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小提琴（小說連載六）

蔡利華

作者：蔡利華 六那幾年讀書也真不容易，回趟家要在路途上行走六天，火車、輪船、汽車要轉(zhuǎn)四五次。成都到重慶坐十二個小時的火車，每次坐火車人都被擠得無立錐之地。車廂里塞滿了人，連過道和廁所門口都站著人。下了火車，一對鼻孔堆滿了煤炭灰灰。那時候的火車是蒸汽機車，燒煤的，一路上煤灰從窗戶飄進(jìn)來，落在人的頭發(fā)上、臉上、衣服上。剛下火車得立馬到朝天門碼頭購買去涪陵的船票，在長江上漂流好幾個小時后才能夠到達(dá)涪陵。長江上的風(fēng)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睛。到涪陵買好去龔灘的船票，就可以休息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就上船去往龔灘。在烏江上航行的輪船是一些能載一千來噸的小輪船。比火車好點的是，小輪船是柴油機，不是燒煤炭的蒸汽機，沒有那么多灰。在烏江上航行要兩天：頭一天小輪船航行至彭水縣，在彭水縣住一晚；第二天一大早上船，航行大半天就到了龔灘。烏江兩岸的風(fēng)景很美，峭壁聳立，江水碧綠，但蕭俊丞從來沒有心情看風(fēng)景。他的心里只有一個人。那時還沒有聯(lián)運的概念，到了龔灘，天雖然還沒有黑，可是已經(jīng)沒有班車了。班車和蕭俊丞當(dāng)知青時候一樣，從龔灘至酉陽一天只有一趟班車，而且都是晚上到，第二天早上發(fā)車。所以到了龔灘還得住一晚。這樣，在外地讀書回趟家，在路途上來去就要耽擱半個月。因此很多學(xué)生一年才回家一趟，而且都安排在暑假才回家，因為只有暑假時間才夠用。蕭俊丞已經(jīng)三個學(xué)期沒回家了。與文憶琴全是書信往來。他心里放不下文憶琴，幾乎每個禮拜都要寫信給她，而每個星期天接收文憶琴的書信是他生活的常態(tài)。他會在星期天一早跑到學(xué)校的收發(fā)室，在一堆信件中翻找那個熟悉的筆跡。如果找到了，他就像撿到寶貝一樣，揣在懷里跑回宿舍，躲到被窩里看。一封信翻來覆去能看十幾遍，直到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里。文憶琴在信中常勸慰他，讓他安心學(xué)習(xí)，不要浪費來之不易的學(xué)習(xí)時間。她說：“俊丞，你要好好學(xué)，把我們沒機會學(xué)的都學(xué)了。你的琴聲里要有我們兩個人的夢?！笔捒∝┟看巫x到這句話，心里就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蕭俊丞就這樣牽掛著度過了一年多的學(xué)生生涯。就在暑假將至的時候，他接到文憶琴的一封信，信上說她父親的政治問題已經(jīng)得到平反，落實了政策。文憶琴在信中的口吻沒有顯示出應(yīng)有的高興，只是說想他快些回家一趟，說她想他了。至于文憶琴為什么不是太開心，蕭俊丞不知道，文憶琴也沒說。于是，放假后，蕭俊丞一路忐忑、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龍?zhí)舵?zhèn)。一路上折騰了六天，人應(yīng)該是疲憊難當(dāng)。可是蕭俊丞顧不上休息?；氐阶约杭依?，向父母打了個招呼，就往知青青年場走。母親在后面喊：“吃了飯再走嘛！”但是他已經(jīng)跑遠(yuǎn)了。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蕭俊丞心里只想馬上見到文憶琴。文憶琴在信中說，她還在青年場里準(zhǔn)備高考，沒有跟著知青大返城回到龍?zhí)舵?zhèn)。所以，蕭俊丞在家里沒有休息就往青年場趕，到了青年場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是怎么回事？”蕭俊丞進(jìn)了文憶琴的房間劈頭就問。蕭俊丞走進(jìn)文憶琴的房間時，文憶琴正拿著父親送她的意大利小提琴發(fā)呆。琴身的漆面在煤油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一團(tuán)快要熄滅的火。聽到蕭俊丞的問話，文憶琴頭也沒抬，也沒回答。二人就這樣僵持在那里。這算什么情人相見呀，就是兩個互不相識的人也不會這樣吧。不過，蕭俊丞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因為像這樣發(fā)呆是文憶琴經(jīng)常的事，說明她心里揣著重要的事。下面文憶琴說的話證明了蕭俊丞的揣測。片刻，文憶琴站起身來說：“俊丞，什么時候回來的？為啥不先回家看看你父母？”“我已經(jīng)回去看過。”“哦。那為啥不在家休息一下，陪陪他們呢？”“哎呀，你都這樣了，我哪還有心情去陪父母?！?lt;/p>“你吃過晚飯了嗎？”“還沒！”不等文憶琴再問，蕭俊丞沒好氣地回答了一句，就氣鼓鼓地坐到書桌邊，不理睬文憶琴了。看見蕭俊丞生氣，文憶琴只是苦笑了一下，說：“我去做晚飯?！?lt;/p>“誰還吃得下飯。人都快急死了。你說嘛，到底怎么了？”“我不能再去考試了?！闭f完，文憶琴轉(zhuǎn)過頭去悄悄地擦眼淚。“為什么呢？”文憶琴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我父親說，就算考上了，政審也過不了。上次的事他已經(jīng)怕了。他說，與其再受一次羞辱，不如自己斷了這個念想。他還說，他這輩子已經(jīng)被時代毀了，不能再讓我也活在別人的審判里?！?lt;/p>蕭俊丞愣住了。他想起文憶琴父親那晚講起右派經(jīng)歷時的淚眼，想起那把刻著名字的小提琴。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也說不出來。“我去找你父親評理?！彼K于擠出一句。“沒用的，我父親那脾氣，你還不知道。他已經(jīng)決定了。而且……”文憶琴頓了頓，“其實我也怕。怕再考一次，再被刷下來。那種感覺，比不考還難受?！?lt;/p>蕭俊丞也知道，只要是文憶琴父親定下的事，誰也無法改變他的決定，一切的勸說都是瞎子點燈白費蠟。文憶琴的父親是個倔強的人，他的倔強是被時代磨出來的。文憶琴做好晚飯，與蕭俊丞共進(jìn)晚餐后，兩人默默地坐在那里，誰也不開口說話。夜沉沉的，仿佛已經(jīng)凝固，有點讓人透不過氣。文憶琴用含情的眼光注視著蕭俊丞。這是二十多年來，文憶琴第一次用曖昧的眼神注視蕭俊丞，讓蕭俊丞一身起雞皮疙瘩。在蕭俊丞心里，文憶琴是自己的情人，但更是自己的女神。的確，文憶琴有資格做他的女神，她的文化及藝術(shù)修養(yǎng)比自己高，琴比自己拉得好，而且人長得漂亮，可以說是秀外慧中。所以蕭俊丞根本不會想到其他事情上去，他覺得自己的一生是用來保護(hù)文憶琴的。看著榆木腦袋的蕭俊丞，文憶琴偷笑了，心里也美滋滋的。有這樣的男人陪伴一生也是幸福的。唉，也是老天作弄吧，文憶琴心里暗自神傷。不過文憶琴心里怎么想的，蕭俊丞怎么也不會知道。文憶琴也不打算告訴他，要難受就自己一個人擔(dān)著吧。沉默了一會兒，文憶琴站起身來猛然撲進(jìn)蕭俊丞的懷里，讓蕭俊丞不知所措。文憶琴不管蕭俊丞在那里發(fā)呆，拉下他的頭，讓他的嘴唇貼在自己的嘴唇上。開始蕭俊丞還覺得別扭，后來，后來蕭俊丞也放開了，緊緊地抱住文憶琴熱吻。這是二人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這個第一次，讓他們相互擁有了自己。那一夜，他們在緊緊的擁抱和相互占有中度過，嘗試了精神與肉體結(jié)合的幸福。接下來幾天，蕭俊丞和文憶琴都在卿卿我我中度過。這是他們一生中最美麗，也是最溫馨的時光。他們似乎忘記了這個世界還有其他的存在，他們認(rèn)為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他們而存在的。白天，他們在青年場后面的山坡上散步，看遠(yuǎn)處的山巒和近處的野花。晚上，他們坐在火塘邊，蕭俊丞拉琴，文憶琴唱歌。那幾天的日子，像是偷來的。一個星期后的一天，日頭升起好高，照進(jìn)了窗戶，還能聽見屋外的小鳥愉快地吵鬧。蕭俊丞伸手伸了個懶腰，用手想摸摸文憶琴卻沒摸著。他一驚，跳下床來四處張望，哪還有文憶琴的身影。知青住的房間本來就不大，放一張單人木床、一張木桌和一張木凳就再也放不下任何東西。難道出門去了？但是這山窩里也沒個去處，而且知青們都走光了，就只有文憶琴一人在這里。外邊的住家戶都是本地農(nóng)戶，也沒什么好去的。這是怎么回事呢？蕭俊丞的目光落在了木桌上，才看見那里有一張寫著字的信箋紙壓放著。他拿過來一看，是文憶琴寫給他的，信上寫道： 親愛的，當(dāng)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離開龍?zhí)?，去往你永遠(yuǎn)找不到的地方。這是我父親的安排。今生若有緣，我定會回來找你；若無緣，這一別便是永遠(yuǎn)。但我愛你，真心。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只是擔(dān)心，我不辭而別后，你能否走出痛苦。好好活著，別讓我擔(dān)心。 看到此，蕭俊丞的腦袋“轟”的一聲，整個人待在了那里，身體幾乎被抽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龍?zhí)兜?。他恍恍惚惚地走呀，最后走到了文憶琴的家門口。那里已經(jīng)是人去樓空，哪還有文憶琴和她的家人。后來芳華和盧航來了，說了些話，蕭俊丞根本聽不見他們在說啥。回到自己家里，蕭俊丞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整整三天沒有出門。母親端來的飯菜，原樣端走。他躺在小時候睡的那張木床上，把文憶琴寫給他的信一遍又一遍地看，直到信紙被淚水浸得模糊。他想起她說話時的語氣，想起她拉琴時微微側(cè)頭的習(xí)慣，想起那個夜晚她撲進(jìn)他懷里的溫度。他想恨她，恨她不辭而別，可心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她為什么要走？她為什么不讓我一起走？第四天，他爬起來，洗了臉，吃了飯，收拾行李，坐上了回學(xué)校的汽車，然后小輪船、火車……。一路上，他看著烏江兩岸的山巒往后退，火車窗外隱退的山峰。他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來了。再后來蕭俊丞又恍恍惚惚地上學(xué)去了，之后再沒回來。他父母退休后，他把他們接到了自己身邊，與自己一起住在省城里。過去，和蕭俊丞徹底地劃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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