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yōu)秀的贈別詩既有深摯的感情、健康的內容,也有精湛完美的藝術形式。同是送別題材,由于詩人各人氣度不同,送人時具體處境不同,所送對象不同,送時心情不同,再加上寫詩時各人展現側面不同、所取角度不同、所用方法不同,就出現了內容和手法、風格上的多面性、多樣性。唐詩中的一些送別佳作,是詩人們各逞才情、各運智能馳騁筆墨精心創(chuàng)作的,就更具藝術魅力。
有的詩善用比興,形象鮮明。
李白 《贈汪倫》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詩人輕舟待發(fā),誰是送行者?“忽聞岸上踏歌聲"。別致的送行方式,動人的送行場面,雖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但氣質與笑貌已躍然紙上。用千尺深的桃花潭水作比,托物言志,寓情于景,把汪倫送別時真摯純潔的深情具體而形象地表現出來了。
王維《送沈子福之江東》
楊柳渡頭行客稀,罟師蕩槳向臨圻
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
詩人把對友人無限依戀惜別之情比作眼前無邊無際的春色,借難寫之景以抒無形之情,寓情于景,情景妙合。生動的比擬,豐滿的形象,明快的基調,構成了一首美麗感人的詩。
有的詩高度含蓄,言盡詠永。
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楊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
詩中一沒說情意多深多長,二沒說詩人站立江邊久久凝望,而是匠心獨運,選取了一個蘊含量很大的有包孕的片刻,讓讀者的思緒情感隨著遠去漸漸消失在碧空盡頭的帆影,隨著浩浩蕩蕩流向遠遠的水天交接之處的一江春水起伏、激蕩、馳往,使所表達的情更深、意更重、味更濃。全詩情與景相互交融,意與境相互滲透,思想和形象和諧統(tǒng)一。
有的詩語言準確、精煉、生動、形象,一字一句都是“詩意"的最好表達者,成為構成全詩完美藝術形象的得力組成部分。
王勃《江亭夜月送別》
亂煙籠碧砌,飛月向南端
寂寞離亭掩,江山此夜寒
四句詩,分別描繪地面、天空、近處、遠方四種景象,畫面優(yōu)美,富有情味。詩人送別友人之后的流連顧望之狀、凄涼寂寞之情,浮現在畫面上,蘊含在字句中。首句寫煙之“亂“。一個“亂“字,既是寫實,形容夜煙彌漫;也是曲筆,表達詩人送友時心情的迷亂。第二句寫月為“飛月“。一個“飛“字,既寫時間的推移,也暗示詩人與朋友匆匆離別的感觸。第三句中的“寂寞“,既狀外部景象,也抒內心情懷。末句一“寒"字,是全詩畫龍點睛之字,一個字就寫盡了詩人在“此”離別之“夜"獨有的內心感受?!昂澳艘黄匠W?,用在此處卻是“平字見奇,常字見險",有“只能意會,不能言傳"之效。全詩二十個字,幾乎字字有蘊含,字字藏深意,詩人煉字功夫,可見一斑。
白居易《南浦別》
南浦凄凄別,西風裊裊秋
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
這首小詩讀起來優(yōu)美動人,固有多方面原因;而熟練地運用語言,亦是其特色之一??疮B字的運用,多么傳神!“凄凄",形容內心的凄涼、愁苦;“裊裊"狀秋景的蕭瑟、黯淡。正因送別時內心“凄凄”,故更覺秋風“裊裊”;而那如泣如訴的“裊裊“秋風,更加烘托離人內心的“凄凄“。這種情景下作別,更加難舍難分,于是出現了“一看腸一斷“的感人鏡頭。兩個“一"字連用,更把這對友人的離愁別緒和真摯情誼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了。同時,疊字的運用,也增強了詩的音律美和修辭美。所以這首小詩看似簡單,清淡如水,卻款款地流瀉出依依惜別的深情,特別令人動心。
贈別詩在浩如煙海的我國古典詩歌中僅占極小一部分,讀著這些珍品,更能領略到,在我們這個詩的國度里,詩歌園地燦如繁星麗天、艷似百花鬧春的欣欣向榮景象,從而為此而豪!
(2017年3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