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幾日收拾舊物，翻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約莫二十歲出頭，穿著當(dāng)時流行的喇叭褲，長發(fā)過耳，在南陽火車站廣場，背景是南陽工貿(mào)中心。站在花壇欄桿前，目光迷茫地蔑視著什么，若有若無的笑意恣意張揚。我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竟有些認不出那就是自己——那樣的眼神，似是而非模糊得灼人，仿佛世間沒有什么能擋住他。</p> <p class="ql-block">青春是什么？有人說青春是早晨七八點鐘的太陽，有人說青春是含苞待放的花朵。這些話都對，卻都少了些什么。少了那股子不管不顧的勁兒，少了那種把誰都不放在眼里的輕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節(jié)，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記得有一回，和幾個同學(xué)爭論“宇宙有沒有邊際”這樣的問題，爭到面紅耳赤，誰也不服誰。我說宇宙是無限的，另一個說有限，第三個又說有限而無界。我們特意跑到圖書館查了一下午資料，最后也沒爭出個結(jié)果?，F(xiàn)在想來，幾個連化合式、微積分都學(xué)不利索的毛頭小子——中師生，竟敢妄論宇宙的邊際，這不是輕狂又是什么？</p> <p class="ql-block">還有一次，學(xué)校請了一位頗有些名氣的作家學(xué)者來講座。提問環(huán)節(jié)，我年少無知站起來就說他的某部作品思想深度不夠，流于表面。全場鴉雀無聲，那位作家的臉色想必不太好看。事后班主任老師找我談話，說我太不懂事。我卻不以為然，覺得學(xué)術(shù)討論就該直來直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工作上也是一樣。上世紀(jì)八十年代的農(nóng)村學(xué)校，七八個老師，五七個都是民辦老師。剛分到單位那會兒，不說目空一切了，那是看什么都不順眼，感覺自己并不是其中的一員。覺得老同志們太過保守、不靈活，做事循規(guī)蹈矩、不敢放開。開會時總?cè)滩蛔∫l(fā)表意見，有時甚至直接“頂撞”領(lǐng)導(dǎo)，和領(lǐng)導(dǎo)對掰。除了探討業(yè)務(wù)，喝酒劃拳也是和人要爭個高低，直到酩酊大醉?，F(xiàn)在想想，那些意見一定是未必都對，那些改革方案也一定是未必可行，可當(dāng)時就是覺得自己發(fā)現(xiàn)了真理，別人都像思想陳舊地糊涂蟲一樣。</p> <p class="ql-block">感情上更是荒唐。師范三年級時，在潘同學(xué)慫恿鼓勵下，我經(jīng)過仔細挑選甄別，一個小名與我相同的初中同學(xué)從腦海里浮現(xiàn)出來。為了這個姑娘，我思忖斟酌幾個夜晚，寫下十幾頁的情書，大膽寄出后又在萬分忐忑中等待了數(shù)日，知道了什么叫度日如年。直到拒絕（抱怨）的消息傳來，我才像淋過一夜的雨，從混沌中醒來。那時覺得愛情就是一切，可以為它生，為它死，為它對抗全世界。后來，沒有了心儀姑娘的消息；后來的后來，人家成了別人的新娘；后來的后來的后來，我道聽途說了人家的愛情故事......我難過了整整一個夏天。幾年前一個偶然機會，我們幾個初中同學(xué)得以相聚，我才終于在三十五年后再次見到她。現(xiàn)在卻連她曾經(jīng)的樣子都仿佛模糊了。</p><p class="ql-block">這些張狂，當(dāng)年不覺得什么，如今想起來，倒有些臉紅?？善婀值氖牵睦锊⒉徽娴暮蠡?。那些輕狂的日子，就像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雖然淋成了落湯雞，卻痛快得很。</p> <p class="ql-block">年歲漸長，那些棱角慢慢被磨平了。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說話開始斟酌再三，做事學(xué)會瞻前顧后。開會時即使有不同的看法，也多半選擇沉默。年輕同事提出大膽的想法，心里第一個反應(yīng)往往是“這能行嗎”。遇事首先想到的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別人會怎么看”。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成熟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這成熟，總覺得少了些什么。就像一棵樹，長著長著，不再往四處伸展了，而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向上長，不再有那些旁逸斜出的枝丫，倒也省了修剪的功夫，卻也沒了那份野性的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兒子遠在外地，已經(jīng)幾年沒有見到過。我和他媽天天想著他“不要再想了”之事，人家卻不急不躁、穩(wěn)如泰山。女兒過些日放假回來，畢業(yè)工作兩年，終于給她媽說準(zhǔn)備回家考編，令我感到無比欣慰和開心。</p> <p class="ql-block">誰的青春不張狂？那些張狂，是青春給我們的見面禮，也是青春給我們最好的禮物。它讓我們在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紀(jì)，敢于去觸碰天空；在還不懂得人情世故的時候，敢于直面真相；在還沒有學(xué)會計算得失的歲月，敢于傾盡所有去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越過了五十歲的門檻，在接近六十歲的年紀(jì)回望，那些張狂早已隨風(fēng)而去，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晌抑溃悄切埧竦臍q月，塑造了今天的我。它們就像釀酒的酵母，雖然最終會沉淀下去，卻讓整壇酒都有了味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青春是用來張狂的，中年是用來沉淀的，老年大概就是用來回味的吧。這樣想來，那些年的輕狂，倒也不失為人生的一筆財富。只是這筆財富，年輕時不懂得珍惜，等懂得了，已經(jīng)花光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也罷，也罷。誰的青春不張狂？張狂過了，也就長大了。</p><p class="ql-block">（2025、6、2、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