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門石窟：千年微笑與滿身傷痕

草青青（拒私聊）

綠皮火車西安之旅返程途中特地到洛陽站下車，并在此停留兩天，主要就是為了看龍門石窟。因為我早就聽聞龍門石窟是世界上造像最多、規(guī)模最大的石刻藝術(shù)寶庫，被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評為“中國石刻藝術(shù)的最高峰”，位居中國各大石窟之首。 抵達洛陽的第二天，一早我和老公就乘坐公交車前往龍門，出發(fā)時天陰沉沉的，我坐在車上一路上看著窗外的風(fēng)景，也關(guān)注天氣的變化，果然不久就下起了小雨，真有點擔心我們會繼雨中登華山后又來個雨中游龍門。約一個小時車程后，車子停在了景區(qū)門口，下車時發(fā)現(xiàn)雨竟齊刷刷地停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擰緊了水龍頭，干凈利落。我們趕緊買票隨著指引進入景區(qū)。 　　龍門石窟分為西山和東山，我們這次主攻西山——精華都在這一側(cè)。（龍門由大禹在治水中所開鑿，魚躍龍門的傳說亦發(fā)生于此。） 　　隨著人流我們來到西山景區(qū)北門，漫步在山下綠樹成蔭的觀景道上，看伊河靜靜流淌，對岸的香山寺隱在蒼翠之中。而我的目光，早已被河西岸那綿延千米的窟龕死死拽住——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蜂巢，像天書，像無數(shù)雙從山體里睜開的眼睛。 　　石窟現(xiàn)存窟龕2345座，造像10萬余尊，碑刻題記2800余塊，一一細看是不可能的。我們鎖定了賓陽洞、萬佛洞和奉先寺等幾個最有名的洞窟重點觀看。 　　第一站是賓陽洞，"賓陽"意為迎接初升的太陽。這是北魏皇家主持開鑿的重點工程，也是正史里唯一有確切記錄的石窟。 賓陽洞最早在公元 500 年就開始動工，是北魏宣武帝為紀念父母孝文帝和文昭皇后建的。原本計劃一口氣修三個洞，但因為中間趕上宮廷政變和戰(zhàn)亂，北魏時期只修好了賓陽中洞，南洞和北洞直到隋唐時期才陸續(xù)完工。整個工程光賓陽中洞就前后花了 24 年，用了 80 多萬人，規(guī)模非常大。我在心里默念，二十四年，八十多萬人，這是一個什么概念！ 　　站在賓陽中洞前往里觀看，我整個人就定住了。洞窟呈馬蹄形，穹窿頂中央雕刻蓮花藻井及伎樂天浮雕，主像為三世佛題材，共11尊大像，正壁釋迦牟尼佛著寬袍大袖袈裟端坐正中，面容清瘦，嘴角含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衣紋如流水般自然垂落。那種“秀骨清像”的美，不是雄渾，不是華麗，而是一種洗盡鉛華后的沉靜。心想：二十四年，一代人的光陰，就為了鑿出這一張沉靜的臉。這就是古代工匠的慢工出細活吧！ ? 接著我又移步到了游客聚集最多的北洞?。這里有尊阿彌陀佛像，因為其手勢像現(xiàn)在的“剪刀手”而走紅，但這純屬于歷史巧合，其實這是唐代一種罕見的佛教手印。資料介紹：洞內(nèi)原本有精美的《帝后禮佛圖》浮雕，記錄了皇帝皇后禮佛的場景，可惜上世紀被盜，現(xiàn)在分別藏在美國的兩座博物館里。?? 這不免讓人震撼之余又倍感疼惜。 　　但真正讓我震撼到失語的，是萬佛洞。 　　走進洞內(nèi)，南北兩壁密密麻麻刻滿了小佛像，整整齊齊，從上到下，從左到右，足有一萬五千尊。每一尊只有幾厘米高，卻個個眉目清晰，神態(tài)各異。我仰著頭，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那種被上萬雙慈悲目光包圍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一萬五千尊。每一尊都是一刀一刀鑿出來的。那些無名的工匠，也許一輩子就做了這一件事。他們的名字沒有留下，他們的面孔無人知曉，可他們刻下的慈悲，卻在這一千多年后，依然穩(wěn)穩(wěn)地落在我這樣一個普通游客的眼睛里。 　　然而震撼之后，緊隨而來的還是疼惜。 那種疼惜，是從我走近第一尊殘缺的佛像時開始的。 賓陽洞里的主佛雖然面容完好，但兩側(cè)的菩薩已經(jīng)有明顯的破損——手臂斷了，蓮座缺了。再往里走，越來越多的佛像缺了頭、斷了臂、殘了身。 （原圖和修復(fù)效果圖對此） 　　究其原因，當然是多方面的：有人為破壞，也有自然侵蝕。 歷史上，龍門石窟經(jīng)歷過多次劫難。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歷史上的“三武一宗”滅佛運動，每一次都讓無數(shù)佛像毀于一旦。而歷代的戰(zhàn)亂，更是雪上加霜。兵荒馬亂的年代，沒人顧及這些石頭的悲憫。軍閥混戰(zhàn)時期，更是有大量佛頭被盜鑿、倒賣，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里，與它們本應(yīng)屬于的山體遙遙相望。 萬佛洞里，很多小佛像的頭已經(jīng)被敲掉了，只剩下一個個無頭的輪廓，像一排排沉默的傷疤。有些佛龕整個被挖走，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凹槽，像被剜去的眼睛。 當然，除了這些人禍，還有自然風(fēng)化。龍門石窟的石頭是石灰?guī)r，質(zhì)地不算堅硬。一千多年的風(fēng)吹、日曬、雨淋，無數(shù)佛像已經(jīng)面目模糊——五官被磨平了，衣紋變成了模糊的凸起，有的甚至只剩下一塊人形的輪廓，連是佛是菩薩都分辨不清。那些曾經(jīng)生動的表情、流暢的線條，如今都消散在時間里，像一滴滴墨落進水里，越來越淡，越來越淡，直到什么也看不見。 滅佛、戰(zhàn)亂、盜鑿、風(fēng)化……這一道道傷痕，疊加在同一尊佛像上。有些佛，在滅佛運動中被砸碎了頭部，又在后來的朝代被重新修補；修補好的，又在戰(zhàn)亂中被削去了手臂。它們就這樣帶著一身傷痕，沉默地站了一千五百年。 （老龍洞） 　　此行的高潮，自然是第1280窟（奉先寺）。 　　奉先寺是龍門石窟規(guī)模最大、藝術(shù)最為精湛的一組摩崖型群雕，長寬各30余米。主佛蓮座北側(cè)的題記稱之為“大盧舍那像龕”，（“盧舍那佛”即光明普照、光輝普遍之意）這里共有九軀大像。盧舍那佛端坐正中，兩邊分別是弟子、菩薩、天王和力士的塑像。其中盧舍那佛坐像為龍門石窟最大佛像，為釋迦牟尼的報身佛，身高17.14米，頭高4米，耳朵長1.9米。面部豐滿圓潤，頭頂為波狀形的發(fā)紋，雙眉彎如新月，附著一雙秀目，微微凝視著下方；高直的鼻梁，端莊的面容，露出祥和的笑意；雙耳長且略向下垂，下頦圓而略向前突，圓融和諧，安詳自在；身著通肩式袈裟，衣紋簡樸無華，一圈圈同心圓式的衣紋，把頭像烘托得異常鮮明而圣潔。整尊佛像睿智而慈祥，令人敬而不懼，具有高度的藝術(shù)感染力。 從旁邊石碑的文字可知：盧舍那佛開鑿于唐高宗咸亨三年（672年），這是唐高宗李治為其父皇李世民做功德而建的。當時還是李治皇后的武則天為這個工程捐助了兩萬貫胭脂錢。佛像一鑿就是3年9個月。 　　從遠遠望見盧舍那大佛的那一刻起，我就深深地被那張臉所吸引——微微頷首，雙目低垂，嘴角帶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那么神秘。的確，盧舍那大佛就是以神秘微笑著稱，被國外游客譽為“東方蒙娜麗莎”“世界最美雕像”。再仔細端詳那種神情，悲憫、從容、莊嚴，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親切。你站在她面前，仿佛覺得她什么都看見了，什么都原諒了。 擠在人頭涌涌的游客中，我就這樣仰著頭，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很久…… 　　這是我們游覽的最后一個洞窟。我站在奉先寺的平臺上，回望整個西山。滿山的佛像，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它們經(jīng)歷過滅佛的錘鑿，經(jīng)歷過戰(zhàn)亂的硝煙，經(jīng)歷過盜鑿的貪婪，也經(jīng)歷過千年的風(fēng)雨?？伤鼈兙瓦@樣靜靜地待在那里，不怨不怒。 而我，卻心潮起伏！ 震撼是真的，疼惜也是真的。 　　游覽完畢，景區(qū)安排不走回頭路。我們從東山方向離開，這時雨又下起來了。途經(jīng)禮佛臺，駐足停留，隔著伊河回望西山全景，整座西山像一幅巨大的畫卷鋪展在眼前，密密麻麻的窟龕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而山腰的蜿蜒小路上，五顏六色的雨傘在煙雨蒙蒙中緩緩移動——那是后來的游客們，正絡(luò)繹不絕地前行，一個挨著一個，像一條彩色的河流，流淌在這座千年石窟的懷抱里。我想，一千五百年前，虔誠的香客們也是這樣沿著山路徐徐而上，去朝拜他們心中的佛吧。如今換了衣裝，換了傘，那份向美而生的心意，卻好像從來沒有變過。 　　來時雨停，游時無雨，待我們游覽完要離開時，雨才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我說真是天公作美。老公說：“應(yīng)該是你的誠心感天動地，你來洛陽不就是為了一睹龍門石窟的風(fēng)采嗎？” 我想，也許他說的對。不是天公作美，是誠心所致。 為了一千五百年的微笑，我們來了；而這場雨，等我們看完了才落下。 （在東山禮佛臺回望盧舍那大佛） （從西山眺望東山） （橋上回望西山） （備注：文中關(guān)于石窟詳情介紹，有的來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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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門石窟：千年微笑與滿身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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