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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水樓雜記——王順華

近水樓

<h3><font color="#010101">此文作于1997年，曾發(fā)表于《中國書畫報》</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三五好友筆會，某君面對一疊上好徽宣，欲寫出千古絕筆之勢。遂拉開架式，作如履薄冰狀，發(fā)誓只準成功，不許失敗。豈料事與愿違，至紙窮而無一可觀者。泄氣之余，順手牽起最后之毛邊包皮紙，隨意涂抹，曰寫著玩。不時一揮而就，眾目細審之，齊呼絕筆，懸于壁上，皆唏噓不已，不知何理。余思之，有心為好，不如隨意傳神也。<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某年暮春，邀約好友，游于楂山，釣于鄉(xiāng)里，憩桃李花下，聞狗吠雞鳴，枕荒坡石上，聽松濤遠去。便奢想：若在此筑一土屋，厚藏筆墨紙硯，讀閑書，吟舊詩，興來磨墨，隨意點染，擲筆而去，不計得失，想必神仙境界也。</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某日閑游于市，見某小店前立一招牌，紅紙黑字，書“銷售桐油元肉蜜棗魚面”，落落大方，率意天真，行走生辣，不失法度，字里行間溢出一股清香，不爭不霸，平淡中見奇拙，恬靜中見險境。希異之間，驚嘆小城中竟有如此藏龍臥虎之輩，想必七老八十老翁所為。打探店主，方知十七八少女急就.不解之余，甚覺汗顏。想我學書二十載，竟不及年齡近我書齡之女子。直想索其墨寶，勤而習之，又覺不妥，不知書法者，無羈絆，少掛礙，亡名利，絕討好。心地平靜，自落紙不凡，倘若求索，必有意而書。無奈，將其拍照，入冊，不時揣摩，受益匪淺也。<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暑假，某師辦班，收徒數十。一日課徒畫西瓜，頃刻數十西瓜姿態(tài)各異，稚拙可愛。不料師一一斃殺，皆以方矩圓規(guī)正之，并面授機宜，曰：寧方勿圓，眾徒兒齊呼吾師高明！余不忍睹，曰：“罪過，罪過?！?lt;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平生一大憾事：懼酒。極佩服大碗飲酒之徒。常言李白斗酒詩百篇，張旭醉后狂書，若不能飲，豈非與藝術無緣！不甘。遂沽酒，日日操練，試以酒后作書，卻不堪入目，便作罷。改以習禪，久之，不飲常醉。清醒時常干糊涂事，糊涂時卻每有佳作出手。<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一友見面，問曰：“近日作甚”。答曰：“玩兒”。次又見曰“作甚”?！巴鎯骸?。再次問之答如從前。友不解：“長此以往，定無為也”。答曰：“正是。無為而無不為也?！蓖嬲?，玩筆墨，玩文字，玩人生。大凡絕活系玩出，豈有忙出之理。<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俗云：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各人。此話是真理。師傅只能作入門向導，真正開悟，還得靠自己。何如此，原因有二：其一，師傅能教導者，屬語言文字層次。而本質奧理，卻不可言說。如跟未見雪者談雪，言似面粉，則以為可食；言似尿素，則以為可肥田；言似石灰，則以為可糊墻。雪到底為何物，還是不知。無奈，只有赴北國一觀，方才恍然。因此釋迦有拈花示佛一說。禪師多用棒喝踢打，讓其自我證悟。其二，師傅所證之法，不一定適用于弟子，因各人條件不一。如握筆，有人效師傅姿式，累而無功，改己式，得心應手。善書者<br>，抹布亦可出佳作，能達目的就行，何必死守師規(guī)。從無師到有師又離師，才能成就。這有點似父子，子大離去，不依父而自主，才算成“家”了。<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面對一張白紙，須有指揮千軍萬馬之氣概方能駕馭那枝筆，如此氣概，非胸懷廣闊不行，欲廣闊，須先無私。無我才能高曠，才能大器，才有境界。心胸狹窄者，字必多障，瞻前顧后，畏畏縮縮，氣就不通，不開張，自然就小家子氣了。因此，我方對古人畫品人品有所解。<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初學者，力求胸有成竹，及至一定程度，還是胸無成竹的好。胸有成竹，心中畢竟有個框框，會束縛即興發(fā)揮。所以鄭板橋說寫到生時是熟時。熟為何，乃老一套、程式?！吧眲t是心中無舊識，寫了上字，不知下字如何寫?！安恢本湍艹鲂乱?。<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為人須本分，為藝卻不可老實。要天真，要異想天開，身不出戶，思想要神游，要超出自我觀世界。不能總是按照常規(guī)方式思維。因常識中多相對真理?！扒逶缙饋碣\咬狗，撿個狗來打石頭，從來不說顛倒話，陰溝踏到足里頭”。這些看似不合邏輯的東西，就是要人突破常識思維而發(fā)奇想。<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理論文章，我喜歡淺顯一類。新名詞，新概念一大堆，故作深奧，其實是作者自己還沒有吃透之故。簡易高人致，能深入淺出者，方算高手。一如做人，肚里有點學問就故作深沉、拿架子，及至真正學問高了，又平易近人了。<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古人書法，我喜歡漢簡。因其境界太高，又不敢輕易為之，稍一不慎，便俗不可耐，觀今人習漢簡者，無一不俗。可見雅和俗，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大凡高水平的東西平易近人，簡淡質樸，容易看走眼，造成好學而學不好。<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電視劇《紅樓夢》里那些女子，個個標致，結果分不出誰是誰，因其無個性。有個性者都有幾份丑，丑人多耐看，因之，劉姥姥至今記憶猶新。藝術不是拒絕丑的，甚至以丑為美。樹直無姿，怪石有態(tài)。這樣看來，我們寫字也不必字字去求漂亮了。有些字，丑一點又何妨，美是依了丑才存在的。西人小說中有“陪襯女”的故事，看來，那貴婦人是懂哲理的。<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孩子游戲，興致所致，無所掛礙，倘若大人規(guī)定非按某種玩法不可，否則不給飯吃，想必成負擔，焉有樂趣可言，藝術亦然，創(chuàng)作本為享受，若作為一種商品，非按某種要求生產不可，否則賣不出價錢，定然很累。藝術創(chuàng)作，如同旅游，是在付出中享受，爬一座山，既花力氣又花錢，但樂在其中。<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武術表演，我最喜太極拳，外柔而內剛，從容不迫，啟承轉接，連綿不斷，陰陽頓挫，一氣呵成，讓人心曠神怡。表演者享受了，觀眾也享受了。搞書法時時去體會太極拳，想必不無裨益。<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音樂是講節(jié)奏和旋律的，否則就是噪音。書法亦然，書家行筆如樂音之演奏，按其節(jié)奏和旋律運動，就能產生千變萬化而又和諧優(yōu)美的線條。因此，欣賞一幅書法作品就象聽一曲音樂那樣賞心悅目。<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初學畫時見關良戲劇水墨人物，如童稚所為，甚為不屑。二十年再看，五體投地，妙不可言，方知何謂返樸歸真。<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要學會內涵，學會蓄力。越是精彩處，越似不經意為之，如同侯寶林說相聲，讓人捧腹處反輕描淡寫，不露聲色。<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書畫到一定功夫，動腦要勤于動手。并非一味寫才識練功。藝術是形而上之“藝”和形而下之“術”相結合之產物，形而下的東西好把握，形而上的東西則不然，要靠悟性。什么是悟性，就是自身固有的直覺，是非語言文字能表達的意會，能舉一反三，能透過萬事萬物之現象看到其本質。因現象雖紛繁復雜，而其理相通。古人觀舞劍，觀擔夫爭道而悟及書法就是例子。條條大路通羅馬，撥開云霧見太陽，一通百通是也。</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寫字作畫，功利目的不可太強。今天為某展而書，明天為某賽而畫，時時刻刻在討好，力求精美，往往落得太理智，讓人激動的東西就不多。古人書寫，不為展示，意在轉達信息，記載事物，不經意中，反把字寫好了，這叫無為達到有為之目的。<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手握毛筆如同圍棋執(zhí)黑先行，不要一味只顧黑子如何落，須顧及白子在爭奪地盤，須注意做活眼，否則就是死棋，有了活眼方能擴大地盤，如寫“壽”字，前幾筆若不做活，穿插處構搭不當，那伸出的一筆就扎不穩(wěn)。計白當黑，無字處皆成妙。如其說潑墨不如說是布白，此如道家言“有無相生”，佛家言“色空不二”。<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有些名家雖個人面貌獨特，但不宜辦個展，因看一幅足矣。好的個展應每看一幅有柳暗花明之感，讓人流連忘返，如同觀蘇州園林，網獅園，拙政園，園園各異，卻又都屬蘇州味。<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萬事皆有緣，緣是網目之邊緣，通釋為條件。據說王羲之書蘭亭后，重書百余遍而不可復得，其因是緣沒了。此時筆此時墨，此時天地人和，都是緣，缺一不可。因此，有些好的東西是偶得的，一去不返。<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創(chuàng)作要學會隨機，一筆下去，順勢生發(fā)。有人一下筆就說“糟”，其實這“糟”許是未合頭腦中理想之顧，或許按其“糟”味寫下去，就是一幅好作品呢。<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東方人說話，每喜拐彎抹角，以言外之音弦外之音表達意思。所指事物，言語中只字不提，卻讓人領會其意，實為語言之“藝術”。不直說，曲意才有味。書法亦然，要告訴人筆墨之外的東西，讓人產生聯想，才算高明。<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藝術需要創(chuàng)造，要創(chuàng)造，想象力最重要。這一點，往往要到兒童那里去找。兒童想像力最豐富，可惜我們知識越多，創(chuàng)造力、想象力反越少，知識成了框框、教條、模式、障礙。所以要談返樸歸真，找回嬰兒乃至娘肚子里那種狀態(tài)，所謂赤子之心是也。大師之作，其共同點便是都有童稚味，質樸、天真、自然、無拘無束。這是大師學富五車之后，又找回了嬰兒時那個心。有人問兒童書畫是否就算大師書畫呢？非也，因兒童是不自覺的，純屬天然境界，而大師則是自覺為主，屬天人合一境界。是水到渠成，若著意學兒童體，便是造作了。<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有人寫字如“五官爭位”，力求字字皆美，結果相互減弱，其因是不知書法須有爭讓，呼應、疏密、虛實、松緊、精粗、剛柔、枯濕等矛盾。有些字必在通幅特定環(huán)境下方有美感，如蘭亭中的字都很美，但將某字搬出蘭亭外，味就差了。</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有些字筆畫須精到，有些字點到即止，這就是寫意，意思到了，就足夠了，不必面面俱到。</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書畫分能妙神逸四品，神品就像見了皇帝，你敬之畏之。而逸品就像見了菩薩，可親可敬，似乎人人可為，其實你為不來。<br></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王順華，1954年生于湖北孝感。擅長國畫山水、花鳥、人物和指墨。為廣東省越華畫院副院長，湖北省中國畫學會理事，湖北孝感市中國畫學會會長，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font></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