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媽媽：你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自從你去了彼岸，我就是一個孤兒，一個不能再用自己聲音叫一聲"媽媽"的孤兒。</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是年，你90誕辰；今晚，大年夜；明天，農(nóng)歷丁酉新年；要過年了，兒子最想是媽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今晚要寫完這封信，一封很長很長的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刻，夜已深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窗內(nèi)，靜悄悄，靜得只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的聲息；窗外，冷冷的，冷得連黑乎乎的天空像被一股混沌空靈般的氣息凝固了，什么都不見，什么都靜止，似乎只有我的思緒在空氣中涌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倏然，一個身影，或隱或顯，由遠(yuǎn)而近，由小變大，一下飄忽到了我跟前，說："憲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立馬起身，脫口呼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媽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寫什么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給你寫信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你，笑瞇瞇，看著我；我，驚訝不已，望著你；一會兒，你的身影消失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相信，人世間存在著亡靈和來世，所以，我的意識里始終認(rèn)為：世間無有，陰陽相隔；人魂同在，互不相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世間最慰藉心靈的情感是母子之情；人世間最通靈感應(yīng)的理當(dāng)母子之間——我的媽媽，我牽掛；你的兒子，你呵護(hù)；你我一體，永世相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你一直在我身邊，我看不見你；我一直想念著你，你一定明明白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媽媽，我真的好想你！</p> <p class="ql-block">一、一雙大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此時，我心靈花園里的記憶匣被打開了，里面像電影鏡頭切換，一幕一幕全是你。當(dāng)切換出年輕時的模樣，定格了：身穿八路軍服的你，腰間系著皮帶，中等個兒，齊耳短發(fā)，白皙皮膚，微笑臉龐的兩腮浮現(xiàn)著一對淺淺的小酒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記憶是美好的，尤其媽媽年輕時的模樣讓我記憶鮮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按理，我不該有你年輕時的記憶?？墒牵鄡岳锏恼掌?，姥娘的嘮叨和你自己的敘說，尤其當(dāng)你和老戰(zhàn)友們一起聊天，坐在一旁的我，豎起了耳朵聽到的，再加上我的想象，足以支撐起我對你年輕時的印象：青春年華、爽朗敦厚、英姿颯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過，有一句話，說出來也許你會不高興，不過已經(jīng)到了嘴邊，不妨說了出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的腳大，看上去腳板厚，與姥娘的三寸金蓮相比，我覺得不好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問過姥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媽媽在姑娘時，你幫她找過婆家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媽腳大，有誰稀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真的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是騙你的。村里人見你媽心眼好，干活利索，長得也不丑，來說媒</p><p class="ql-block">的可不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結(jié)果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撲哧"一聲，姥娘笑了，笑得可愛，露了出稀稀幾顆大門牙；接著，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探過身來，伸過手摸了一下我的頭，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俺老二啊，嘴厲害，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姥娘，山東方言，外祖母的意思。我一直都以為，叫姥娘比江南人叫外婆、婆婆或舅婆來的好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我心里，姥娘是一個電影明星：修長的個，挺直的腰；頭發(fā)花白梳得光光，挽成了一個鬏聳立在后腦勺；鵝蛋型的臉龐上，刻滿了刀痕一般的皺紋；頎長的一雙腿緊綁著黑布帶，顯得格外干凈利索；那雙三寸金蓮小腳像圓規(guī)似的支撐著她整個高挑身材，站那兒宛如一棵高聳挺拔的白楊樹，迎風(fēng)招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她三個外甥里，姥娘特別喜歡我，。冬天里放學(xué)回家，她常在床沿上用她熱乎乎的手捂住我凍僵通紅的一雙小手，一邊搓揉一邊用嘴吹熱氣；還時常握住我的手往她懷里塞，直接放在她滾熱的肚皮上，觸碰到她那松弛垂下的乳房；她還把小母雞剛生下的，殼上熱乎乎還沾著鮮紅血絲的頭窩蛋偷偷煮給我吃。我呢，也特別乖巧，她要我做什么我就立馬做什么，尤其放學(xué)回來，在路旁稻田里拾一些稻麥穗帶回家給她去喂雞，因?yàn)椋趮寢屇銌挝坏拇笤鹤永镳B(yǎng)了一大群雞，其中一只高大兇悍的大公雞，站在那兒幾乎和我的小伙伴們一樣高，個個怕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曾做了一件特別讓她高興的事。</p><p class="ql-block">一天早上，在山坳坳里，我去收隔夜放置的自制黃鼠狼竹夾子，老遠(yuǎn)就看見一只黃鼠狼的頭被夾住了，只見它屁股撅得老高，尾巴不停一甩一甩，四腳亂跳蹦，沒走近已聞到一股黃鼠狼放屁，奇臭無比，直往我鼻子里沖。欣喜若狂的我，幾步并一步?jīng)_了上去用腳踩緊竹夾子，不一會兒它就斷氣了?；丶液螅易约鹤聊ブ阉钠ふ麄€兒剝下了，又到十里地外的供銷社換回了一大把錢；回到家一進(jìn)門，我如數(shù)全交給了老娘；她雙手捧著接過錢，笑得合不攏嘴；錢在她手心窩里，她看了又看，說："這么多錢一下子在手里，還是頭一回！"她說話時那開心樣子，至今仍鮮活于我的記憶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姥娘喜歡我又喜歡在我面前嘮叨你小時候的事，也就順理成章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天晚上，我去姥娘睡覺小屋，看到這么一幅情景：</p><p class="ql-block">坐在床沿上的姥娘，正在一圈一圈慢慢解開纏了整整一天的黑綁帶。當(dāng)綁帶松開，退下了襪子，一雙光溜溜、細(xì)嫩嫩、白潤潤的三寸金蓮一下子暴露在我的眼前（關(guān)于女人的小腳之美意識就在我幼小心靈里萌發(fā)了）；接著，她彎下腰，伸過手包圍住了她那雙小腳，輕輕地搓揉幾下，慢慢放進(jìn)了腳盆，讓溫水淹沒了它。</p><p class="ql-block">站在一旁的我似乎和她一樣，整個身子一下松弛了下來，她那滿是皺紋的臉頓然舒展了開來，一朵花似的。</p><p class="ql-block">她見我站著，示意我坐到她跟前的床沿上：</p><p class="ql-block">"來，坐下，和老娘嘮嘮話。"</p><p class="ql-block">"姥娘，什么時候開始纏的小腳？"我走過去靠近她坐下，問。</p><p class="ql-block">"五六歲，婆家給纏了。"</p><p class="ql-block">老娘曾告訴我，她是童養(yǎng)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看到老娘那雙腳已經(jīng)完全變型了，除了大腳趾之外，其它腳趾都被彎屈到了腳底下，折成了一團(tuán)。一股隱隱作痛感覺襲上了我心，不禁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痛不，姥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文當(dāng)時？疼！里面的骨頭都折斷了，哪能不疼呢？疼得鉆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媽呢？她怎么沒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姥娘笑了，露出了一口稀稀的大門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娘啊，那股犟勁，沒說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說來聽聽，姥娘！"我往著姥娘跟前又靠近一點(diǎn)，撒嬌似的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接著，姥娘把你沒有纏小腳的事，一五一十說給了我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纏小腳是山東農(nóng)村風(fēng)俗，是每個姑娘一生中必須做的一件大事。不纏，簡直不可理喻。不光是姑娘家自己嫁不出去，更重要的是被人閑話一輩子，脊梁骨也不知要被人戳斷幾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娘說你從小討厭纏腳，所以，她一直拖著沒給你纏，一直拖到了你八歲那年。一天早上，你姐跟你媽媽來到你床前，虎著臉把一堆黑布條往你床上一扔，瞪眼看著你。剛醒來的你，躺在被窩里，眼睛朝天，嘴巴撅起；老娘不說話，也不瞅你一眼，就叫你坐起來，披上衣服，把你那雙活潑亂跳的腳按住，三曲四彎，一道一道地纏上了那條長長黑黑的布條里，活像把浸濕了的大米，一把把塞進(jìn)粽葉抱緊扎牢。當(dāng)時你一聲不吭，任憑姥娘擺布，讓她做母親完成一件大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誰知，一到晚上，上炕鉆進(jìn)了被窩，你不聲不響偷偷把纏在腳上的黑綁布全部松開，又一根根給剪斷，團(tuán)成一堆放在忱頭下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來被姥娘發(fā)現(xiàn)了，氣得直跺腳，一把揪起樂你的耳朵，讓你痛得踮起腳尖，狠狠訓(xùn)斥：</p><p class="ql-block">"哪有姑娘不纏腳的？聽著，不纏腳，永遠(yuǎn)找不到婆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掂起腳，昂著頭，撅起嘴，一字一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不纏，死不纏！一輩子不嫁人，不怨你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的眼珠子睜得圓圓，直直盯著姥娘，把話一字一句扔了過去。不知怎的，一下子把姥娘給愣住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說也怪了，打那以后，姥娘再也沒有逼過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她說你有股倔強(qiáng)勁，一旦被惹毛了，就像嵌在山坡上的大石頭，九條牛也挪不動你的窩！</p> <h3>從此，你是一只小野兔，滿山跑，幫家里割草砍柴；滿地走，在田里幫姥娘鋤地割麥。</h3><h3><br></h3><h3>哪有姑娘的一雙腳能經(jīng)得起這么折騰！</h3><h3><br></h3><h3>寫到這兒，我想對你說一句："媽媽，你得好好感謝你的媽媽哦！"正是老娘，才免了你裹腳之難；正是她，才讓你留下了這雙大腳；也正是有了這雙大腳，你的后來才發(fā)生了一切變化——離開了偏僻的農(nóng)村；參加了光榮的八路軍；遇上了你的丈夫，最重要的是，才有了我這條現(xiàn)在給你寫信的小生命……</h3><h3><br></h3><h3>哦！這雙大腳，既改變了你的全部生活，又改變了整個世界！</h3> <h3>二、三個兒子</h3><h3> <br></h3><h3>在我九歲那年，爸爸因病去世了。時年，你才36歲。</h3><h3> <br></h3><h3>36歲，對于沒有了男人的女人來說，意味著什么？當(dāng)時的我一點(diǎn)不懂。</h3><h3><br></h3><h3>你生了三個兒子，指望最后一個是女兒?？墒?，上帝沒答應(yīng)。</h3><h3><br></h3><h3>我五十歲那年，聽你說了爸爸病重時的一件事。</h3><h3>1963年初，上海華東醫(yī)院，爸爸病已很重了。一天下午，碩大的病房里，爸爸和你倆。剛剛午睡醒來，爸爸見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正打著毛線，就從被窩里伸出手拉住了你的手，示意你停下毛線。</h3><h3><br></h3><h3>"小于啊，我輩子對不起你，讓你受累了！"<br></h3><h3><br></h3><h3>"這是哪的話！"</h3><h3><br></h3><h3>"這事都怪我，生了三個兒子，沒給你留個女兒，很對不起你??！"</h3><h3><br></h3><h3>"生兒生女不是一樣嗎？哪來的對不起！"</h3><h3><br></h3><h3>爸爸不吱聲，只是望著你，眼淚一串串從眼眶里不住地滾了出來……</h3><h3><br></h3><h3>你說，你當(dāng)時不清楚爸爸為什么突然要說這番話。</h3><h3><br></h3><h3>我說，我當(dāng)時也不知道你為什么要把爸爸的話轉(zhuǎn)告給我聽！</h3><h3><br></h3><h3>三個兒子，被單位里人叫作"三個光榔頭"。哥哥1952年生，那年在奧地利維也納召開世界人民和平大會，所以取名和平；弟弟叫整平，因?yàn)樯?957年整風(fēng)運(yùn)動；我老二，1954年我國第一部憲法頒布，故取名憲平。那是一個連小孩取名具有強(qiáng)烈政治色彩的革命年代。</h3><h3><br></h3><h3>我出生在杭州莫干山，一歲后隨你來到無錫大箕山，住在你單位的家屬大院。你單位屬于當(dāng)時國內(nèi)最著名的一家模仿蘇聯(lián)的高干療養(yǎng)院。它隸屬上海市政府，坐落在太湖之濱的大箕山上，占地350畝，三面環(huán)湖，只有一條兩輛馬車寬的石塊馬路從外面通了進(jìn)來。這里面的大人與小孩、職工與家屬、辦公與住家、工作與生活，還有那些高級干部和高級知識分子的休養(yǎng)員們，類似當(dāng)初的延安革命根據(jù)地，一股腦地堆在了那座山里。</h3><h3><br></h3><h3>那真是一塊依山傍水，鳥語花香，閑云野鶴，隨心所欲，雅俗共享，與世隔絕的風(fēng)水寶地。</h3><h3><br></h3><h3>那時，我們住在由當(dāng)時蘇聯(lián)著名建筑師設(shè)計(jì)的，單位辦公區(qū)和職工家屬生活區(qū)合為一體上午家屬大院里。我的童年就在這么一個大同世界里度過：</h3><h3><br></h3><h3>- 同在一個職工食堂里吃飯。一日三頓，職工與家屬一起排隊(duì)買菜買飯；職工們?nèi)谀抢锩娉?；家屬們都把飯菜打回家吃。至今記憶著那兒無比好吃的大肉包子，一罐罐陶罐里蒸出來的大米飯，尤其那兩毛錢一碟的清蒸鰣魚，鮮嫰味美，好吃了，連魚鱗都一片片細(xì)細(xì)抿一抿，然后全部吞進(jìn)了肚子；</h3><h3><br></h3><h3>-同在一個小電影院里。每周六晚，休養(yǎng)員、職工和家屬不約而同去那看電影。當(dāng)時看了許許多多中外電影，包括一些外面人看不到的；</h3><h3><br></h3><h3>-同坐一輛大客車。每個星期天的上午，大家高高興興乘坐單位里的免費(fèi)大客車去城里逛街購物。我很少跟你去，因?yàn)槲覐男〔幌矚g逛街之類的，但總期盼著你從城里回來。當(dāng)你回家進(jìn)門放下包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去打開你的包，翻里面吃的東西，一看有，很開心，等你拿出來分了吃；一看沒，就很失望。不過，通?？傆悬c(diǎn)；</h3><h3><br></h3><h3>-同在一個大花園草坪上。每當(dāng)風(fēng)和日麗，大家三三兩兩，坐著躺著曬太陽；聞著那綠綠、厚厚、肥肥、軟軟的草坪里的花草香味，感覺好舒服哦！。（這種草坪在國內(nèi)其它地方很少見。后來，一次去德國出差看見了）；</h3><h3>至于飯后散步，跟你一般去兩個地方。一個叫小箕山，離我們單位的大箕山有二十分鐘的路程，那兒有榮氏家族留下來的兩個大荷花塘，白天嫵媚；晚上幽靜；另一個去處叫好望角。在我們山的最南端，從家屬大院出發(fā)，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石塊小路，穿過了一大片起伏的樹林，一直走到男南盡頭，看見一塊大礁石伏在湖畔的水中央，這就是無錫大箕山上的好望角，而不是非洲西南端的岬角；很多人到了那兒，都會坐在那塊礁石上歇一會兒，吹吹湖邊的風(fēng)，看看浩渺的湖面；</h3><h3><br></h3><h3>夏天到了才更有趣。每到傍晚，我第一個放下飯碗，約好小伙伴們，先去西邊那個老碼頭去游泳；過不了一會兒，你也來了。你是個旱鴨子，白白胖胖的身材穿著緊身的泳衣，"撲通"一聲跳下水，像一塊大石頭落進(jìn)了水里，站在一旁的我會好笑。因?yàn)?，你的童年和我不同，是在黃土地里長大的，從小既不見湖也不見海，素來不會游泳。你每次來泡在水里，和同事一起嬉鬧聊天乘涼。那時的夏天，人人家里沒有電扇和空調(diào)，泡在水里就是納涼的最好去處。</h3><h3>………。</h3><h3> <br></h3><h3>那是一個田園詩情畫意般的年代：人們思想樸素，工作勤奮，生活簡單；人與人之間單純、友善、和睦。我非常喜歡、留戀、向往那個年代，也是我由生以來，在你身邊度過的最難忘的美好時光！</h3><h3><br></h3><h3>媽媽，你還記得？我遇見你單位里的同事，我都禮貌地叫他們叔叔阿姨、或爺爺奶奶，所以，他們喜歡我，也都夸我，說：</h3><h3><br></h3><h3>"老二聰明，乖巧，長得也秀氣，像個姑娘。"</h3><h3><br></h3><h3>"要是老二是個姑娘多好啊，老于就福氣了！"（單位叫你"老于"。）</h3><h3><br></h3><h3>我一聽心里就不舒服。明明一個男身，長大一條漢子，怎么能說像個姑娘呢！</h3><h3><br></h3><h3>但是，心里卻喜歡你把我當(dāng)成女兒，因?yàn)?，你沒有女兒。</h3> <h3>三、教我三件事</h3><h3> </h3><h3>我的童年是在那山上、湖里、村落、和你的身邊完成的。</h3><h3><br></h3><h3>白天，大人們一早去上班，剩下的整個世界都屬于我們這群小孩子們了。那個年代學(xué)習(xí)是次要的。從小學(xué)到中學(xué)，大部分時間被所謂學(xué)工學(xué)農(nóng)學(xué)軍占去了，玩變成主要的了。我是 孩子王，一群小伙伴們有事沒事往我家串；無事找事聚在一起，像一群野物奔跑游弋于山野田里湖畔之間，諸如捉迷藏、賭槍殼、端鳥窩、拾煤渣、耙松毛、夾黃鼠狼、抓魚摸蝦釣黃鱔無所不能；一到夏天，從早到晚泡在太湖里，無人不擅游泳，無人被淹死；城里人玩的，我們會玩；農(nóng)村孩子玩的，我們也都會玩。在我們大院旁就有一個自然村落，一個有著百年歷史，背山面湖，錯落三層，上中下三層以坡而建；祖宗幾代人相傳，上百號村民安居樂業(yè)，他們的孩子們和我們自然融為一體。</h3><h3><br></h3><h3>外面玩夠了才回家；回家就黏著你，跟前跟后，像個跟屁蟲。尤其你在總機(jī)上夜班，我習(xí)慣呆在你那里，因?yàn)?，你講了許多故事給我聽，也教了我許多生活小本事，其中三件，至今記憶猶新。</h3><h3> </h3><h3>1、洗衣服</h3><h3> </h3><h3>那個年代，家家沒有洗衣機(jī)。家里的冬裝夏衣、被套床單、手帕襪子，都得靠一雙手：浸、抹、刷、搓、過、擰、晾、疊。那時幾天換洗一次衣服，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記得每?周六晚上?，一家五口人都會去公共浴室去洗澡，回家把臟衣服都放進(jìn)大腳盆里，滿滿高高堆成一座小山。記得家屬院里有個公共洗衣房，里面一個水泥大臺子上鋪著一塊長方形，齊我胸高的大洗衣板，右邊盡頭連著兩個大水池。 八九歲的我踮起腳跟才勉強(qiáng)夠得著。你給我腳下墊兩塊磚，說這樣才使得上勁。</h3><h3><br></h3><h3>你教我洗衣服的第一步：先抹肥皂，要抹得均勻，尤其在袖口、衣領(lǐng)和膝蓋的部位，要多抹一點(diǎn)，輕輕多刷幾下，重了，衣服容易破。</h3><h3><br></h3><h3>?到了冬天，那個在西北邊的洗衣房，西北風(fēng)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吹到洗衣板上的衣服，不一會兒就結(jié)出薄薄的冰屑子。我的一雙手也被凍得通紅，木木的，感覺木頭似的不是自己的手。</h3><h3><br></h3><h3>一次，你看我手凍紅了，心疼地說：</h3><h3><br></h3><h3>"來，把手伸過來，我給暖暖，都凍成了紅胡蘿卜了！"</h3><h3><br></h3><h3>說著，你拉過我的手，你的那雙大手包住了我的那雙小手，一邊輕輕搓揉，一邊湊上嘴用熱氣呼我的手，接著又撩起你的內(nèi)衣，把我的手塞了進(jìn)去，"吱"地一聲，像淬火似的。</h3><h3><br></h3><h3>等到去洗衣房旁的小草坪上曬衣服。我只幫你曬短褲、襪子、手帕之類的；遇到那些床單被套或厚冬衣，就叫我和你一起擰，讓我攥住一頭站著不動，你在另一頭使勁擰，有時我的身子被你擰的慣性拖得東晃西甩的，有一次沒站穩(wěn)還摔在了草坪上，你看著哈哈大笑，也不上來扶我一般，眼看著我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h3><h3><br></h3><h3>你很少叫哥哥幫你洗；弟弟他從沒有過。</h3><h3> </h3><h3>2、納鞋墊</h3><h3> <br></h3><h3>納鞋墊應(yīng)該是女孩子的活，你卻教過我。</h3><h3> <br></h3><h3>六十年代，日常生活基本物品都憑票限購。凡雞鴨魚肉煙酒糖瓜子粉絲，自行車、縫紉機(jī)、座鐘、大立柜、尼龍襪、衛(wèi)生紙、打火石、火柴、肥皂、燈泡、線團(tuán)，都得憑票才能買：有的還非得到等到春節(jié)才有供應(yīng)。不過，有一樣?xùn)|西列外，那就是腳上穿的鞋。當(dāng)時鞋有三種：解放鞋、布（棉）鞋和皮鞋。其中布鞋能買又能自己做。</h3><h3><br></h3><h3>俗話說，男人腳是吃鞋的。你養(yǎng)了三個光榔頭，加上姥娘，正需要一打腳上的鞋，如都要去商店買，你當(dāng)時一個月工資才42元，雖爸爸去世后有國家每人18元津貼，加起來不到100元，一家5口人過日子一定緊巴巴。非得嘴上勤儉節(jié)約，還要加上一雙勤勞的手，方能維持日常生活。</h3><h3> <br></h3><h3>你有一雙萬能勤快的手，把家里不穿的衣服，舊了的床單被套，集中起來，撕成片剪成塊，浸濕后涂上面糊，一塊疊一塊，粘成布屈子，然后放在室內(nèi)晾干，不能在陽光下直曬，以免翹裂；然后，按照各人腳的大小剪成紙樣，把晾干的厄布橛子依葫蘆畫瓢，再剪成鞋幫和千層底；接著開始納底做鞋幫了，一針針錐，一線線縫，最后，把鞋底和鞋幫縫合起來，一雙合腳舒適的新布鞋就這樣誕生了。</h3><h3><br></h3><h3>媽媽，你手把手教我納過鞋底，尤其鈉鞋墊，還夸我納的鞋墊針眼細(xì)，線頭齊，粒兒飽滿，像姑娘家干的活。</h3><h3><br></h3><h3>已經(jīng)記不清當(dāng)初一共納了多少雙。有一點(diǎn)是肯定的，除了給自己納的之外，還給弟弟納過兩雙鞋墊。</h3><h3> </h3><h3><br></h3> <h3>3、拔白頭發(fā)</h3><h3><br></h3><h3>一天，你正對著鏡子給自己拔白頭發(fā)時，我好奇地問：</h3><h3><br></h3><h3>"媽媽，為什么要拔白頭發(fā)？"</h3><h3><br></h3><h3>"怕老！拔了看年輕。"</h3><h3><br></h3><h3>"真的嗎？"</h3><h3><br></h3><h3>"真的！"</h3><h3><br></h3><h3>"拔了還會長嗎？"</h3><h3><br></h3><h3>"不會。只要連根拔，就不會再長出來了。"</h3><h3><br></h3><h3>"怎么拔？教我？"我當(dāng)時想幫你拔。</h3><h3><br></h3><h3>"不用教。你來拔一次就會了。"</h3><h3><br></h3><h3>"會不會拔痛你？"</h3><h3><br></h3><h3>"不會！兒子拔，怎么會痛呢？"</h3><h3><br></h3><h3>其實(shí)，拔白發(fā)容易，只要在密密的黑發(fā)里找到一根白發(fā)后，把它理出來用手指捏住，再把那根白發(fā)周圍的黑發(fā)一一捋到一邊去，接著輕輕有彈性地往上一提，白發(fā)就連根拔了出來。再湊近一看，那根剛剛拔出的白發(fā)根梢上，還粘著一點(diǎn)點(diǎn)兒白色肉星兒呢！</h3><h3><br></h3><h3>每次幫你拔白發(fā)時，都能感受到你在享受：微閉著嘴唇，瞇縫著眼，頭一動不動，任憑我捋著頭發(fā)慢慢地找，輕輕拔；拔出了一根后，就會放到你攤開的手心里；你不看一眼，等湊成了幾根，叫你看看數(shù)數(shù)，你才睜開眼睛，一邊數(shù)一邊滿意地笑...... </h3><h3>后來，你的白發(fā)長得快了，我也開始忙了，沒時間也沒心思再給你拔了；再后來,頭發(fā)全白了，再也用不著拔了。</h3> <p class="ql-block">四、記憶最深的幾件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媽媽，以往我一個人沉浸在回憶中；現(xiàn)在，我和你一起回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自制席子大風(fēng)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十年代，一個連續(xù)四十天高溫的夏天，尤其到了晚上，整個世界就像一個被烈日燃燒過了，如剛熄了火的大火爐一般。下班了，吃過晚飯，大院里的人不約而同地聚在大草坪，或在涼臺上，個子手里一把大蒲扇，一邊扇一邊聊家常，聊到真的瞌睡了才一個個離去，去那蒸籠一般的房間里。剛躺下汗珠子就直淌而下，把身底下的席子水浸濕了，映出一個人的身影。被熱醒了去公共浴室沖個涼，回來再躺下；又熱醒了，再去沖個涼；一晚上要來回折騰幾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我們?nèi)齻€孩子一個個回到家，齊頭睡在靠門風(fēng)口的地板席上；你睡在最里頭，閉著眼睛給我們仨扇扇子。可是，天實(shí)太熱，一把大蒲扇何濟(jì)于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知怎的，你竟然琢磨出一個絕頂?shù)霓k法：把一張舊的大席子一剪兩；一頭縫在一根長竹竿上，兩頭吊在墻兩邊的釘子上；自然垂下席子的中間系一根繩子串到墻角上的木葫蘆里，就這樣，一個如千秋一般的土風(fēng)扇就誕生了。我取名叫于氏大風(fēng)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了晚上，我們睡在地板席子的中央，于氏風(fēng)扇的底下；你睡在靠墻，用手拉那根蕩下來的繩子，一拉一松，一拉一松，懸在半空中的半截席子來回蕩來蕩去，呼呼生風(fēng)，且是大風(fēng)力，好涼快；拉著拉著你瞌睡了，你把繩子綁在右腳上，一蹬一松，一蹬一松，慢慢睡著了，你那只腳依然機(jī)械地來回蹬來蹬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這把席子大風(fēng)扇在別人家里是否有？至少我認(rèn)為，世上絕無僅有！</p> <p class="ql-block">2、開荒種油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張照片，你一定記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告訴我，那天傍晚，在一個偏僻的山坡油菜地里，你正干著活，被一位散步路過的休養(yǎng)員拍下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仔細(xì)看這張照片，上面的你累得已經(jīng)脫形，瘦得不像人樣了。每當(dāng)看到這張照片，都心如針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是我國三年自然災(zāi)害時期。據(jù)說，那幾年全國餓死3577萬人。我們那里雖沒人餓死，卻也在劫難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記憶是這樣的：在食堂買回干飯倒入鍋里再煮一下，熬成了泡飯，像粥一樣再吃；經(jīng)常還把街上買回來的地瓜，或從山上挑的野菜，放到泡飯里一鍋煮；也不管好吃不好吃，只要填飽肚子，一家5口圍在一桌，你一筷，他一勺，不一會兒，鍋里沒了，碗也底朝天了。如果，兄弟仨哪位輪到刮鍋底，那一點(diǎn)點(diǎn)黏黏糊糊的東西被一點(diǎn)點(diǎn)刮出來一口口吃掉，那感覺也是非常滿足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次晚飯吃到一半，鍋里的飯已沒了，自己碗里的飯也光了，肚子還餓著，心里憋不住了，我就沖著你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算什么共產(chǎn)黨員？連飯都不給吃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一聽愣了，尷尬地笑著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二嘴真厲害！媽也真沒出息，連飯都不給俺孩子吃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想來，當(dāng)時我的嘴兇，難為你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是農(nóng)民的女兒，自有你的生存法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單位就坐落在一座山上，大約有350畝的面積；西面的山坡上雜草叢生；山凹凹腳跟下有一大片緊挨著太湖蘆葦灘的荒地。以你農(nóng)民女兒的眼光，看中了一塊離湖水岸不遠(yuǎn)，便于挑水澆水。你利用下班時間，一個人把那地上荒樹野草拔個精光；把荒地僵土翻了的底朝天，見了陽光，又澆上了從單位豬圈里挑過來的豬糞后，撒上了油菜籽，原本一塊野草叢生的荒地一下子變成了整整齊齊、肥肥油油的良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和姥娘合計(jì)著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塊地種好的話，一年的油菜籽好收成，去供銷社里能換回十幾斤菜油，一可以給孩子補(bǔ)補(bǔ)身子；二可以多了油水抵肚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會把你累壞的！"姥娘心疼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累不壞。以后，下班了就去地里，家里多靠你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家里由我！不過，荒天野地，黑燈瞎火的，一個人在那里可要注意安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沒事，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這樣，你偷偷開始行動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打那以后，每個晚班的第二天一早，你不回家睡覺直接去了地里。不管寒冬炎夏，你一個人在那里翻土、拔草、澆水、施肥，以及最后的收割；好不容易輪到一個禮拜天，你總是先把家里衣服洗了，再去地里；夏天到了才叫受苦。那是西邊，火辣辣的太陽直射大半天，把山坳里的花草都灼得嗞嗞響，又不透風(fēng)，悶熱如火。一年四季在那片油菜地上，不知挑過多少捅豬糞從山上到山底下；起早貪黑流淌了多少汗，有誰知道？只有天知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終于秋收了。那天早上，你叫上我一起去街上。我挎了一個籃子，跟在你的身邊；你挑著兩大布袋油菜籽，左右換肩，一步不歇走十幾里地，歡歡喜喜到了集市供銷社，換回了幾大瓶黃燦燦的菜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誰會料到這幾大瓶菜油惹出大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那個政治敏感時期，眼紅+惹是非的大有人在，個別人向單位領(lǐng)導(dǎo)打了小報(bào)告，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國欣，共產(chǎn)黨員，偷偷摸摸種自留地，搞資本主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更有甚者在組織生活會議上上綱上線提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國欣隱瞞組織搞資本主義，應(yīng)該開除黨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dāng)你你政治生命處在關(guān)鍵時刻，正好上級部門派來一位女領(lǐng)導(dǎo)，她在一次專題會上直接為你打了圓場，說你只是在下班時間，為了孩子身體健康補(bǔ)養(yǎng)一下；以后不再種就是了，批評教育就可以了。就這樣，你有幸躲過一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知道的，那位女領(lǐng)導(dǎo)就是我后來的丈母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下真有無巧不成書之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49年，我爸和我丈母娘先后南下上海，同時被分配在市委招待所，我爸任所長，她任黨支部書記。</p><p class="ql-block"><br></p> <h3>3、被"516"分子</h3><h3> </h3><h3> 文革后期，舉國上下，發(fā)起了一場莫名其妙的清查"五·一六分子"運(yùn)動。在"寧可錯抓百萬，不可放走一人"方針指導(dǎo)下，自1970年初至1975年底，一場涉及面之廣，從中央到地方，高管到平民；手段之殘酷，刑訊逼供，無所不能；冤枉之多，家破人亡，難以計(jì)數(shù)。</h3><h3><br></h3><h3>莫名其妙的是，你也被"516分子“了。</h3><h3><br></h3><h3>按理，你忠誠于黨，崇拜毛主席，服從黨組織，腦子充滿了革命理想，血管里流淌的全是黨組織的血液。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從未聽你說過一句不利于黨的話；從沒看見你做過一件對不起組織的事，怎么就被扣上反革命"516" 的帽子，納入階級敵人的行列去了呢？</h3><h3><br></h3><h3>有一天上午，我路過單位里的一棟樓，無意隔窗一望，不禁嚇了一跳，心被吊到喉嚨口，呼吸也亂了。我踮起腳，臉貼上紗窗，瞧見對面墻角落里站著一個人。這個人竟然是你。你抿著嘴，神色凝重，一言不發(fā)。你的斜對面坐著兩男一女，平時我叫他們阿姨叔叔。不知怎的，他們一下子變了樣，變得丑陋兇惡。</h3><h3><br></h3><h3>隔著窗戶，我聽見了一個女的說話聲：</h3><h3><br></h3><h3>"我們已經(jīng)充分掌握了你的罪證。你老實(shí)交代，是"516"分子嗎？！"</h3><h3><br></h3><h3>"我是共產(chǎn)黨員。"你斬釘截鐵地回答。</h3><h3><br></h3><h3>"和你單線聯(lián)系的誰？"</h3><h3><br></h3><h3>"黨組織。"</h3><h3><br></h3><h3>"平時有哪些活動？"</h3><h3><br></h3><h3>"過組織生活。"</h3><h3><br></h3><h3>"誰是你的下線？"</h3><h3><br></h3><h3>"你！"</h3><h3><br></h3><h3>另一個男的一拍臺子攸地站起沖了過去，手指直指了你的鼻子說：</h3><h3><br></h3><h3>“老實(shí)點(diǎn)，于國欣！”</h3><h3><br></h3><h3>“小心，別把自己的手拍骨折了？"你不卑不亢回了一句。<br></h3><h3><br></h3><h3>那男的被你氣得臉都變了形，嘶啞著嗓子大聲嚎叫：</h3><h3><br></h3><h3>"于國欣，你到底還想不想活了？！"</h3><h3><br></h3><h3>"想！我還有三個兒子！"你突然瞪大了眼睛，一個字一個字把話重重地扔了過去。</h3><h3><br></h3><h3>那人的臉像豬肝色一樣，氣得青一塊紫一塊。</h3><h3><br></h3><h3>窗外的我不由一震，既解恨又擔(dān)心，更多由衷佩服你的機(jī)智和勇敢！</h3><h3><br></h3><h3>當(dāng)我的視線移到你的腳上，驚訝發(fā)現(xiàn)你褲腿下露出一截的腳背粗了好多，好像是腫了。我并不明白你的腳為何腫。后來才知道，那是因?yàn)橐粋€人在一個地方站久了，又不挪窩而發(fā)生的生理現(xiàn)象。至于他們怎么折磨你，后來你從未再提起過。在那段時間里，你的肋骨曾被打斷過三根；頭發(fā)也曾一夜之間全部掉光了…….</h3><h3><br></h3><h3>媽媽，你是鐵打的人；用一句時髦的話說，你是一個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任何苦，難，痛，到了你面前，都好像沒發(fā)生一樣；即使被他人難為、侮辱，傷害過，時后你也不再提了。</h3><h3><br></h3><h3>我曾和你開過這么一個玩笑：</h3><h3><br></h3><h3>"上戰(zhàn)場，我是英雄；一旦被捕了，我就是叛徒浦志高，因?yàn)?，我怕痛，受不得折磨?quot;</h3><h3><br></h3><h3>"我不會！"你說。</h3><h3><br></h3><h3>"因?yàn)槟闶墙?！?quot;我伸出大拇指。</h3><h3><br></h3><h3>你聽了，只是仰起頭，大聲地笑了出來：</h3><h3>“哈、哈....."</h3><h3><br></h3><h3>媽媽，你在我心里，不僅是一位善良、勤勞、慈祥的母親，還是一位執(zhí)著、堅(jiān)貞、勇敢、樂觀的戰(zhàn)士！</h3> <h3>4、一件最后悔的事</h3><h3><br></h3><h3>一天下午，養(yǎng)老院里，你午睡醒來，我說，外面太陽好，我推你去花園里走走？你說，好！<br></h3><h3>深秋了，外面的陽光卻明亮暖和，灑在身上格外舒服。我推著你在花園里慢慢走；你望著前方，好像在自言自語：</h3><h3><br></h3><h3>"剛才午睡又做夢了，夢見了你爸爸！"</h3><h3><br></h3><h3>"哦？"</h3><h3><br></h3><h3>"這兩天盡做夢，夢見你爸爸就在跟前，就是不說話。"</h3><h3><br></h3><h3>"一定是媽媽想爸爸了！"</h3><h3><br></h3><h3>"是的，很想!"</h3><h3><br></h3><h3>"媽媽，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h3><h3><br></h3><h3>"問吧！"</h3><h3><br></h3><h3>"和爸爸一起的日子里，有哪一件事讓你最感到后悔的？"</h3><h3><br></h3><h3>"沒同意他買毛衣！"你不加思索，脫口而出。</h3><h3><br></h3><h3>"買毛衣？"</h3><h3><br></h3><h3>"是的。"</h3><h3><br></h3><h3>"說來聽聽？以前從未聽你說過。"</h3><h3><br></h3><h3>你說，我們坐一會兒吧？我說，好；接著，在不遠(yuǎn)處的亭子里的凳子上坐下，我挨著你，好像一位小朋友要聽老師講故事一樣。</h3><h3><br></h3><h3>"一天下班，你爸爸一進(jìn)門，挺高興地說飯后一起去散步？我一聽樂極了！因?yàn)椋靡欢螘r間單位里的事特別多，每天忙得很晚才回家。</h3><h3><br></h3><h3>晚飯后，和你爸爸一起朝著好望角方向，一路走一路聊，聊著聊著，你爸爸突然冒了一句，說他想買一件毛衣開衫。我聽了隨口回了一句，買毛衣干啥？挺貴的，要不再幫你打一件？你爸爸朝我一笑，只說了一句，再說。</h3><h3><br></h3><h3>后來才明白，你爸爸想要穿一件薄而又暖和的毛衣，因?yàn)椋退黄鸸ぷ鞯脑侯I(lǐng)導(dǎo)都有一件薄薄的，軟軟的，又特別暖和開衫毛衣，坐在辦公室里，或開個會時，外衣一脫，薄薄的毛衣里面露出雪白色的襯衣領(lǐng)子，看上去精神多了。你爸爸平時不愛打扮，也從不舍得花錢給自己買。當(dāng)時，有了那么一個念想，也是第一次開口說了出來，就被我無意中給掐滅了。沒兩年，醫(yī)院里查出來你爸爸患晚期肝炎，一住醫(yī)院就是五年……"</h3><h3><br></h3><h3>說到這兒，你回過頭來，望著我，好像要我和你一起承擔(dān)你內(nèi)心的愧疚；我看見你的眼睛紅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你轉(zhuǎn)過頭去，移開了我的視線，又默默地望著遠(yuǎn)方…..</h3><h3><br></h3><h3>我一下愣了，不知所措，忙說：</h3><h3><br></h3><h3>"媽媽，是我不好，惹你傷心了！"</h3><h3><br></h3><h3>"沒有。想起了你爸爸，什么都是開心的！"</h3><h3>……..。</h3> <h3>5、一段最美麗的回憶。</h3><h3> </h3><h3>接上面的話茬，我問：<br></h3><h3><br></h3><h3>"媽媽，我們換個話題？"</h3><h3><br></h3><h3>"好的！“</h3><h3><br></h3><h3>"說說你最開心的事？"</h3><h3><br></h3><h3>你一下笑了，笑得眼淚直趟了下來；我忙拿出手帕正想幫你擦一下；你順手接了過去，一邊擦，一邊笑著說：</h3><h3><br></h3><h3>"多，那可多了！"</h3><h3><br></h3><h3>"就說一件，你最開心的！"</h3><h3><br></h3><h3>"那就說和你爸爸第一次見面的事吧！"</h3><h3><br></h3><h3>心想，這件事已聽說了幾遍，不過，當(dāng)時我還真的想再聽一邊。</h3> <h3>"到現(xiàn)在還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上午，連部集訓(xùn)剛宣布結(jié)束，我正想走，被連長叫?。?lt;/h3><h3><br></h3><h3>‘小于，過來！’<br></h3><h3><br></h3><h3>‘到，連長！’我一個立正。</h3><h3><br></h3><h3>‘明天早上六點(diǎn)，去團(tuán)炊事班幫個忙?！?lt;br></h3><h3><br></h3><h3>‘是！幾天？’</h3><h3><br></h3><h3>‘一天。’連長說完就走了。</h3><h3><br></h3><h3>第二天上午，我正在水邊洗菜，聽身后有人過來，回頭一看，一位中等個，干部模樣的人，肩挑挑兩籮筐東西，風(fēng)火火地走了過來；滿臉豆大汗珠直往下淌，白襯衣被雨淋似的全濕透了；我忙直起腰轉(zhuǎn)過身，上兩步把搭在我肩上的一塊毛巾遞了過去；他順手接過朝臉上使勁末了一下，說"謝謝"；抹完了把毛巾扔了給我，看了我一眼，又說"謝謝！"，轉(zhuǎn)身去忙他的事了。</h3><h3> <br></h3><h3>過后，我再也沒見過他。我只知道，他是事務(wù)長。</h3><h3> </h3><h3>一天，首長找他去了辦公室，說的第一事，他提干了；說的第二件事，就提你爸的婚事。首長說，快四十的認(rèn)了，該成家了，叫他在全團(tuán)女兵中挑一個中意的。你爸爸臉漲得通紅不說一句話；首長急了，大聲催了一句：</h3><h3><br></h3><h3>'別不好意思，說一個我聽聽？‘</h3><h3><br></h3><h3>你爸憋了幾下，一口說出了三個字：‘于國欣’</h3><h3><br></h3><h3>首長一下楞了，扭頭問通訊員：<br></h3><h3><br></h3><h3>‘哪個于國欣？我怎么沒聽說有這個名字？！’</h3><h3><br></h3><h3>‘報(bào)告首長，不知道！’通訊員一個立正，尷尬地說。</h3><h3><br></h3><h3>‘三連六班的。干鉤于，國家的過，歡欣鼓舞的欣。’你爸把話接了過去，給通訊員解了個圍。。</h3><h3><br></h3><h3>‘你們怎么認(rèn)識的？’首長問你爸爸</h3><h3><br></h3><h3>"那天，她臨時被抽調(diào)到我那兒幫了一天忙認(rèn)識的。"</h3><h3><br></h3><h3>‘怎么？一天就好上啦！小王啊，小王，你真夠神！通訊員！’</h3><h3><br></h3><h3>‘到！’通訊員又一個立正，說。</h3><h3><br></h3><h3>‘去，跑步去，給我把那個叫于國欣叫來！’</h3><h3><br></h3><h3>‘是！’</h3><h3><br></h3><h3>首長轉(zhuǎn)過身來，問：</h3><h3><br></h3><h3>‘一個姑娘家叫于國欣，活脫脫一個男人的姓名；你一個堂堂男子漢卻叫什么王鳳秀。哪門子的事讓你們給好上了？’</h3><h3><br></h3><h3>‘首長，我也說不清?！?lt;/h3><h3><br></h3><h3>‘乘她還沒來，先說說你們是怎么回事？’</h3><h3><br></h3><h3>以前，你爸爸給那位首長當(dāng)過警衛(wèi)員，所以，在首長面前他如實(shí)把那天我遞毛巾的事給說了。</h3><h3><br></h3><h3>軍令如山倒。部隊(duì)里的事，首長說一不二。</h3><h3><br></h3><h3>我一到那里，不由我開口，首長當(dāng)著你爸爸的面，把我們倆的婚給定了，還把喝酒的日子、人數(shù)、地點(diǎn)一一給定了。<br></h3><h3><br></h3><h3>從首長辦公室出來，已是黃昏。我和你爸倆，走在一條彎彎曲曲通向我駐地的小路上，好久誰也不說一句話。</h3><h3><br></h3><h3>離我那兒不遠(yuǎn)了，你爸終于開口了：</h3><h3><br></h3><h3>‘小于，我欺負(fù)你了！’</h3><h3><br></h3><h3>我低頭無語。</h3><h3><br></h3><h3>‘事先也沒和通個氣，就直接跟團(tuán)長說了?！?lt;/h3><h3><br></h3><h3>我還是沒吱聲，只是把腳步停了下來，抬頭望著他，這才第一次看清了你爸長得啥模樣：中等個兒，黑黑皮膚，國字臉，鼻梁直挺，精神著呢！打心眼里我一看就喜歡！</h3><h3><br></h3><h3>你爸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緊緊地握著，生怕我跑掉似的。</h3><h3><br></h3><h3>‘我是孤兒，家里沒人了。你呢？’他說。</h3><h3><br></h3><h3>‘我爹早去世了，娘在；家里有弟弟、妹妹和妹妹；姐姐已經(jīng)出嫁了。’</h3><h3><br></h3><h3>‘等解放了，把咱娘接過來. 一起住!’</h3><h3><br></h3><h3>他的話像一股暖流打遍了我的全身，我的頭低得更下了；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緊，我感到有點(diǎn)疼了。</h3><h3><br></h3><h3>‘別再使勁了，我的手快被你握斷了！’</h3><h3><br></h3><h3>‘握斷了好，我可以喂你吃了！’</h3><h3><br></h3><h3>........"</h3><h3><br></h3><h3> 一口氣你說完了。</h3><h3><br></h3><h3>以前，雖聽你說過幾次，唯獨(dú)這次說得最投入，最仔細(xì)，最動情。</h3><h3> <br></h3><h3>我故意問你：</h3><h3><br></h3><h3>"媽媽，你愛爸爸嗎？"</h3><h3><br></h3><h3>"愛！"你長嘆一聲，說："就是在一起的時間太少、太少；我給他也太少、太少了！"你說話的聲音有點(diǎn)哽咽了。</h3><h3><br></h3><h3>"媽媽，別傷心！"</h3><h3><br></h3><h3>"不傷心！你看，你們都一個個長大了，成家了，有出息了，你和哥哥都當(dāng)了國家工廠的廠長了。你爸爸臨終前，握著我的手交給我的任務(wù)，我算是完成了。"</h3><h3><br></h3><h3>又說：</h3><h3><br></h3><h3>"昨晚做夢，夢見了你爸爸。他問，三個孩子呢？你怎么一個人來？也不帶他們一起來，給我看看？我一聽慌了，急醒了，就一晚上再沒合過眼。"</h3><h3><br></h3><h3>說著，你眼眶里的淚花噙不住直滾了下來；我忙掏出手帕。你害羞地笑了，接過手帕，一邊擦，一邊說：</h3><h3><br></h3><h3>"要是你爸爸活到今天有多好啊？看著你們一個個都成家立業(yè)了；我在家燒飯煮菜；他一旁什么都不用做；一手護(hù)著孫子孫女；一手端起小酒酒盅，喝他最喜歡喝的白酒，那就多好??！"</h3><h3>……。</h3><h3><br></h3><h3>太陽西斜了，氣溫低了，風(fēng)也大了，養(yǎng)老院里也快開飯了。</h3><h3><br></h3><h3>我把你推回房間，和服務(wù)員關(guān)照了一下，然后，和往常一樣，和你道別后，你又要一個人呆在那兒了。</h3><h3><br></h3><h3>記得有一次，我道別后正轉(zhuǎn)身要走，你從床沿邊站了起來，柱起拐杖，移步到了門口，站著看著我走；我?guī)撞揭换仡^，看著你朝你揮揮手，叫你回屋去；你站著一動不動，望著我；我走兩步再轉(zhuǎn)過身，停下來朝你揮手，說：</h3><h3><br></h3><h3>"媽媽，外面涼，回屋吧！"</h3><h3><br></h3><h3>"……"</h3><h3><br></h3><h3>"媽媽，回去吧！"</h3><h3><br></h3><h3>"……."</h3><h3><br></h3><h3>你拄著拐杖站著，仍然一動不動，一言不語看著我；當(dāng)走到走廊的拐彎處一回過頭，再向你揮手，你雙手撐住了拐杖，依然站著不動不說，望著我；突然，我一轉(zhuǎn)過走廊，雙手捂住了臉，眼淚禁不住了………</h3> <p>五、后來才知道</p><p> </p><p>媽媽，當(dāng)你走了，我才知道自己錯了，不然，何有“子欲孝親不在”之說？！</p><p><br></p><p>說實(shí)話，當(dāng)你健在時，你已不在了我的意識中心，那里面已經(jīng)裝滿了妻子兒子和工作；你在里面只占了那么一點(diǎn)兒地方。只有當(dāng)你來了電話，或者我忙完了才想起你，給你一個電話，或著抽空去你那兒趟。難怪有一天下午，我一進(jìn)門，正在沙發(fā)上打盹的你醒了，朝我笑著說：“啊呀，今天是什么風(fēng)把我兒子給吹來了！”</p><p><br></p><p>那時，我真的不懂孝；應(yīng)該怎樣才是孝；當(dāng)你走了，我才知道，孝是什么；可是，現(xiàn)在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p><p><br></p><p>一個人的時候，我常常這么想：</p><p><br></p><p>如果時針倒撥，哄著你當(dāng)小孩。</p><p><br></p><p>老了就是小。當(dāng)小孩一樣哄著就好。說話不再堵你，說你開心的；接你電話，再忙也不嗆你；有事沒事多陪陪你：陪你看電視，看你喜歡的；陪你聊天，聊那些不知重復(fù)了多少遍的話題；給你梳梳頭，慢慢梳，因?yàn)槟悴辉傩枰伟最^發(fā)了；帶你去公共浴室洗澡，找個手藝特好的老師傅給你搓背捏腳；開車帶你出去兜風(fēng)，知道你暈車，我一定慢開；尤其，每天晚上給你泡上一盆熱水，幫你洗洗腳。你還記得在信的開頭，說你的腳大，不好看？那是我的調(diào)皮話。知道你上了年紀(jì)，又患嚴(yán)重糖尿病，腳容易腫了，腳指甲也灰了厚了硬了，你沒能力給自己洗腳和剪腳指甲了，這需要我啦！我會先去揚(yáng)州師傅那兒學(xué)兩招，然后回來幫你洗，幫你修！</p><p> </p> <p>如果時針倒撥，我會是一座山。</p><p>兒子應(yīng)該是讓母親靠著的一座山。家里無論發(fā)生了什么矛盾，都得讓你面朝南；即使你錯了，也應(yīng)該換一種方式，讓你覺得自己對，心就順氣也沒了。前面說了，你從小個性犟，主意大；守寡后，一路靠自己走過來；等到你自己真老了，病了，弱了，那固有的自尊、年老的失落交織在一起，自然產(chǎn)生一種老人特有的小孩任性的心理現(xiàn)象，對此，我全然不知。當(dāng)家庭出現(xiàn)矛盾時，我一味地用說理的方式勸導(dǎo)你。殊不知，面對近八十老人，這種說理法已經(jīng)毫無意義！</p><p><br></p><p>而應(yīng)該凡事哄哄你，像哄小孩一樣；遇到矛盾順著你，讓你覺得自己都是對的；當(dāng)為了一件事你想不開，就騙騙你，騙到你開心就好！</p><p><br></p><p>就像一座山，讓你靠著，一動不動，多好?。?lt;/p><p> </p><p>如果時針倒撥，給你買這買那。</p><p><br></p><p>不再以為你有足夠的離休金，怎么花也花不了了；不再以為你年紀(jì)大了，沒什么需要了，而是要用我的錢，給你買這買那，買吃用的，像舍得花在自己孩子身上一樣。</p><p><br></p><p>為父母花錢，不再小氣。</p><p> </p><p>如果時針倒撥，我給你洗洗澡。</p><p><br></p><p>我的生命,在你身體內(nèi)的子宮里慢慢孕育而成；喝著你身上的奶，一天天長大；現(xiàn)在你老了，不能自己了，要面對你的身體全部，做兒子的有什么可以忌諱的呢！</p><p><br></p><p>你沒有女兒，我就是女兒，理應(yīng)給你洗澡，其過程應(yīng)該是這樣：早早把浴室里的電熱器打開，把浴缸里的熱水放滿，像抱小孩一樣，從床上抱你起來，一步一步移到浴缸跟前，然后扶你輕輕放進(jìn)熱乎乎的水里泡一會兒，閉上眼睛歇一會兒；再給你涂肥皂、搽身、搓背，尤其把你的私處也洗得干干凈凈，最后，用一塊很大的毛巾把你包起來……</p><p><br></p><p>可是，我竟然一次都沒幫你洗過，連腳也沒有，更別說給你洗屁股了！</p><p><br></p><p>我的這一感悟是在一次復(fù)旦大學(xué)哲學(xué)院文化研討會上發(fā)生的。那次會由我主講。在講臺上，我面對同學(xué)們是這樣提問的：</p><p><br></p><p>"在座，有哪位做兒子的同學(xué)，曾給自己母親洗過腳的，請舉手？"</p><p><br></p><p>"我！"一位素不相識的同學(xué)舉手了。</p><p><br></p><p>"好，說來聽聽"我好奇地說。</p><p><br></p><p>"父親去世后，媽媽就跟我們一起生活。她長期患病臥床，已失去了基本生活自理能力，由我和妻子倆共同負(fù)責(zé)她的日常生活。大家知道，80 年代的家里都沒有空調(diào)電熱器的。經(jīng)常便秘的媽媽遇到了冬天，每次大便非常困難。我想了個土辦法，去街上買了一支1000W白熾燈，拖上一根長長的電線伸進(jìn)了她的被窩，里面的溫度提高了；然后，我鉆了進(jìn)去用頭拱高被子；妻子在一旁幫我支著燈泡，我就用手指伸入肛門一點(diǎn)點(diǎn)，一點(diǎn)點(diǎn)把大便從里面摳了出來……"</p><p><br></p><p>當(dāng)時，整個會場空氣似乎凝固了；每個人屏住了氣息，都豎起了耳朵，聽他繼續(xù)講：</p><p><br></p><p>"當(dāng)時住的是老房子，夾在前后高樓房中間，50平方的房間里只有一扇窗朝陽，能見到一會兒太陽。好不容輪到一個星期天，還要好不容易遇到好天氣。等到太陽一露臉，我就把媽媽嗎從床上扶起，讓她伏在我的肩膀上，并摟著我的頭，我一個起身把她抱了起來，走到窗臺下面坐下；我一手摟抱著她，另一個手輕輕撫摸著她，讓她靠著我曬太陽，她就像一個嬰兒軟軟的、綿綿的，乖乖的……"</p><p><br></p><p>他的話震撼了在座每一人，尤其我！</p><p><br></p><p>他叫黃崗，長我11歲，現(xiàn)已退休，時任上海第九船舶設(shè)計(jì)研究院院長。</p><p><br></p><p>他是我最值得尊敬的人，也是我后來最好的朋友。</p><p> </p><p>如果時針倒撥，我絕不讓你去養(yǎng)老院。</p><p><br></p><p>家家自有一本難念的經(jīng)；兒子要念兒子的經(jīng)，但我沒有念好！</p><p><br></p><p>也許我當(dāng)時受了西方思想的影響，總以為老人最后、最好的歸屬是養(yǎng)老院；只要住進(jìn)條件最好的養(yǎng)老院就心安理得了。</p><p><br></p><p>其實(shí)不然，讓你去養(yǎng)老院完全是下下策，也是我這輩子做得最蠢事，最過不了的坎。</p><p><br></p><p>后來才知道，人老了，住在自己的家比什么都好！更何況，你原來住的地方，屬于你單位的家屬區(qū)，周圍住的都是你非常熟悉的老鄰居，相互有事沒事串個門，聊個天，遇到不開心的事找人說個話；生點(diǎn)小毛病有人來床邊看看，慰問一下，一個多么有人情味的好地方！結(jié)果，我卻讓你離開，去了一個你完全陌生的地方，等于把一棵百年老樹連根帶土拔了出來，硬塞進(jìn)了一個玻璃體狀、冷冰冰的地方！這對一個行將就木，力不從心的老人來說，是一件多么殘忍的事！</p><p><br></p><p>我卻做了這件事，不管我的初衷如何！</p><p><br></p><p> 你守寡45年，把我們?nèi)齻€兒子養(yǎng)大成家，為什么就不能在我的家里住呢？為什么不能在那家屬院里再買一房子和弟弟家分開住 ？為什么不能再附近買一個新房，讓你喜歡的老家親戚來一起住，讓他們一邊打工賺錢；一邊照顧你呢？為什么偏偏要像一個包袱一樣把你扔進(jìn)養(yǎng)老院，讓你孤苦伶仃獨(dú)居它屋！</p><p><br></p><p>等我明白了，你已經(jīng)不在了！這個世上什么都有的話，唯獨(dú)沒有"如果"；這個世上如果什么都有吃的話，唯獨(dú)沒有"后悔藥"吃；這個世上如果什么坎都能過的話，唯獨(dú)不孝之坎過不了！</p><p><br></p><p>因?yàn)?，我清楚了，如我懂事的話，你至少開開心心多活好多年?。?lt;/p><p><br></p><p>要是在的話，媽媽，我就想陪陪你，撫摸你，和你說說話。</p><p><br></p><p>所以，我的愧疚之心如刀絞一般，夜里夢中常常驚醒，輕輕叫一聲："媽媽”！</p><p><br></p><p><br></p><p><br></p><p><br></p> <h3>六、來世，你依然是我的媽媽；我依然是你的兒子</h3><h3> </h3><h3>媽媽，寫這封信的初衷并非為了得到你的原諒，只是給自己一個出口，一個好讓瘀結(jié)心里十年之久的悔咎流出來的出口，讓一直垂在心頭上的那塊吊石頭落地。</h3><h3><br></h3><h3>如果，母親對兒子總是無私的，而兒子對母親是自私的話，那么，就允許兒子在你面前的最后一次自私吧！</h3><h3><br></h3><h3> 人過六十就是走上了回家的路。所謂"回家”，就是"死亡"。</h3><h3><br></h3><h3>以前不想；現(xiàn)在想了，而且真的想了。</h3><h3><br></h3><h3>好在我已經(jīng)領(lǐng)悟了“死亡”，而這個領(lǐng)悟的第一次是來自于你。</h3><h3><br></h3><h3>那是2008年12月28日下午時分，整個病房就你和我。病床邊一根長長的皮管像一條細(xì)細(xì)的蛇鉆進(jìn)了你的被子，通向你那瘦得只剩下一層皮的腳背上；你閉著眼睛，斷斷微微呼吸出一絲絲的氣流。醫(yī)生先前告訴我，你的生命已到了最后。房間里靜得異常，能聽到連著皮管的玻璃管"滴答、滴答"的滴水聲。我小心翼翼把手伸進(jìn)你的被窩，輕輕撫摸你的手臂，突然，我感到你身體微微僵硬地牽動了一下，我立馬起來探過身去，只見你的頭向右微微一頃后向上一仰，被窩里的雙腳蹬了兩下，頭一斜下，一抹眼淚從眼角里淌了出來………。</h3><h3><br></h3><h3>你在人間的最后一步是我一個人陪你走完的。也許，這是上帝給予我一份最特殊惠顧，也讓我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h3><h3><br></h3><h3>生，人人渴求；死，人人懼怕。</h3><h3> <br></h3><h3>我聽一位西方哲人這么說：</h3><h3><br></h3><h3>"人總有一天要離開這個世界，去到另一個地方，就是天堂。去了那兒就再也回不來了，除非輪回。沒去的人，都怕去那兒，包括我。但是，一旦明白了：自己最愛最親最友好的故人都已在了那兒，能在那兒和他們再相聚，這時，原本內(nèi)心的懼怕變成一種期待！</h3><h3><br></h3><h3>這就是上帝對每一個人預(yù)留了一個最好的結(jié)果。"</h3><h3> <br></h3><h3>這段話一下觸動了我，讓我對死亡的認(rèn)識發(fā)生了根本變化，變得不那么懼怕，一份潛意識油然而生：有那么一刻，走完了回家的路到了天堂，能和那兒的爸爸媽媽、親戚朋友再相聚，何不是一件不得已而不得為之幸事？！一想如此，反倒把自己從懼怕的桎梏里拔了出來，越發(fā)從容了一點(diǎn)兒，似乎萌出了一股慰藉的愉悅感。</h3><h3><br></h3><h3>媽媽，不瞞你說，在我正式退休的那一天，我打開了《選擇與尊嚴(yán)》網(wǎng)站（一個以尊重自然法則來選擇有尊嚴(yán)的死亡方式的網(wǎng)站），認(rèn)真地填寫了《我的五個愿望》，寫完后E-mail了我的 兒子與媳婦，讓他們知道我真實(shí)的想法，希望自己在人間最后的一段路，不必過分拖累家人，不必為了維持延長茍延殘喘的生命，而掛在冷冰的醫(yī)療器械上而失去人最后的尊嚴(yán)！</h3><h3><br></h3><h3>媽媽，請你放心，兒已明白：走完回家的路就是另一個新的開始。</h3><h3><br></h3><h3>謝謝你，媽媽：我的血肉來自于你；我的童年因你"放養(yǎng)"而幸福；我不暗世故，自由自在個性由你使然；我那單純高貴的靈魂因你而生；我非常珍惜你給予我的這份精神財(cái)富！</h3><h3><br></h3><h3>接下去我將如此：還該還的；斷該斷的；做喜歡的，攜手妻子慢慢走；走累了，坐下歇歇；走困了，打個盹；走到頭了，到了天堂，就能見到你和爸爸啦！那時，我和你們一起，不再分離！</h3><h3><br></h3><h3>媽媽，我和你有個約定，好嗎？來世，你依然是我的媽媽；我仍然做你的兒子，讓我好好伺候你和爸爸！</h3><h3> </h3><h3>過了今晚，明天是新年了。</h3><h3><br></h3><h3>代向爸爸問好！祝你們春節(jié)快樂！</h3><h3> </h3><h3>媽媽，我想你，真的很想你！</h3><h3> </h3><h3> </h3><h3>你的兒子, 憲平</h3><h3> </h3><h3>??27-01-2017? 大年夜</h3><h3>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