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以地面為紙，以海綿為筆，以水為墨，以碗為硯，待清水被風(fēng)吹干了，字也就不見了。</p>
<p class="ql-block">我蹲在廣場邊沿，看水痕在地磚上慢慢變淡——那字是剛寫下的，墨色未干，卻已不是墨，是清水在灰白地磚上洇開的呼吸。有人用海綿蘸水寫字，不是為了留下，而是為了練習(xí)手腕的起落、筆鋒的藏露、氣的停與走。水字不刻痕，不爭光，寫完就等風(fēng)來收作業(yè)。它不倔強(qiáng)，也不潦草，只是把“永字八法”一筆一筆，還給大地。</p> <p class="ql-block">那人穿白衫，拖鞋踩在濕漉漉的地磚上，手里的藍(lán)色長柄海綿像一支放大了的狼毫，蘸一蘸碗里的清水，便在地面落下“天”字的橫，再一提，是“行”字的撇。他不看手機(jī)，不抬頭張望，只盯著水在磚縫間游走的節(jié)奏——水多一點(diǎn)，字就胖；少一點(diǎn)，骨就露。我站在三步外，沒出聲，怕驚散他腕底那點(diǎn)專注。原來書法不必懸腕于案，它也可以伏身于塵，以俯首為敬，以水痕為信。</p> <p class="ql-block">他寫完，又換了一支更寬的海綿，蘸清水，從“一”字的左端開始，輕輕推過去——字就淡了，散了，像被風(fēng)翻過一頁。不是抹去，是送走。水痕退成淺影，淺影再退成微光，最后只余地磚本色，溫潤，干凈，仿佛什么也沒發(fā)生過?？晌抑?，那“永”字的捺腳，在他心里還壓著一點(diǎn)沉，那“人”字的撇捺，在他肩頭還撐著一點(diǎn)開。寫水字的人，練的從來不是字，是收放之間的分寸，是成住壞空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廣場上人來人往，沒人駐足讀那些水寫的字。可總有人彎腰，看一眼地上的濕印，嘴角微微一松——像認(rèn)出了老朋友。水字不存，但水意在。它不進(jìn)博物館，不裝裱，不標(biāo)價(jià)，只等下一場雨來，或下一個(gè)人，蹲下來，再舀一勺清水，重新開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