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贈質(zhì)上人</p><p class="ql-block">唐·杜荀鶴</p><p class="ql-block">枿 [niè]坐云游出世塵,兼無瓶缽[bō]可隨身。</p><p class="ql-block">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p><p class="ql-block">“贈質(zhì)上人”,意即贈給一名叫質(zhì)的高僧。晚唐社會動蕩,政治腐敗,知識分子在極度的壓抑下,不得不另尋出路,尋禪問道便是其中最常見的方式。</p><p class="ql-block">杜荀鶴原是有佛緣的。早年于九華山筑廬苦讀時,便浸潤在這佛教圣地的煙嵐里 —— 作為 “中國佛教四大名山” 之一,九華山的晨鐘暮鼓、翠微禪房,早已在他心底種下了隱逸的種子。他自號 “九華山人”,筆下亦常流露出對青燈古佛的向往,卻始終難舍讀書人的濟世理想。</p><p class="ql-block">求仕路上跌跌撞撞,他便將佛理研作心藥,與僧人往來唱和,詩中亦多了禪意的清涼。據(jù)統(tǒng)計,其詩作中涉及佛學僧人的篇章竟占七分之一,可見佛緣之深。然而直至終老,他終究未穿袈裟、未敲木魚,《贈僧》一詩里 “只恐為僧僧不了,為僧得了總輸僧” 兩句,道盡了文人在出世與入世間的掙扎:既怕做個半吊子沙門,辜負了佛前真意;又深知真若徹底遁入空門,反倒輸了這紅塵里的一番抱負?;蛟S正因這種 “不了” 的遺憾,他的詩才既得佛心之澄明,又存塵世之煙火,在晚唐的詩壇上獨樹一幟。</p><p class="ql-block">“枿坐云游出世塵,兼無瓶缽可隨身”,開頭二句勾勒質(zhì)上人超凡脫俗的形象。枿,謂之樹樁,枿坐,則形容像樹樁一樣穩(wěn)坐,指坐禪。云游,是說像行云一樣來去自由,無牽無掛。無論是“枿坐”,還是“云游”,質(zhì)上人的行動已超塵脫俗,更何況他還“兼無瓶缽可隨身”。</p><p class="ql-block">僧人化緣總要用瓶缽吧,否則連吃喝都保證不了,還怎么做到“云游”呢?但質(zhì)上人不需要,真是飄然物外,來去無牽掛。</p><p class="ql-block">前二句刻畫僧人的外在形象,最后二句則深入到他的內(nèi)心。</p><p class="ql-block">“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此語看似避世,實則暗藏真意。所謂 “不說”,非刻意掩耳盜鈴般隔絕世俗,而是心已濾盡是非紛擾、功名塵網(wǎng),如明月照江,江自奔流月自閑 —— 他早將自己安放在塵世之外的精神高閣,目之所及,皆成幻影。這般 “無事人”,恰是困于愛欲嗔癡的世人心中的白月光,縱是杜荀鶴這般半生營營者,亦難免心向往之。</p><p class="ql-block">然真正的放下,原不必拘泥于 “說” 與 “不說”。佛偈有云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若能于人間事上觀得虛妄本質(zhì),縱是終日周旋于市井煙火,亦如蜻蜓點水,不沾一衣塵埃。說與不說,不過是表象;執(zhí)著與否,才是真修行。正如云門禪師 “日日是好日” 的禪機,真正的 “出世塵”,從來不是物理空間的逃離,而是心靈對執(zhí)念的超脫 —— 此心若能如鏡照物,物來則映,物去不留,方是人間大自在。</p><p class="ql-block">因此,與其說質(zhì)上人心無俗事,不如說是杜荀鶴在努力逃避,他終究看不破這世間浮華,放不下對名利的追求,當然也不可能成為真正的“無事之人”。</p><p class="ql-block">到今天,這兩句詩已衍生出新的含義:做人,管好自己的嘴,不要總講人閑話,須知禍從口出?!办o坐常思己過,閑談莫論人非”,“相交不必盡言語,恐落人間惹是非”,“廣知世事休開口,縱是人前只點頭。假若連頭也不點,也無煩惱也無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