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林花謝了花紅，太匆匆。陽光且活力四溢的青蔥歲月已經(jīng)遠(yuǎn)離了我們，絕塵而去。如今，我們已知天命，花甲而待。唯有無盡的感慨:朝如青絲暮成雪，無可奈何花落去，天際已泛夕陽紅。每—個人都曾經(jīng)擁有過年輕、擁有過那充滿著，無限遐想與美好憧憬的如夢歲月。對于這令人魂牽夢繞一輩子的一瞬間，我們均會由衷地贊美:青蔥真好，青春無悔!</h3><div> 然而，對于我們曾經(jīng)歷經(jīng)過，上山下鄉(xiāng)運動的知青群體而言，在這激情燃燒的歲月，正是我們經(jīng)受著人生磨難之時。我們無奈，我們傍徨，我們無時無刻不在尋覓著心靈的家園。磋跎的歲月，刻骨銘心啊!…回眸知青歲月，是我們對那懵懂年代的申述與寬容，同時，也是對自身價值的充分認(rèn)知與首肯?；仨鄽q月，我們心緒難平，在懵懂的堅持中，我們何以咬著牙，走出了一條地上本沒有路的路？! 是的，我們即擁有了苦難，又欣慰地?fù)碛辛耍{(lán)天般寬廣的胸懷和鋼鐵般堅韌的意志，此生定當(dāng)好好地?fù)碛?。因為，她是我們用淚水、汗水和畢生最寶貴的全部青春歲月搏攫而來的啊……。</div><div> 一九七四年的早春時節(jié)，我們已無法纏綿于書香怡人的校園。在尚未厘清水滸傳作者 其人是施耐庵還是羅貫中，梁山泊那l08條好漢何以歸去，紅樓又如何成夢的年代，我們被“農(nóng)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為的?！敝锩柦谴瞪狭孙L(fēng)口浪尖，上山下鄉(xiāng)鬧革命，來到了煉紅心的最前沿―黃海之濱的海豐農(nóng)場。入列了需要改造世界觀的知青隊伍，成為了鹽堿灘涂的拓荒者。那晚，黑漆漆的夜，月亮深深藏入了厚厚的云。我們搭乘的船，似一葉孤舟駛于茫茫的大海。深夜，那寒冷的甲板上仍流連著我們?nèi)跣〉纳碛?。窄窄的船倉并不溫暖，它浸潤著一顆顆潮濕的心。沒有床鋪，僅僅兩排面對面的長椅凳。許多女同學(xué)眼眶噙著淚，相擁而泣。離別親人的傷感，無以平復(fù)。那遠(yuǎn)方的農(nóng)場，我們將如何生活？在那里，我們又會耽到哪年哪月？一無所知，糾結(jié)的心更加糾結(jié)。而那坐著等到天明的滋味，更讓人幾近崩潰。畢竟我們還是第一次出遠(yuǎn)門，畢竟我們還是未滿十八歲的孩子啊……。</div><div> 海豐農(nóng)場，這片十五萬畝貧瘠的鹽堿地，是上海勞改農(nóng)場的基地，為安置上海知青騰挪而就 。除了改造標(biāo)的不同，我們與他們并無他異。因為，他們改造的是靈魂，而我們改造的僅是“世界觀”而已…。穿著山寨的軍裝，頭頂山寨的軍帽和同樣被山寨了的我們，喚醒了那片灰色的土地，充盈了無限的生機。那時候，我們似苔花如米小，也學(xué)牡丹開，灑落著一地繽紛。一條條嶄新的溝渠和小河，—塊塊整齊的稻田和麥地，在我們的手中鋪展。一片片滄海桑田;古往今來的荒草地，被哺育了新的生命。一雙雙稚嫩的手，堆滿了厚厚的繭花，一堆堆收獲的稻谷金光燦燦…。我們累了，真的累了。這么多年的知青生涯，我們已傷痕楚楚無語言表?？墒牵嵌吻嗍[歲月磨礪的人生啊，始終纏繞著我們，令我們一次又一次，無法拒絕再回首?！洃浿?，務(wù)農(nóng)初期那濃濃的思鄉(xiāng)情結(jié)，演繹著內(nèi)心的悲涼，痛楚無數(shù)。那時候，偶偶有情結(jié)無解者，偶偶成了夜半私奔者。終因沒有“路條”(準(zhǔn)假條)，而被值守在長途車站的治保人員遣返回隊。因為，周邊勞改農(nóng)場的地理優(yōu)勢尚存，只要卡住了車站，你這眉清目秀的上?！靶〕嗬小?非貶義)，豈不一目了然無處遁影。…隨著時間的推移，農(nóng)場管理亦日趨人性化，只要家里來電報，情況嚴(yán)重馬上準(zhǔn)假。于是乎，每年夏季田間管理農(nóng)活較輕時，也是狀況頻出的高峰期。許多家庭早已故逝的長輩們，又會重返人間，顯身于電文之中。爺爺病危速回!外婆病重速回!有個老外公竟連續(xù)幾年，被病危，被死亡了多次。有些家庭老人皆長壽，</div><div>當(dāng)然，辦法也會有。母愛是偉大的，終于，加急電報來了:媽媽住院嚴(yán)重速回(中間沒有逗號，因為逗號也要算錢的)可憐天下父母心。如今，每每農(nóng)友聚會時回憶此事，均會笑得人仰馬翻，此乃知青時代的杰作啊!</div><div> 那時候，我們身材嬌小，偶有高挑者，其昵稱也僅僅是“電線木頭，長腳螺絲?！倍?，似乎尚未完成身體發(fā)育的演繹過程。然而，各種農(nóng)田里的農(nóng)活強度之高，出人所料令人咋舌，但也未滯我們澎湃的激情。唯有吃飯問題無解，要填飽肚皮幾近奢望。每到下半個月，許多男生囊中羞澀顏面無光。那食堂的菜譜倒也環(huán)保，青菜炒青菜、冬瓜燒東瓜，偶有葷腥，也僅僅是小打小鬧且刀功細(xì)膩，從來未見大于指甲蓋的豬肉。由于油水稀少，胃納極佳。待到新米上鍋，女生打上1斤2斤米飯裹腹亦難，如此窘境不堪回首令人啞然…。在艱苦的環(huán)境中，我們逐漸領(lǐng)悟了生存之道。于是，開溝渠挖出的蛇、黃鱔我們會抓些田雞一起煮，味美至極。荒野草叢里的刺猬，任其卷成大剌球，我們亦有辦法讓其舒展身軀。河邊垂釣，悠閑且收獲頗豐，那魚兒瞧見餌亦心隨我動，急不可待了。…有時候，我們也會有—些灰色收入。農(nóng)場周邊老鄉(xiāng)們種的玉米尚未熟透，已成了我們的口糧。蔬菜班的菜園，成了我們的自留地。夜黑風(fēng)高時，老鄉(xiāng)家養(yǎng)的小山羊，會被順手牽羊現(xiàn)身于男生宿舍中。白天應(yīng)該種入田里的黃豆種子，會香噴噴地揣在我們的口袋里。美女隊長晾在宿舍山墻上，本想吹走點潮氣的咸肉，終因回頭率太高而被人紿惦記走了。為了改善伙食，隊里飼養(yǎng)的—群鴨子會越養(yǎng)越少，嘿嘿。每天，它們列隊齊整萌態(tài)可愛，大搖大擺去河里戲水，每每途經(jīng)男生宿舍那破爛的草屋時，門縫里會伸出犁地用的釘耙勾其入屋。那可憐的鴨兒誤認(rèn)與其嘻戲，也就半推半就了。豈知黑黑的屋里，一雙雙綠幽幽的大眼睛正大放異彩…。所以，每當(dāng)夜深人靜時，男生宿舍總會炊煙裊裊，香味撲鼻…。雖然，我們根正苗紅，但也難抵饑腸之累。如今想起，會有隱隱的痛、隱隱的愧。其實，這些并非全是我們的錯吧…？!</div><div> 那時候，我們好似一只孤獨的小鳥，隨遇而安。好似一葉迷航的孤舟隨風(fēng)飄流。從務(wù)農(nóng)之日起，我們的戶籍已同時被遷入了陌生的異鄉(xiāng)。我們被生我養(yǎng)我近十八年的城市所遺棄，我們看不見前途，也沒有前途!沒有人能夠告訴我們，何時才能重回故里，重回爸爸媽媽那溫馨的港灣?；蛟S，他們從來未曾想過，要讓我們重回家園?！墒牵覀儞碛心贻p，擁有一顆陽光燦爛的心;朝氣蓬勃。這就是資本，無人能夠撼動!…漫漫長夜里，我們奮力奔跑，朝著太陽升起的地方……。磨難的青春年華啊，我們確實失去了太多太多，或許，我們也得到了更多更多。語見曰:“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許正是如此吧。磨難中，我們理解了懦弱與幼稚，更懂得了割舍、包容、豁達(dá)、堅定和擔(dān)當(dāng)，也收獲了那并不浪漫，但能相濡以沬，牽手到老的愛情。在那有些無聊的年代，我們也曾悲過，喜過。也曾調(diào)皮搗蛋過，但更多的還是在默默的忍受中而過。在那聽不到音樂的日子里，我們會吹著口琴，哼唱些流行的紅歌。每每遇上那紅色的節(jié)日，我們也曾雙手斜上捧，跳著“忠”字舞。也曾違心地詠頌過 ，革命利益高于—切，好兒女志在四方。每逢農(nóng)場的電影放映隊輪回到隊里放映時，打谷場上，我們 己早早地擺好了小竹椅，過節(jié)般的快樂。有時哪怕走上個把鐘頭的夜路，去鄰近的大隊看電影也會樂此不疲。每當(dāng)發(fā)了工資，我們也會瀟灑—回的。約上幾個好友去鄰近的鄉(xiāng)村小鎮(zhèn)，采購些菜肴和純麥釀造的白酒，回到宿舍—醉方休。那炒菜的鍋沒啥講究，也就是平時洗臉洗腳二合—的鋁盆，抹上肥皂洗—下也就干凈了。有時候睡前無聊，有酒無菜。這時候持有大頭醬菜的富有者，會毫無吝嗇地每個人分發(fā)—片，權(quán)作下酒小菜，倒也苦中作樂其樂無窮。待睡到半夜時分，白酒中的酒精揮發(fā)，會燒得你口干舌燥，于是，黑燈瞎火的也就捧著床下的盆，大口大口地牛飲之。那涼水似甜津津的干露，透人心脾。早晨起床后方知，此乃眾人的洗腳水，悔之已晚也。數(shù)年來，喝過如此干露者眾多，令人捧腹。</div><div><br></div><div>高柳下來垂處綠，小桃上去末梢紅。早春，又是一個早春。在農(nóng)場這片廣袤無垠的田野上，我們面朝黃土背朝天，已經(jīng)辛勤耕耘了一年又一年。想念故鄉(xiāng)， 思念親人的牽掛，無時無刻不在心中泛起隱隱的痛。夜深沉，我們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黑暗中，我們時常會交流一些家鄉(xiāng)的往事，緩解著一些思鄉(xiāng)之情。喋喋不休中，我們竟然能夠把家門口，那幾公里長的馬路兩側(cè) ，一間挨著一間的店鋪，倒背如流?？梢娢覀円呀?jīng)情到深處…。而對于那些，已經(jīng)有了心上人的同伴們而言，更是想入非非急不可耐了。他們更加期望著，一年一度的探親假期早點到來，期望著在家鄉(xiāng)那美麗的黃浦江畔，與心愛的人卿卿我我，在那肩挨著肩的外灘情人墻里，去擠一擠。是啊，在這艱難的環(huán)境中，能夠從相識、相知到相愛，也確實不容易。她是一泊心靈的雞湯，心靈的撫慰，也許這就是情緣吧…。知青的愛，沒有影院里的溫存，只有蚊帳里的竊竊私語。沒有花前月下，只有草垛底下。沒有曲徑通幽處，只有漫步田埂上。更沒有徐志摩<再別康橋>詩歌中所描繪的:情因景生，景因情活……，那種飄逸中的灑脫。我們僅僅需要的是緣分的眷顧?！啻旱臍q月象一條河，涓涓流淌著清純。象一首動人心弦的歌，跳動著絢麗多彩的音符。象一列涌動著澎湃激情，駛向希望的列車，途中，我們有許多曾經(jīng)朝夕相處的同伴下車了，開始了他們新的人生之旅。有的人艱苦卓越，拚得滿身傷痕，被拔尖調(diào)回了上海。有的人因為他爸是“李剛”，屬于稀缺資源，而被疼回了上海。有的人憑著自身智慧的頭腦，重返了求知的殿堂。有的人頂替了父母親的工作崗位，回到了家人的身邊。也有的人隨著農(nóng)場規(guī)模的收縮，各分東西。而那些相親相愛的人，有的因為知青返城政策的遲滯，模糊而未續(xù)前緣。有的在相近期的時間里，雙雙頂替回到了大上海，喜結(jié)了良緣，終成正果。有的因為紅塵深處情未果，錯信了三生石上緣。有的三生石上緣未了，奈何橋邊守癡情，直至全部的知青返回家園，守得云開見月明，從而牽手婚姻的殿堂。愛情的真諦終于迎著陽光綻放了，綻放得那么的嫵媚嬌艷。知青勝利了，那個迷?；煦绲呐f時代終于結(jié)束了! 當(dāng)我們前往派出所，重新遷回了本屬于自己，而被無端流放了多年的戶籍時，內(nèi)心深處百感交集。委屈的淚水，幸福的淚水盈盈于雙眸，盡情的，盡情地流淌著，久久的，久久的不愿抹擦……。</div><div> 上山下鄉(xiāng)運動衍生的知青人生，是那個特殊年代的特殊產(chǎn)物。它使我們痛失了人生最佳的求知年華，而與其失之交臂，磋跎了我們生命中最美麗的青蔥歲月。任何蒼白空洞的口號，也難抵我們親身所經(jīng)歷過的感知。而青春無悔之說，對于我們來講，僅僅只是意識形態(tài)而塑造的公共語言而已，只是兩種所謂的價值觀的評價而已。其實，不管青春有悔也好，無悔也罷。如今，對于我們來說，已成了過眼云煙，已無必要再去糾纏于此了。任何事物均有其兩面性，具有因與果的關(guān)系。因為我們經(jīng)歷了風(fēng)雨，而成就了彩虹。因為我們早早地獨立于同齡人，而成就了我們比較獨立的人格體系。因為我們經(jīng)歷過蛹的掙扎，所以才會破繭化蝶，飛向春天。因為失去了，又得到了，所以平衡了也就和諧了……。悠悠歲月，酷盡了五彩繽紛，在生命的長河里，我們洗盡了鉛華，更加脫俗從容。我們無需刻意去雕琢，這就是我們知青的本色! …驀然抬頭間，我們似乎已經(jīng)看見了天際的晚霞，正依戀著夕陽熱情相擁。是的，我們正在走向夕陽，走向人生旅途中又—個駐足的驛站。在那里，我們又將擁有一個春意盎然，春色滿園的桃花園。祝福在我們的生命中所有 的有緣之人，幸福健康，快樂每一天哦! ……。 </div><div> 作者 鄒衛(wèi)平 </div><div> 2014年8月</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