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一章.葡萄架上的藏巴拉山</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去往格桑家的路上，車內(nèi)異常沉默。格桑卻不時天真地盯著我們看，又不時望向窗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汽車沿著巴楚河岸返回到城郊的大山腳下，最后駛進(jìn)一條狹窄的村道，在河岸邊停下了。格桑指著山坡上的房子告訴我們：“老師，過去這里都沒人，我們是第一家搬到這里來的，后來漸漸又搬來幾戶人家，親戚也跟著搬來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山坡不大，卻很陡。我穿著跟鞋，走起來有點吃力。大家正低頭賣力地往上走著，一位藏族姑娘滿面紅光站在路旁，沖我們微笑著打招呼：“老師來了！格桑，快，快請老師進(jìn)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姑娘個子高挑，穿著一身淺色緊身運動衫，戴著白色鴨舌帽，兩根長辮子垂在胸前，瓜子臉，化了淡妝，氣質(zhì)、身材、模樣俱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是，格桑姐姐？”我問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是的！快請進(jìn)，老師?！惫媚镄Φ煤苊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跟著格桑的姐姐，走進(jìn)了一個小院，院子里種著花草和藤蔓，生機(jī)盎然，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早已擺好了茶水、西瓜和桃子。夕陽從葡萄架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微風(fēng)拂過，帶著果香和花香，溫馨又愜意。這時，從屋里又走出一位姑娘，眉眼間和格桑有幾分相似，同樣年輕漂亮，只是神情里多了幾分成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指著她，笑著說：“讓我猜猜，你也是格桑的姐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姑娘笑著表示默認(rè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格桑的姐姐們都好漂亮！”玉瑛說，大家都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兩位藏族姑娘先招呼我們在庭院里坐下，隨后攙扶出一位富態(tài)的老太太，是格桑奶奶。老太太氣色很好，干凈而尊貴，只是腿腳有點不便。她緩慢來到我身邊坐下，滿臉慈愛地望著格桑，說：“格桑啊，不聽話！又淘氣啦！給老師添麻煩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看這家庭結(jié)構(gòu)和氛圍，我瞬間明白格桑任性的原因了。此刻的格桑卻乖乖坐在一旁，雙手?jǐn)[放在腿上，不敢多說話。接下來，自然是我的一番狀告，我將格桑上課睡覺，偷看小說，頂嘴任性，自習(xí)課耍手機(jī)的事全給抖落了出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格桑大姐對我說：“這孩子，早上告訴我說學(xué)校要來一個雙流的校長，需要用手機(jī)互動，我才給他的，沒想到還騙我，又欠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姐說話間看向格桑的眼神變得嚴(yán)厲起來。奶奶慈祥地看著孫女，又轉(zhuǎn)頭看了看孫子，用生硬的漢話對我們說：“大家庭十來個孩子中，就他一個男孩，這孩子，被慣得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姐接過奶奶的話，說：“奶奶慣，我們也慣，他把阿媽給氣得，阿媽經(jīng)?？拗螂娫捀腋鏍睿挥形也殴艿昧怂??！?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奶奶端坐在椅上，悄悄瞥了眼椅背后，湊到我耳邊輕聲說：“他大姐管教得嚴(yán)，總拿棍子打他，我就把棍子都藏在這椅子底下，藏了一堆啦?！?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心頭一暖，笑著嘆道：“難怪格桑性格嬌氣，原來是被一大家人捧在幸福里長大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抬頭看了看葡萄架，藤葉間掛著幾串小小的青葡萄，可愛極了。紅色的藏樓前，還有一塊打理整齊的菜地，墻角種著一片格?；?，開得正艷。無意間，我瞥見站在一旁的燈真，他正默默看著格桑一家人，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在這片溫馨熱鬧中，顯得格外讓人心疼。我趕忙招呼燈真過來坐下吃點水果，他卻原地沒動，只沖大家擺了擺手。格桑起身拉過燈真，將兩個紅蘋果塞進(jìn)他的書包里。奶奶依舊慈祥地望著格桑，笑得合不攏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吳亞老師拉過燈真，讓他坐在自己身邊，耐心地跟他講起了英語的學(xué)習(xí)方法，燈真認(rèn)真地聽著，點著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格桑家的藏房，外觀看起來和普通的藏族房屋沒什么兩樣，可走進(jìn)屋內(nèi)，才發(fā)現(xiàn)客廳寬敞明亮，藏式家具精致又大氣，靠墻的柜子里，擺著各式各樣的瓶裝酒，看得出來，家里的日子過得十分寬裕。格桑的大姐說，每逢過年過節(jié)，一大家子人就集中在他們家吃喝玩，因為他們的阿媽是當(dāng)家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阿媽當(dāng)家，阿媽是老大？”張澤深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是，我們的阿媽不是老大。”二姐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來在藏族家庭里，有老大當(dāng)家的習(xí)俗，可格桑舅舅考學(xué)出去了，便由格桑的阿媽承擔(dān)起了當(dāng)家人的責(zé)任。做了當(dāng)家人，就意味著要繼承家業(yè)、贍養(yǎng)老人、扶持兄弟姐妹，這份責(zé)任，不分男女。當(dāng)家人到了結(jié)婚年齡，大多不會離開家，有些甚至?xí)K身不婚，專心照顧家人，而家里的侄兒侄女，對當(dāng)家人的尊敬和愛戴，往往超過自己的親生父母。那些沒有子女的當(dāng)家人，會把畢生的精力都奉獻(xiàn)給家庭，為家庭的和睦、興旺操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姐說，他們的阿媽，很早就承擔(dān)起了家庭的重?fù)?dān)。為了維持家里的生計，阿媽初中沒畢業(yè)就輟學(xué)回家，那時候牦牛的價格慢慢上漲，阿媽便靠養(yǎng)牦牛掙錢，撐起了這個家。幾年下來，阿媽養(yǎng)的牦牛越來越多，也慢慢掙到了一些錢，可老家亞日貢的水草并不豐茂，牦牛長得慢，為了養(yǎng)好牦牛，賣更多的錢，每年春天，阿媽都會獨自一人，趕著五六十頭牦牛翻山越嶺，經(jīng)過壤巴，再翻越藏巴拉山，到桑朵草原放牧，秋天再趕著牦牛返回亞日貢，年年如此，從未間斷?？恐B(yǎng)牦牛掙來的錢，阿媽供哥哥考上了學(xué)，現(xiàn)在在康定當(dāng)老師；供弟弟也走出了大山，在白玉做了警察；還為兩個姨媽準(zhǔn)備了豐厚的嫁妝，看著他們一個個成家立業(yè)。直到后來，阿媽娶了丈夫，生下了三個孩子，家里的日子，慢慢紅火起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因為常年趕著牦牛經(jīng)過壤巴縣城，阿媽發(fā)現(xiàn)這里的交通、生活、教育和氣候，都比老家好太多，便萌生了搬到壤巴的念頭。為了這個想法，阿媽更加努力養(yǎng)牦牛、攢錢，最后在這里建起了第一座藏房。那時候的村道狹窄又泥濘，還沒有硬化，可對于從大山里走出來的阿媽來說，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選擇了。后來兩個姨媽也跟著搬了來。直到路修通了，硬化了，周邊又陸續(xù)搬來幾戶人家，慢慢形成了現(xiàn)在的小村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些紅色藏房依山而建，自成村落，各家種上瓜果和格?；āＷ谏狡律系脑鹤永?，秋冬可賞藏巴拉山的雪景，春夏可賞巴楚河邊的格?；ǎ路鹩忠惶帯疤以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姐，你阿媽現(xiàn)在哪里？”我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個季節(jié)水草好嘛，阿媽跟阿爸到梅朵草原放牧去了?！倍阏f。</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抬頭望向藏巴拉山，那滾流而下的綠啊！這高天厚土之上，生命多么遼闊！夕陽在春日的山頭凝視著短暫而怯懦的云煙，那一群趕著牛羊的人們，今晚在哪里逐云落帳呢？這時，云煙漫卷而去，霞光從山頭漸漸退熄，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格桑阿媽阿爸和其他幾個牧民趕著牛羊在風(fēng)雪夜里翻越藏巴拉山的身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們兩姐妹現(xiàn)在哪里上班？”趙達(dá)娃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姐說：“我大姐學(xué)的是金融專業(yè)，現(xiàn)在準(zhǔn)備考事業(yè)單位，我學(xué)的幼師，也在準(zhǔn)備考編?！?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好，不錯，長得這么漂亮，再考一個好工作，你們的阿媽就不用那么操勞了?！蔽艺f。</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姐說：“老師，我阿媽注定有操不完的心，舅舅的孩子、姨媽的孩子她都操心?！?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時，院子里傳來大姐與格桑的打鬧聲，奶奶端坐在那里，滿臉祥和地聽著動靜。大姐給我們端來酥油茶，指著院子里的櫻桃樹、無花果樹和葡萄架說：“老師，看我們家的果樹，等過一陣果子熟了，我讓格桑給你們帶來嘗嘗，很好吃的?！?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格桑說：“這也算果樹？大姐，你不知道，今天我們?nèi)粽婕?，那才叫果樹，人家果園好多果樹，一大片一大片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燈真笑了，說：“就是賣不了幾個錢，沒人打理?！?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是說了嘛，以后我給你賣，燈真！放心，我在研究網(wǎng)店，以后把你們家果子全部賣出去，賣好價錢?！备裆Ｌ煺娴孟袢龤q小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色已漸漸暗下來，藏巴拉山橫亙在眼前，左側(cè)的半山之上，觸目皆是林海，山草一色，都是靜謐的綠。半山以下，還有一些裸露的褐色土地，地里冒出的鵝黃草芽，嫩生生的，透著勃勃生機(jī)，生命，在蓄勢待發(fā)！這座雪山，所見之景，無論色澤還是形態(tài)，都錯落有致，層次分明，讓人心生敬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忽然明白，這個世界本就需要多元的色彩，任何刻意的整齊劃一，都會失去靈動的生命力，就像格桑，頑劣的背后，藏著天真和善良。想到格桑有當(dāng)水果推銷員的理想，還要幫燈真推銷產(chǎn)品，我就包容他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對他說：“格桑，你不是想推廣家鄉(xiāng)水果嗎？這個想法很有價值，你也好好整理一下，把這個推銷本土特產(chǎn)的方案構(gòu)思論證一下。再收集一下壤巴水果、雪菊等的種植數(shù)據(jù)，想想最有效的推廣方式。你難道只想做個普通的小商販嗎？推廣其實就是營銷，營銷是一門大學(xué)問，需要知識，需要人脈。你如果一直待在壤巴，怎么能把家鄉(xiāng)的東西賣到更遠(yuǎn)的地方？你要好好讀書，走出壤巴，去見世面，去了解外面的行情，去結(jié)識更多人，這樣才能真正把家鄉(xiāng)的好東西推廣出去，讓更多的人知道壤巴?！?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格桑聽著，沒有說話，只是憨憨地笑了笑，他的眼里，仿佛多了幾分思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到壤巴縣城時，已是傍晚七點半。夜色將這座高原小城緩緩裹起，街邊暖黃的路燈次第亮起，柔光灑在流淌的巴楚河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燈真沉默的背影，漸漸融進(jìn)暮色里。山坡上那座藏樓的燈火，格桑天真的笑臉，還有藏巴拉山的蒼茫綠意，都輕輕落在了心底——原來最鮮活的成長，從來都藏在高原的風(fēng)里。</span></p> <p class="ql-block"><b>內(nèi)容介紹：</b></p><p class="ql-block">歷時兩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萬字的長篇紀(jì)實文學(xué)《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現(xiàn)已進(jìn)入出版流程。講述一位都市女教師遠(yuǎn)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動人故事。她執(zhí)愛為燈、守心為光，在三尺課堂點亮藏區(qū)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尋常藏家，融入高原煙火。這場跨越山海的遠(yuǎn)行，既是一場尋覓寧靜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內(nèi)求索的靈魂修行，她在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靈的淬煉與升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