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開往巴黎的列車</h3><br /><br />——關于《立春》<br /><br />一<br />某晚，十一點多了，接到一個電話。對于一個習慣于睡在明天的人來說，此時剛剛從渾渾噩噩中的日常生活中醒過來，當然不算晚，但對于電話這件事來說，確實是太晚了點，晚得讓人期待。令人失望的是，這個電話來自幾千里外的安徽宿州。電話中的女人問我在干嘛，我說正在調戲女文青中，女人很蠻橫，說，我不管你在干嘛，你立馬給我停下來，去看一部電影，《立春》。我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本人一向品味高尚、志趣高遠，看殺人狂、看災難、看武滕蘭，就是不看國產。女人咬牙切齒，你這個假洋鬼子、漢奸、買辦、買國賊、汪精衛(wèi)、胡蘭成，限你馬上去看，二點鐘時給我匯報心得，不然和你絕交。一般說來，這種恫嚇對我不起作用，不過鑒于此女一向自視為張愛玲，或者胡蘭成之于我，有特別含義？那就看吧。二<br />一群熱愛藝術的男女，懷著獻身藝術的理想，在現(xiàn)實的泥沼中苦苦掙扎，一次又一次的夢想破滅，一次一次的努力掙扎。黃四寶多次去北京考美院不中，胡老師一直被人誤解，王彩玲一心想調到北京，卻四處碰壁。最后，他們終于堅持不住了，如王彩玲所說，什么時候我堅持不住了，一狠心，就把自己嫁了。黃四寶去了深圳，胡老師進入監(jiān)獄，王彩玲回到家鄉(xiāng)，過起了另一種生活。王彩玲是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形象，她長得不漂亮，一貧如洗，但是卻有一副美好的金噪子和對藝術摯熱的愛。她的夢想就是唱到北京歌劇院，唱到巴黎歌劇院去。電影中，她反復唱著意大利的歌劇《為藝術為愛情》：獻身藝術，獻身愛情。藝術和愛情一直是她夢想的雙翼，當藝術的夢想一次次破滅，她也試圖調整，試圖找到愛情這一翼來庇護自己，為此，她甚至不惜犧牲可能的藝術理想，電影中，她對黃四寶說，假如她能給他辦一個北京戶口云云，而那個北京戶口，一直是她夢寐以求的東西，是她藝術理想得以實現(xiàn)的途徑和象征。但是，她依然沒有成功，黃四寶甚至狠狠羞辱了她。失意和孤獨，一直伴隨著她的整個人生。電影中，她一直對人說，馬上要調到北京去了，調到中央歌劇院，這其實反映了她理想不得實現(xiàn)的極端苦悶的心理，因為理想遙不可及，所以她不得不用虛假的故事來欺騙別人，安撫自己。這是一部關于絕望和苦悶的電影，電影一直充滿低沉的調子，但同時，電影又一直洋溢著理想主義光輝。電影中王彩玲的兩段獨白集中反映了這點，第一段獨白是：每年的春天一來，實際上也并不意味著什么，但我的心里總是蠢蠢欲動，可整個春天都去了，根本什么也沒發(fā)生……第二段獨白是：立春一過，實際上城市里還沒什么春天的跡象，但是風真的就不一樣了，它好像在一夜間變得溫潤潮濕起來，這樣的風一吹過來，我就可想哭了，我知道我這是被自己感動了。即使每年春天還是照舊，但在來年春天到來的時候，他們仍然充滿了期待。在火車上，黃四寶對王彩玲說，真希望這是開往巴黎的火車。正是他們對藝術、對理想的向往。在北京一家文藝團體，王彩玲面對冷遇展喉歌唱，那種明知不可而為之的努力，令人動容。直到最后，王彩玲過上另外的生活了，她的內心，還夢想自己在歌劇院演出。電影的不足在于情節(jié)和人物比較平面化，沒有縱深感?？催@部電影有點像看畢飛宇的長篇小說《推拿》，這部獲得廣泛贊譽的小說，缺乏《白鹿原》那種厚重感和層次感——有點像在火車上看路邊成排的路邊樹，是一段一段的平面鏡頭拼接而成，沒有厚度。人物也是平面的，即使人物形象具有一定深度，也能說明顧長衛(wèi)對這群人很熟悉。比如在胡老師這個人物塑造上，不惜用強奸來證明自己，完全是一個概念化的人物。當然我不能據(jù)此就說電影很淺薄——縱深感和深刻是兩個概念。再說說題目，這個題目是非常喜歡的，既傷感又明媚，很有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懷舊的感覺，非常切電影題材。有一天，去一家老屋，看到墻上一幅落滿塵土的掛圖，畫名叫五月，上面少女笑靨如花，落滿明媚陽光，也正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風格，莫名在怔怔站住，心中惆悵了好半天。三<br />電影看完，明白了電話中的女人為什么剛看完這電影就急三趕四地急于和人分享。這樣的劇情，太容易引起該女的共鳴了。此女人，身份乃是某男人的老婆，以及另一小男人的媽媽，卻一向游手好閑，不務正業(yè)，懶洗碗，少拖地，不相夫，不教子，亦不和人民群眾在麻將桌上打成一片，每以文青自居，神經(jīng)兮兮地熬至深夜，蓬頭垢面，臉色青白，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直像個鬼一般，寫一些不著五六的句子。有鑒于此，把自己混同王彩玲，則完全可能。怎料此女人倒打一耙，全不提自己魚目混珠王彩玲的險惡用心，卻把山火燒到我頭上，說是讓我看電影，完全是我的原因：喂，修空調的，你不覺得那個黃四寶，挺像你的？這當然是赤裸裸的污蔑，本人一向只修空調，從沒有畫過人體，更沒有畫過王彩玲的裸體。難道只是因為我和黃某都去了深圳的原因嗎？來深圳的男人多矣，把我和黃四寶扯到一塊，用心何其歹毒。女人說，難道在黃四寶沒讓你有半點感慨嗎，我說，感慨沒有，不過黃四寶躺在地上大哭的幾個鏡頭，他媽的，把我弄得挺傷感的。四<br />直到三點才向文青匯報心得，文青鄙夷地說，這么傷感莊嚴的一部電影，你居然這樣嘻皮笑臉。我斂了臉色，說，莊嚴啊，我不是不會，不過不能當飯。啊，大?！?009.1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