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潔做了一夜的夢,做得十分辛苦,卻始終未曾夢見兆毅。
醒來腦子便空了,想不起來自己為何這般想在夢中與他相會。
那天傍晚,她著一襲寶石黑的長裙。
長裙順著前胸直到左下擺傾斜地繡了一尾翠藍的羽毛,那羽毛浮著她黑色的長裙,隨她的款款移步仿佛是微風(fēng)吹拂般的輕盈、靈動。
她剛邁上碧天大酒店的臺階,還在猶豫不決,那大酒店的侍衛(wèi)已經(jīng)畢恭畢敬地為她拉開了大堂的門。
兆毅還沒有來。
她在服務(wù)生的示意下坐在大廳里的真皮沙發(fā)上。
眼前擺著一架純白耀眼的三角大鋼琴,那琴凳上并無人在彈奏,卻清晰可見琴鍵在有節(jié)奏地上下躍動,進而發(fā)出真切動聽的鳴響,引人無限暇想與憧憬。
原來,那鍵盤下有驅(qū)動感應(yīng)裝置,和電腦連接,將存儲的資料再逆行運作輸出,便能自動彈奏美妙的樂曲。這叫自動伺服。
在華彩樂章的伴奏下,大堂中央的噴泉舒緩地放射著水霧,叮叮咚咚地,再配以閃爍的光影,這人造的仙境也能使人恍若置身世外桃園。
兆毅終于現(xiàn)身了。
一向以儒商自詡的他,百忙中依然神采奕奕,探身近前做了個邀請的動作,于是敏潔起身隨著他乘電梯上升至頂樓的旋轉(zhuǎn)餐廳。
他們在服務(wù)生的引領(lǐng)下落座在事先就預(yù)訂好的最佳位置上。
這里是全市的最高點,從這兒可以隨著旋轉(zhuǎn)的角度悠然地俯瞰全市風(fēng)貌。
兆毅點了幾道淮揚菜,小份量的,極精致。
敏潔錦口繡心的,卻一直在眺望窗外的風(fēng)景。
眼前躊躇滿志、一派成功人士姿態(tài)的兆毅,不知怎的,居然化為一團模糊的幻像。
?
在幻像里,她竟清晰可辯地看見十年前的兆毅,朝氣蓬勃而刻苦勤勉,正在奮斗中。
那時的他頭發(fā)吹得高高的,面容清癯,喜歡穿西裝,總是顯出一副疲勞過度的樣子,兩只充血的大眼睛因睡眠不足而總是不停地眨呀眨的。
她和他的第一次相見是在一家中檔飯店,好像是大西洋餐廳,她和報社的同仁雪健一道與籌劃廣告版面的贊助商在飯店洽談業(yè)務(wù)。
適逢兆毅與贊助商也有業(yè)務(wù)在談,于是一同就座。
那天的飯廳很冷清,三三兩兩的沒幾桌人。
飯廳的正前方有個橢圓形的舞臺,上面安放著一架小鋼琴,也許是為了調(diào)節(jié)一下氣氛吧,只見兆毅起身向那架鋼琴走去。
冷清的大廳漸漸被飄揚悅耳的琴聲所彌漫,兆毅彈奏出的旋律輕快而舒展,浪漫而熱情,明朗感性,如訴衷腸。
敏潔的胸堂里倏地一股曖流涌動起來:獻給愛麗絲!
她回眸凝視著十根指頭嫻熟地在琴鍵上敲擊著的兆毅,不禁對他刮目相看起來。
其他的幾位都不太注意,也對音樂沒有什么興致,仍在談著商業(yè)上的話題,唯有敏潔一直側(cè)著身子專注地在傾聽。
一曲彈罷,兆毅跳下舞臺,快速地回坐在敏潔身傍的座位上。
敏潔用手輕輕地轉(zhuǎn)動著餐桌上的轉(zhuǎn)盤,將一道名菜轉(zhuǎn)至兆毅面前,輕聲附上一句:“多才多藝呀”。
剛才他在彈奏的時候,敏潔已經(jīng)聽見在座的人介紹了他的一些事情,得知他是個才子,故由衷地表示了一下對才子的尊敬之意。
兆毅竟有此不好意思起來:“我瞎彈的?!? 音樂是通往心靈的橋梁。于是,他們之間有了話題。接下來,他們有了交往。
兆毅真的是心靈手巧,自制了一管長簫,他吹給敏潔聽,幽幽的,聽得敏潔浮想聯(lián)翩,思緒萬千,飄浮不定的想象不斷涌現(xiàn)出來,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了……
敏潔對兆毅說:“我的手風(fēng)琴壞了,你會修嗎?”
于是,兆毅欣然前往。
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凈整潔,雪白的襯衣領(lǐng)子系得很嚴(yán)謹(jǐn)。
他從敏潔手中接過手風(fēng)琴來,打開琴蓋,仔細檢查,霹靂啪啦地一陣忙活,又用螺絲刀擰上,手指肚拔動著琴鍵,發(fā)出“嘩啦嘩啦”的響聲,然后揚起臉來對敏潔說:“好了!”
緊接著,只見他雙肩背起了手風(fēng)琴,甩動著頭發(fā),右腳輕輕地點著地,并使勁地運用著臂力,動情地拉了起來。
兆毅的指法靈活而有技巧,風(fēng)箱拉得張弛有力,奔放而有節(jié)奏,一曲《我愛你,塞北的雪》,簡直被他詮釋得深情款款,出神入化。
悠揚的琴聲激起敏潔美好的共鳴,她的心被溫暖了,此刻她感覺得到這首曲子傳遞出的是愛情,她對這支曲子的感受和理解就是:愛情!
他們的距離很近,敏潔聞得到他頭發(fā)上散發(fā)出來的清新味。
她遞了一杯香濃的咖啡給他,他頗有禮貌地接在手上,卻是正襟危坐的。一系列的舉止當(dāng)中,他們居然連手都沒有碰一下,真是“君子之交”了。
也許正是這君子之交使得他們都靦腆著羞于啟齒,竟至錯失了交臂。
敏潔屈從于家庭的壓力嫁人了,新郎卻不是兆毅。兆毅也最終成了別人的夫君。
如果兆毅再勇敢點兒、主動點兒呢?相信他們會是一對天造地設(shè)的佳偶。
?
敏潔的心不是不疼的,她曾經(jīng)暗自神傷地寫下懷念的詩行:
思念是你手中那管長長的簫,
悠揚在瀾珊的夜河里。
思念被你吹奏成繚繞的戀曲,
低訴進我靜寞的心房。
唯愿化作一只蝴蝶,
飛落在那古色的簫尾,
與君合鳴共舞翩躚……
?
幻像不再是模糊不清的,眼前坐在碧天大酒店頂層餐廳里的兆毅,正如此這般親切深情地在凝視著她。
敏潔收回一直眺望旋轉(zhuǎn)餐廳那窗外風(fēng)景的目光,不無懷念地:“什么時候再為我彈奏一曲《獻給愛麗絲》?”
兆毅苦笑道:“手生了,彈不好了呢。已經(jīng)好多年沒摸過琴了。家里的鋼琴也早就被她作價賣掉了?!?敏潔有些不解:“那為什么呢?”
他輕嘆一聲,有些悲哀:“嫌礙事,頭幾年家里空間小,再說還可以換點現(xiàn)錢?!? 沉默,兩人半天都沒有說話。這就是現(xiàn)實生活,每個人都生活在其中。有什么樣的生活,就磨練什么樣的男人。
敏潔又想起了往事,說:“那年我們在大西洋吃飯,你忽然跑到臺上去彈了一曲‘獻給愛麗絲’。不知怎的,我當(dāng)時感覺那曲子就是彈給我聽的?!?兆毅很直白的、誠誠實實地告訴她:“是。一看見你,我的眼睛都亮了,所以跑上去彈琴賣弄了一下,希望能夠引起你的注意?!?倆人不約而同地迸發(fā)出笑聲來。只是這送抵心靈的迸發(fā)遲到了十年,難免摻雜著一些澀澀的酸楚。
當(dāng)年的兆毅有自卑的心理因素,不敢追求,總渴望敏潔主動示愛,而那時的敏潔卻又過于矜持了。造化弄人,大概也與年齡有關(guān)吧,放在現(xiàn)在這個年紀(jì),誰還會白白地把本屬于自己的幸福拱手送掉而不去抓牢呢!
如今的兆毅是有型有款,也有了勇氣,可又能夠怎樣呢?他們也只能是朋友了。也許會坐在一起喝喝茶、敘敘舊,談?wù)勔魳泛腿松?。僅此而已。
兆毅舉起了手中的酒杯,目光灼灼地望著敏潔,感慨萬千:“來,與往事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