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掩卷《天龍八部》,縈繞于心頭的,并非哪一場驚心動魄的武林決戰(zhàn),而是那些揮之不去的“錯位”之痛——段譽所苦苦追求的愛情,生來便是慕容復唾手可得卻棄如敝履之物;段譽生下來就可以得到的帝王之位,慕容復窮盡半生機關算盡卻難圓其夢。虛竹畢生所求的青燈古佛,命運偏要將他推上靈鷲宮主的尊位;丁春秋汲汲營營一生追求的武功秘籍,虛竹卻在機緣巧合中悉數(shù)盡得。虛竹一生難歸少林,丁春秋反而在佛門安享余年。喬峰痛恨契丹、畢生護衛(wèi)大宋,到頭來自己竟是契丹血脈,大宋再無其容身之地。鳩摩智癡迷于武學,汲汲于名利,最終卻武功盡失、繁華散去;而段譽無心練武,卻無意中練成了冠絕天下的六脈神劍。佛家言“人生八苦”——“求不得”便是其一。這一主題貫穿全書,“有情皆孽,無人不冤”,書中的每一個角色,都在命運的漩渦中奮力掙扎,卻最終發(fā)現(xiàn)自己所求不可得,所得非所求。金庸先生用這些深刻的錯位,將一幅“求而不得”的人生畫卷鋪陳在我們眼前,讓我們在掩卷之后,不禁思索:何謂真正的釋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先看段譽。他是大理鎮(zhèn)南王的世子,生來便擁有萬民仰望的榮華富貴。然而這位世子偏偏不喜權勢,只愛詩酒風月。自他在無量山的山洞中見到“神仙姐姐”的玉像后,魂魄便被勾走了大半,一見鐘情、不可自拔。后來他在曼陀山莊見到酷似那玉像的王語嫣,便認定此生非她不娶,從此天南海北追隨她的足跡,只為睹其傾世容顏。王語嫣對他呼來喝去,他甘之如飴;眾人嘲諷他是跟屁蟲,他一笑置之。他的癡情,甚至讓段正淳都自嘆不如??赏跽Z嫣的眼里只有表哥慕容復,心里只裝得下慕容復的復國大業(yè),段譽為她赴湯蹈火、甘冒萬死,卻始終不過是她一廂情愿可利用的對象而已。段譽所求的是愛情,是那個玉像般完美無瑕的神仙姐姐。而命運給他的,卻是皇位、權勢、一身絕頂武功——那些他所不想要的,他一一擁有;他所苦苦追尋的,卻始終遙不可及。令人唏噓的是,他的悲劇遠不止于此:那些與他有情感糾葛的美麗女子,一個個都被揭穿是他的親妹妹;殺父仇人段延慶,最后竟成了他的生父;他厭惡武功,卻被迫學會了天下第一的六脈神劍;他不想做皇帝,卻還是被段正明逼著登上了帝位。段譽的悲劇,不是求而不得,而是“所得非所求”。然而到了結局,他卻獲得了真正的釋懷。在新修版的《天龍八部》中,當王語嫣在無量山洞中打碎了那座玉像時,段譽的心魔也隨之破滅了。他終于明白,自己對王語嫣的癡戀,不過是對神仙姐姐玉像的心魔作祟。隨后他看見王語嫣面對瘋了的慕容復時,仍然眼神中柔情無限,終于恍如頓悟,徹底放手,感嘆“各有各的緣法”。段譽放下了執(zhí)念,他身邊并非沒有其他女子——木婉清的容貌不在王語嫣之下,鐘靈的可愛勝過王語嫣數(shù)倍,集美貌與智慧于一身。當他終于不再執(zhí)著于那個虛幻的神仙姐姐時,他反而擁有了更廣闊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看虛竹。這個少林寺中的無名小僧,相貌丑陋、不善言辭,最大的愿望不過是與青燈古佛相伴,做一個本分的小和尚。他每日撞鐘掃地、誦經(jīng)打坐,雖無大成,卻自得其樂??墒敲\的齒輪一旦轉動,便由不得他了。他不過是隨師父發(fā)帖下山,卻誤打誤撞破解了蘇星河的珍瓏棋局,成了逍遙派掌門無崖子的關門弟子,被強行灌入了七十年的深厚內力。他不想殺人,卻落入了天山童姥的算計,不但被迫修煉逍遙派武功,更在冰窖中被迫破了葷戒與色戒。此后他得到天山童姥和李秋水的內力,稀里糊涂地當上了靈鷲宮尊主,盡得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的誠心擁戴。當一切塵埃落定,虛竹最殷切的愿望是回到少林寺,繼續(xù)做他的無名小僧。他擊敗了前來挑釁的鳩摩智,挽回了少林派的聲譽,卻終究因他屢破戒律、又被查出是玄慈方丈與葉二娘的私生子,被少林寺逐出門戶。虛竹畢生求佛而不能歸于佛門,丁春秋作惡多端卻得以在佛門安度余生。命運的荒誕與錯位,在這里達到了極致。虛竹所求的是清凈與修行,命運給他的卻是至尊的地位和無上的權勢——那些天下人夢寐以求的東西,于他而言卻是最沉重的枷鎖。虛竹的釋懷,來自于他的接納與放下。當他再次面對少林寺的大門時,他已然明白:真正的修行不一定在青燈古佛之下,而在他持守本心、不染塵俗的一念之間。他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和尚變成了逍遙派的掌門、靈鷲宮的主人,又從這些身份中尋回了自己的初心。他得到了夢姑的愛情,找到了自己的身世,釋懷了被逐出少林的心結。他的故事啟示我們:人生的歸宿不一定是我們最初所設定的目標,接納命運的饋贈,常常能收獲意想不到的幸福。三弟段譽和二哥虛竹的故事已令人感慨萬千,而最令人扼腕嘆息的,莫過于大哥蕭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蕭峰的一生,是一場巨大的身份錯位。他是契丹人,卻在周歲時因家庭變故流落中原,從此以“喬峰”的身份在漢人中長大。他憑借天賦異稟和恩師栽培,在丐幫行俠仗義、為國為民,成為人人敬仰的英雄幫主,“北喬峰”之名威震天下。他自幼受大宋文化熏陶,痛恨契丹人的殘暴,畢生守護大宋的疆土。可當杏子林中他被人揭穿身世時,半生的信仰在一瞬間崩塌了——原來他竟是那個他最痛恨的“契丹胡狗”。那些他曾經(jīng)并肩作戰(zhàn)的兄弟,一夜之間變成了敵人;他保衛(wèi)的大宋,對他露出了獠牙。接下來的遭遇更是一連串的悲?。菏跇I(yè)恩師玄苦大師被人一掌震死,養(yǎng)父養(yǎng)母喬三槐夫婦被人殺害,而所有的證據(jù)都指向他自己。他在查證身份的過程中變成了人人唾棄的殺人兇手。蕭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身份焦慮:“我是蕭峰還是喬峰?是契丹人還是中原人?”為了阿朱,他在聚賢莊自暴自棄,差點死于眾人之手。當他終于接受了自己是契丹人的身份,坦然自稱“蕭峰”時,命運又給了他新的打擊——他后來做了遼國的南院大王,卻因不愿率兵攻打大宋,被遼宋兩方都視為叛徒。那個發(fā)誓保家衛(wèi)國的大英雄,最終無處立足,只能在雁門關外用斷箭自盡。蕭峰的悲劇在于,他的身份、他的信仰、他的人生,無不是一道錯位題:他出生在契丹,成長在宋朝,他用契丹的血守護著宋朝,用宋朝的道義對抗著自己的血統(tǒng)。他希望自己是漢人,可命運偏要他是契丹人;他痛恨契丹人,可自己偏偏就是;他愿意為大宋肝腦涂地,可大宋卻拋棄了他;他回到了契丹的懷抱,卻無法背叛自己心底對宋朝的感情。蕭峰傾盡一生保家衛(wèi)國,最終無處立足。他是大宋的英雄,也是契丹的好漢,卻唯獨做不了自己的主人。然而,蕭峰的死卻成就了更深遠的意義。他的隕落引發(fā)了兩國人民的反思:契丹人和宋人之間,何須有如此深重的仇恨?“胡漢的分別有什么意義?”他以一己的犧牲換來了宋遼數(shù)十年的和平,也消弭了人們心中對異族的偏見。契丹人中也有英雄豪杰,正如宋人中也有奸佞小人——蕭峰用生命告訴世人,人性的價值遠遠高于民族的標簽。蕭峰的釋懷,不是對命運的妥協(xié),而是在看透了世界的荒謬之后,用死亡實現(xiàn)了自我的救贖。這種釋懷不是放下,而是一種超越——超越了民族的界限,超越了生死的計較,成為了一種永恒的悲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看慕容復。這位姑蘇慕容氏的傳人,家傳絕學“斗轉星移”有“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威名,與喬峰齊名江湖,有“北喬峰、南慕容”的美譽??伤吷脑竿麉s不是行俠仗義、馳騁江湖,而是復興那個早已亡國數(shù)百年的大燕王朝。為了“復國”二字,他放棄了一切:青梅竹馬的表妹王語嫣,他可以視若無睹;光明磊落的江湖道義,他可以全然不顧;甚至自己的尊嚴與人格,他也可以徹底拋棄。他假扮西夏武士李延宗,混跡江湖;他企圖收服靈鷲宮的勢力以作復國之師,最終所謀無成;他在少林大會上與游坦之聯(lián)手夾擊蕭峰,妄圖爭奪武林盟主之位;他前往西夏求親,想借西夏之力復興大燕;他甚至拜大理段延慶為義父,為此還殺害了勸阻他的家臣包不同。慕容復位居“南慕容”,家財萬貫,身邊有王語嫣這樣聰慧絕倫的絕世佳人癡心相守,卻偏偏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復國夢,將一切都拱手葬送了。他機關算盡、奔走半生,到頭來一事無成。當他在少林寺被段譽用六脈神劍擊敗、羞慚難當?shù)乃查g,當他眼睜睜看著段譽登上大理皇位的時刻,當他得知西夏駙馬之位已被虛竹摘取的那一天,他的復國大夢徹底碎了。這個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貴公子,只能在枯井邊抱頭痛哭。最后的結局令人心碎:他瘋了,在稻草堆上戴著紙糊的皇冠,接受路過的孩童的朝拜,口中喃喃不休,癡醉于虛幻的皇帝美夢。慕容復的悲劇告訴我們:執(zhí)念越深,痛苦越深。他本已擁有段譽求之不得的一切——至高無上的武功聲望、美若天仙的真摯情感、舒適安逸的富貴生活——可他偏偏要追逐一個根本不可能實現(xiàn)的夢想,最終連這些本該屬于他的東西也一并失去了。王語嫣一生眼里只有他、心里只有他,他卻不屑一顧;段譽為了王語嫣赴湯蹈火,她卻始終不為所動。王語嫣的愛情是慕容復隨手可得卻毫不珍惜的,而段譽窮其一生也無法企及。慕容復追求的帝位是段譽與生俱來卻不屑一顧的。這種雙重的錯位,把兩人的命運編織成了一道無解的難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比之四大主角,書中那些副線人物的命運同樣令人感慨。鳩摩智,這位吐蕃國的國師,身為一代高僧卻癡迷于武學,窮盡一生追求天下武功。他搶奪大理段氏家傳絕技,又偷練少林七十二絕技,甚至還得到了逍遙派的小無相功,集百家之長而走火入魔。最終在枯井底,他走火入魔時被段譽將畢生功力悉數(shù)吸走,武功盡失。一個畢生癡迷于武學、用盡手段強取豪奪的武癡,最終卻落得武功盡失的結局。而段譽這個無心練武之人,反而練成了大理段氏的六脈神劍,所向披靡。命運的諷刺何等辛辣!然而鳩摩智最終的結局卻是幸運的:武功盡失后,他反而因禍得福,不但痊愈了因內力沖突導致的內傷,還頓悟成了真正的佛門高僧,返回吐蕃宣揚佛法,得享善果。鳩摩智的故事告訴我們:有時候,失去反而是得到,放下才是真正的圓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讀完這些故事,我們不禁要問:金庸先生用這些錯位的人與事,究竟想表達什么?其實,《天龍八部》在佛家思想的燭照之下,揭示了一個古老的命題:執(zhí)念是痛苦的根源,放下是解脫的開始。段譽求愛情,虛竹求佛法,喬峰求認同,慕容復想復國——他們的追求從本質上來說,并無高下之分,可他們無一例外地陷入了“求不得”的痛苦中。而當他們終于在某個瞬間看透,卻各自以不同的方式獲得了釋懷:段譽在玉像破碎時看見了真相,虛竹在被逐出少林后回歸了本心,喬峰在雁門關外超越了生死,慕容復在瘋癲中以虛幻達成了解脫。更耐人尋味的是金庸后來對結局的修訂。在新修版《天龍八部》中,段譽和王語嫣并沒有終成眷屬,王語嫣最后回到了瘋掉的慕容復身邊。這個改動引發(fā)了很多爭議,但金庸先生執(zhí)意如此。因為在他看來,段譽和王語嫣注定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強行為他們安排“幸福結局”反而違背了“求不得”的佛家主旨。金庸先生用這個改動告訴我們:真正的釋懷,不是把得不到的變成得到,而是在得與不得之間找到內心的平靜?!坝星榻阅酰瑹o人不冤。”段譽、虛竹、喬峰、慕容復,還有書中無數(shù)的小角色,無一不在命運的錯位中掙扎。秦紅棉、刀白鳳、阮星竹等女子一生深愛段正淳,每個人都為他生下女兒,段正淳卻始終流連花叢,而他寵愛有加,視若珍寶的兒子段譽,竟是段延慶的血脈。天山童姥和李秋水相愛相殺數(shù)十年,都以為對方搶了自己的無崖子,到頭來無崖子愛的卻是李秋水的妹妹。葉二娘憶子成癡、偷盜嬰兒,只因兒子虛竹被蕭遠山偷走。書中的每一個人,都在屬于自己的“求不得”中度過了一生??烧沁@些求不得、這些錯位,構成了人生的全部意義。金庸先生用一部《天龍八部》,寫盡了人間的悲歡離合,道出了“求不得”的無常真諦,又用諸般命運的巧合,告訴了我們釋懷的答案。曹雪芹借《紅樓夢》道出了人世間“美中不足,好事多魔”的常態(tài),而金庸先生則用江湖告訴了我們同樣的道理:有缺憾才是人生的常態(tài),圓滿不過是幻夢一場。我們窮盡一生去追逐那些看似美好的東西,卻往往忽略了身邊擁有的珍貴。段譽的皇位,是慕容復終其一生無法得到的;虛竹的武功和地位,是丁春秋畢生夢寐以求的;而喬峰超越種族的悲憫胸懷,更是多少狹隘之人永遠無法企及的境界。這般想來,還有什么不能釋懷的呢?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有“求不得”的遺憾,可或許正是這些遺憾,才塑造了我們各自的命運,成就了我們各自的人生。人生在世,何必強求事事圓滿?能在缺憾中懂得放下,在失去時學會釋懷,坦然接納命運賦予我們的每一個安排,這本身,就是一種圓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