到阿爸罵完后，又給補(bǔ)上一腳。扎西才縮回雙手抱著雙膝蹲了下去。我好不容易讓扎西阿爸平息下來，他鐵青著臉用藏語對(duì)著兒子吼了一陣才離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桑珠家長(zhǎng)遲遲沒到，我撥通電話，傳來一個(gè)女人柔弱的聲音，我激動(dòng)地說：“你是桑珠家長(zhǎng)嗎？這孩子簡(jiǎn)直太不像話，不認(rèn)真學(xué)習(xí)不說，還逃課！你不來，我不讓他進(jìn)教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對(duì)方一直很安靜，聽我數(shù)落完后，用蚊蠅般的聲音回了我?guī)拙?，我一句也沒聽懂。我把手機(jī)給了桑珠，讓他翻譯給我聽，并警告他：“記住！告訴你阿媽，必須來！不然我是不會(huì)讓你進(jìn)教室的！反正你也不想讀書，跟你阿媽回家去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裝出一副決絕的樣子，感覺著實(shí)威懾到了這個(gè)膽大妄為的我們的學(xué)生，心里才稍感滿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半小時(shí)后，我接到另一個(gè)陌生電話，電話里的女人說是桑珠家長(zhǎng)，馬上就到。不一會(huì)，兩個(gè)女人一前一后來到辦公室外。其中一個(gè)干瘦的女人見到桑珠，一句藏語沒說完，就捂著臉抽泣起來。另一個(gè)女人眼圈也隨即泛紅了，我反倒安慰起她們。等她們坐下之后，我又開始數(shù)落起桑珠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陪同桑珠母親前來的女人見我把氣出得差不多了，才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對(duì)我說：“老師，我是桑珠舅母。他阿媽不懂漢話，讓我陪她來。桑珠不聽話你就打，狠狠地打！就像對(duì)你自己孩子一樣，教訓(xùn)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光打有啥用？你們也得配合教育管理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桑珠母親眼睛濕了一圈又一圈，偶爾沖著兒子斥責(zé)一兩句，但聲音依然如蚊蠅般細(xì)弱無力。每次斥責(zé)完后，她又繼續(xù)頷首流淚，安靜地垂著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舅母是個(gè)年輕的女人，三十來歲，個(gè)子不高，身體略顯圓潤(rùn)，略施粉黛，也沒能遮住那兩團(tuán)高原紅。而桑珠母親顯得憔悴、瘦弱，松松挽起的頭發(fā)凌亂而干燥。她偶爾抬頭露出一雙大大的眼睛，眼神空洞而哀憐，與我四目相對(duì)的那一刻，我的心猛然震顫了一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女人繼續(xù)哭，舅母在一旁指著桑珠教訓(xùn)道：“你怎么就是不聽話嘛？你阿媽一個(gè)人，不容易，養(yǎng)你們?nèi)齻€(gè)！你還逃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桑珠像一只可憐的羔羊，只是紅著眼圈埋頭站在家長(zhǎng)身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唉！你看你，把阿媽氣成這樣！”我戳了一下桑珠的頭，嘆息道。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舅母對(duì)我說：“他阿爸死了的嘛，他阿媽帶著他們，那些年多辛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再次將目光移到桑珠母親身上，她雖然顯得柔弱，但可以看出，她在努力將自己打扮出干凈美好的樣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桑珠將頭縮進(jìn)衣領(lǐng)，低聲說：“我，我去山上挖蟲草?！?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桑珠，你騙誰呢？政府一直控輟保學(xué)，這一陣查得嚴(yán)，山上都有領(lǐng)導(dǎo)老師巡查?！蔽艺f。</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桑珠沒急于辯解，只緩緩從褲兜摸出三百塊錢遞給母親，淚珠隨之掉落下來，他急忙扭過頭去，快速用手擦拭了一把?？諝饽塘?，世界如此安靜，所有人都怔怔盯著桑珠。我扭過頭去盯了會(huì)墻壁，等眼睛亮堂了才回頭看著這對(duì)母子。我之前的憤怒有多武斷，此刻就有多羞愧。我抓的是逃課，他扛的是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師，是真的，是索朗老師到山上把我喊回來的?！?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老師誤會(huì)你了，對(duì)不起。”我支吾著說，“那，那你這樣也不行，阿媽會(huì)難過?！?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沒有進(jìn)一步落實(shí)對(duì)桑珠的處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舅母臨走時(shí)對(duì)我說：“以后有什么不聽話的，跟我說，他阿媽膽子小，平時(shí)在茶樓里打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們家住縣城嗎？”我問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舅母說：“他們平時(shí)住我家，娘四個(gè)都住我家，孩子讀書嘛。周末回自己家?！?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們的家住哪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彩虹橋那上頭。老師，我叫阿珠，那手機(jī)號(hào)碼是我的，老師以后有事找我就是?！?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和舅母一路說著話往校門口走，女人低著頭慢慢跟在我們身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沒過多久，桑珠請(qǐng)假了，他是用妹妹的手機(jī)冒充阿媽語氣給我發(fā)的信息：“老師，桑珠生病了，要請(qǐng)一段時(shí)間假！謝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相信了，并決定周末去看望病中的桑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來，我發(fā)信息到那個(gè)手機(jī)上：“桑珠阿媽，我周末下午來家訪！你在家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許久才收到回信：“老師，我是桑珠妹妹，我跟阿媽說了你家訪的事。我給你發(fā)定位，到時(shí)候阿媽和舅母來接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哥哥居然騙我！說是你阿媽的手機(j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對(duì)方回復(fù)道：“老師，對(duì)不起，我哥哥不聽話，請(qǐng)您原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周日午飯后，我導(dǎo)航往彩虹橋方向走去，到達(dá)橋頭時(shí)，兩個(gè)女人已等候在那里了。舅母阿珠上前接過我手中的牛奶，帶著我沿川藏國(guó)道走了一段路，桑珠阿媽跟在我身后。我們來到一個(gè)十字路口，阿珠指著街對(duì)面陡窄的山坡對(duì)我說：“老師，往那上面走，你慢點(diǎn)?！?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踩著石子和泥土往坡路走去，腳下發(fā)出“吱吱”的聲音。這坡度有點(diǎn)陡，加上兩三千米的海拔，我的鼻喉發(fā)出“呼哧呼哧”的聲音。桑珠阿媽走在我身后，不知什么時(shí)候，她身邊多出一個(gè)背著大書包的瘦小女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終于到了！桑珠家是一棟單家獨(dú)戶的紅色土房，孤零零坐落在半坡上。據(jù)說過去藏族人要建一棟這樣的土樓需要幾代人才能完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進(jìn)門是一個(gè)方形小空間，對(duì)墻是廚灶，上面放著一個(gè)大鐵頂鍋。右側(cè)是一個(gè)粗糙的木樓梯，直插入二樓樓口，說是樓梯，不過是一根削砍過簡(jiǎn)易梯步的圓柱木頭。所謂的二樓樓口，不過是屋頂?shù)亩纯?。我小心翼翼爬上去，探頭往樓上看去，哪有什么房子，不過是幾根房梁撐起的雜亂空間，地面全是雜物和瓦礫，房梁有好幾層新，還留下一種修建的現(xiàn)場(chǎng)感。依稀能感受到這個(gè)家曾經(jīng)的幸福與希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師，這樓頂?shù)娘L(fēng)景很好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桑珠妹妹在我身后說話。我摸了摸她的頭，問道：“你叫什么名字，幾歲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姑娘說：“老師，我叫央忠達(dá)娃！十二歲?！?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達(dá)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嗯，‘達(dá)娃’在藏語里就是‘月亮’的意思?！蔽椅⑿χc(diǎn)點(diǎn)頭，看著這個(gè)瘦小得與實(shí)際年齡不符的小姑娘，說，“達(dá)娃，我有個(gè)學(xué)生也叫達(dá)娃，在桑朵，是高三畢業(yè)的大姐姐，她做老師了，她還想做醫(yī)生，替病人拿藥治病，跟你一樣，像月亮一樣?！?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拉著她的手來到屋檐邊。對(duì)面就是藏巴拉山的雪峰，山下是潺潺的巴楚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到地面，我認(rèn)真看了女主人一眼，她更加憔悴了。我走進(jìn)客廳時(shí)，瞥了一眼右側(cè)的小房間，房間里除了墻邊的木板窄床，沒有多余的東西?？蛷d雖簡(jiǎn)陋，四壁卻掛滿了家用品，地面是用條紋塑料布鋪墊過，好些地方已破了。兩個(gè)女人招呼著我坐下，桑珠母親頭發(fā)依然蓬亂，她不時(shí)用手遮擋著自己漲得通紅的臉，像個(gè)嬌羞的小姑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阿珠指著我身后的窗戶說：“你看，老師，他們家房子剛剛修好，窗戶還沒裝好，漆還沒刷完，他們的阿爸就死了，是突然死的，丟下他們四個(gè)嘛。桑珠六歲，老二才四歲，這達(dá)娃還不到一歲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阿珠起身從壁龕上的瓦罐子后拿出一個(gè)相框遞給我，我接過相框，用手輕輕撣去灰塵。這是一張全家照，照片中大人小孩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微笑。男人臉龐寬闊飽滿，身材高大，陽(yáng)光帥氣，頗有“康巴漢子”氣質(zhì)。女人微微側(cè)向男人，嬌羞地笑著。小女兒騎在中間的木馬上，兩個(gè)兒子分坐在木馬兩旁，快樂而略顯淘氣。這也是我曾夢(mèng)寐以求的幸福家庭的模樣，看著看著，我的眼睛濕潤(rùn)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們的阿爸多大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十七歲那年，他阿媽二十六歲?！?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怎么死的，是病嗎？”我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沒有病！”阿珠說，“就是上山去阻止那些濫挖蟲草的人，不小心摔崖下了。我們那邊海拔高，又在十年前嘛，那時(shí)交通不方便?！?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達(dá)娃看起來好聰明?！蔽艺f。</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時(shí)，桑珠阿媽放松了一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阿珠說：“他們的阿媽守十年寡，一個(gè)人養(yǎng)幾個(gè)孩子，這些年靠著政府補(bǔ)貼過日子，自己又進(jìn)城打工掙點(diǎn)，我們?cè)賻头鳇c(diǎn)，學(xué)校也補(bǔ)助嘛?！?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對(duì)她們挺好的?！蔽艺f。</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合得來，她有委屈只找我說嘛。她對(duì)我說過好多次，要是孩子不聽話，她就只有死。她說還活著干什么嘛，她說是這么說，還是一直努力地活嘛，打工掙錢可拼命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努力保持平靜，問：“你們老家在哪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波戈達(dá)村，大山里，遠(yuǎn)著呢！”阿珠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那年波戈達(dá)村搬遷嘛，他們家老人不愿搬去新村，年輕人說想給孩子好點(diǎn)的讀書條件，就進(jìn)城來了?？h城周圍有修電站和修路的，他們打工掙錢嘛，到了蟲草、松茸采挖季節(jié)又回到山上去。小孩出生后，經(jīng)濟(jì)寬松起來，就買了這塊地修房子嘛。年紀(jì)輕輕這樣子已經(jīng)很不錯(cuò)了，沒想到房子還沒修好，男人就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啊，這一家子已經(jīng)很努力地活著了！只是天不遂人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桑珠去哪兒了呢？他為什么不來讀書？”我這才進(jìn)入正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阿珠與桑珠阿媽用藏語交流了幾句，對(duì)我說：“沒跟他阿媽說嘛，估計(jì)又偷偷上山了，前段時(shí)間說想掙錢把房子弄好，假期還去洗碗打工嘛，一有時(shí)間就想著掙錢。老師，你原諒他嘛?！?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還是通知他趕快回學(xué)校，索朗主任最近查得緊，耽擱多了不好?！?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準(zhǔn)備離開的時(shí)候，小達(dá)娃一邊沖我微笑，一邊收拾自己的書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阿珠說：“我最喜歡這小達(dá)娃了，能干。去縣城，都是一個(gè)人去，老師給她周末補(bǔ)課?！?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收費(fèi)嗎？”我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免費(fèi)的，老師住縣城，心眼可好了！”阿珠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說話間，我們來到公路邊，小達(dá)娃與我們揮手告別，她背著個(gè)大書包，書包都快要掉地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孩子，也懂事。這么小，一天要走好遠(yuǎn)上學(xué)，都是自己管自己?！?阿珠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時(shí)，一輛摩托車停靠在我們面前，把桑珠阿媽接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要去幫人家蓋房子，打零工?！卑⒅檎f。</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望著女人遠(yuǎn)去的方向，她蓬松的頭發(fā)在風(fēng)中顯得更加凌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不知不覺走到了青稞地邊的白塔前，阿珠停下腳步，說：“老師，我就不送你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沿著白塔走了一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青稞地里有縱橫的石渠，渠里流水輕唱，仿佛弱小的精靈在向著大地細(xì)語。青稞已齊腰高了，我沿著溝渠往回走，渠邊的花草爭(zhēng)著向我炫耀著春天的色彩，有淡綠、深綠、粉紅和淺紫的，這是春天的色彩，虎耳草、燈籠花兒、蒲公英等仿佛在歡快地舞蹈。我在一棵核桃樹下坐了片刻，天空透頂?shù)乃{(lán)。這時(shí)，一隊(duì)陣雁從空中飛過，幾縷云絲漂浮在山腰，高原的山色荒涼得讓人心里發(fā)酸。一群藏族同胞手持念珠走在通往白塔的棧道上，仿佛要爭(zhēng)先恐后走向安寧與信仰。即便世間五蘊(yùn)皆空，他們都在努力地活著，不管以哪種方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傍晚，在操場(chǎng)遇見李言峰，我跟他聊起桑珠的家庭境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李言峰說：“我們還有部分因勞動(dòng)力缺失、因疾病而返貧的。不過現(xiàn)在國(guó)家?guī)头鲅a(bǔ)貼在增加，又有了鄉(xiāng)村振興經(jīng)費(fèi)補(bǔ)貼，對(duì)家庭經(jīng)濟(jì)困難、不能上大學(xué)、有殘疾的孩子，都有了更多關(guān)注，至少他們的基本生活能得到保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想想我小時(shí)候那陣，過得比他們還苦。我那時(shí)在大冬天里，不也光著腳上過學(xué)嗎？現(xiàn)在不也有工資領(lǐng)，還來這里當(dāng)上副校長(zhǎng)。還有你，走到今天，有了穩(wěn)定的生活保障，不也都是靠自己的勤奮得到的嗎？幸福是努力奮斗出來的。曦月老師，我們要做的不只是同情桑珠現(xiàn)在的處境，更要關(guān)注他們有沒有擺脫困境的決心和毅力，有沒有擺脫困境的智慧！我們的國(guó)家、我們的祖祖輩輩，包括我們自己，都經(jīng)歷過長(zhǎng)期艱苦奮斗，才有了今天的安穩(wěn)與幸福。想要過上好日子，光靠別人幫助是不行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對(duì)返貧家庭，同情不夠，要給希望、給眼界、給知識(shí)。為孩子們播下勤勞與智慧的種子。這才是鄉(xiāng)村振興、教育人才‘組團(tuán)式’幫扶的重要意義。當(dāng)然，控輟保學(xué)也是必須的，不管怎樣？蟲草不能一直保得住高原人民的生活，我們學(xué)校在這方面一直做得很到位。你看，沒兩天索朗就會(huì)把他喊回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自習(xí)課上，我盯著桑珠的空位子發(fā)呆，想起過去對(duì)他的惡劣態(tài)度，想起對(duì)他的忽視，甚至輕視，我萬分懊悔。我恨不得馬上見到他，對(duì)他說：“桑珠，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努力了，這么小的年齡，用自己的肩膀幫阿媽支撐起這個(gè)家。只是你還可以找一條更有意義的路走下去，給弟弟妹妹們做個(gè)好榜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果然，第二天，桑珠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他的臉被曬得黢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桑珠，蟲草挖完了？”我微笑著問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笑了笑，說：“是阿媽跑到山上叫我回來的，說我挖得沒她多，還有就是不要我耽擱學(xué)習(xí)，就把我換回來照顧弟弟、妹妹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哦！你一個(gè)人照顧他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的，老師。我給他們洗衣服，早上、晚上給他們做飯吃，還有表妹表弟。我不管他們，他們就在外面買零食，吃多了不好?！?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長(zhǎng)兄如父！以后好好學(xué)習(xí)，出息了可以更好地帶動(dòng)這個(gè)家?！?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嗯，挖蟲草要耽擱學(xué)習(xí)，但挖松茸就可以，正好是暑假?！彼χf。</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什么時(shí)候開始挖蟲草松茸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幾歲，四五歲吧，我就開始挖了。”他自豪地說，“我們村的孩子都那個(gè)年齡就開始挖蟲草的，次登跟我一個(gè)村，我們小時(shí)候一起挖蟲草，我一直比他挖得多，比他掙錢多?！鄙Ｖ楹茏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這次挖蟲草賣了多少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千多塊，有些還沒賣出去?！?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以后也想一直這樣挖蟲草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桑珠低下頭，輕輕搖了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望著遠(yuǎn)處的群山，輕聲道：“山里的寶貝很好，可外面的世界更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桑珠抬起頭，眸子清亮，似懂非懂地望著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想想我們有沒有更好的賺錢方式，一種既可以多賺錢，又更加有意義的事情?！?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能干什么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以先好好學(xué)習(xí)，考上大學(xué)，學(xué)一些技術(shù)。不光可以養(yǎng)活家人，還可以更輕松、穩(wěn)定地生活，你的人生還可以發(fā)揮更大的價(jià)值?！?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是老師，我不知道可以干什么?！彼J(rèn)真地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打個(gè)比方吧，我們?nèi)腊偷牟刈逋B(yǎng)牦牛很掙錢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師，一頭牦牛要賣萬把塊錢，但要養(yǎng)好一段時(shí)間才能長(zhǎng)大嘛?！?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養(yǎng)牦牛，周期比較長(zhǎng)，當(dāng)然也能掙錢。但如果你把壤巴、理塘的牦牛收買過來，再倒賣到外面去，會(huì)不會(huì)賺更多的錢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得好麻煩，需要了解外面的行情，還有氣候、經(jīng)濟(jì)，還有凍肉的方法，得懂好多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桑珠忽閃著雙眼，他的眸子很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繼續(xù)說：“還可以將牦牛肉做成牛肉干、預(yù)制菜賣出去。方法很多，我只是打個(gè)比方。當(dāng)然，這些都需要知識(shí)和技術(shù)。比如制作、營(yíng)銷、運(yùn)輸?shù)?，需要貿(mào)易知識(shí)。聽說理塘的牦牛肉好多都被自貢一家老板收購(gòu)了的，現(xiàn)在賺了好多錢?！?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做電商，推銷那種！”我轉(zhuǎn)過頭，是格桑在搭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咋曉得電商？”我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師，我在研究推銷壤巴土特產(chǎ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嗯，好好研究?！蔽也灰詾槿弧?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格桑卻很認(rèn)真：“我可以把壤巴的松茸、核桃、牦牛。我在學(xué)著注冊(cè)平臺(tái)。聽大姐說，現(xiàn)在銷售渠道多?！?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好??！格桑。你的思維很開闊呢?！?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桑珠張著嘴聽我和格桑聊天，不時(shí)摸摸頭，最后說：“格桑，你啥都曉得！我從來沒出去過，最遠(yuǎn)的地方就是從波戈達(dá)村到壤巴縣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說：“那就先考大學(xué)，才有機(jī)會(huì)接觸外界，有了眼界，才會(huì)找到商機(jī)。成都的大學(xué)有好多勤工儉學(xué)的機(jī)會(huì)，假期打工的機(jī)會(huì)也多?！?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旁的格桑又湊過來，小聲道：“老師，我把壤巴水果賣出去，也可以賺很多錢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看向格桑，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再多說，只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span></p> <p class="ql-block"><b>內(nèi)容介紹：</b></p><p class="ql-block">歷時(shí)兩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萬字的長(zhǎng)篇紀(jì)實(shí)文學(xué)《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現(xiàn)已進(jìn)入出版流程。講述一位都市女教師遠(yuǎn)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動(dòng)人故事。她執(zhí)愛為燈、守心為光，在三尺課堂點(diǎn)亮藏區(qū)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尋常藏家，融入高原煙火。這場(chǎng)跨越山海的遠(yuǎn)行，既是一場(chǎng)尋覓寧?kù)o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內(nèi)求索的靈魂修行，她在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靈的淬煉與升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