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老王頭真是窮透了，兩間土坯房扭曲著聳在生產(chǎn)隊北頭的水塘邊。上頭那間睡人的屋子終年黑漆漆的，另一間沒門兒的是灶房，常年累月的敞著，生產(chǎn)隊的調(diào)皮孩子乘興去過幾次，后來再沒去過，因為找不到吃的，還常弄一身鍋灰。</h3><h3> 老王頭獨生兒子叫王五，是個不折不扣的‘’半調(diào)子‘’。那個年代大家都窮，王五沒有絲毫的自卑，有時還窮得理直氣壯。這個缺心眼的孩子到二十多歲時，仍然一幅邋遢窮酸樣。</h3><div> 八十年代初，鄉(xiāng)下的民風(fēng)開始變得有些躁動。大集體一夜之間瓦解了，田地終于分家到戶，這意味著一個嶄新的開始已經(jīng)悄然來臨。</div><div> 陳善民是個實在人，干了半輩子的生產(chǎn)隊會計，生養(yǎng)了大小六個孩子，算是他最殷實的家底。在鄉(xiāng)下，干農(nóng)活依然是重頭戲。家里的勞力身板硬，力氣大，逢上好年景就意味著有個好收成。畢竟，糧食是最能讓鄉(xiāng)親們感到踏實的東西。</div><div> 陳善民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中了大用，種莊稼依靠的是人手，一幫年輕力壯的小伙子給老陳添了不少底氣。眼瞅著家境一年比一年好起來，家里養(yǎng)的水牛又剛添了兩頭新牛犢兒，這對老陳來說，不亞于家里添丁進(jìn)口。</div><div> 水牛是最憨厚的勞動者。生活在淮河邊上，種植水稻主要靠水牛耕作，如果家里沒有頭水牛是羞澀的，田地里迎面打茬都不自在。老陳仰靠著它，總能早早地把農(nóng)活忙完，這也慢慢讓人生起了妒忌。</div><div> 周世聰是個精明狡詐的人，那股皮笑肉不笑的陰險勁，總是讓人感到不踏實。自從陳善民當(dāng)了生產(chǎn)隊會計，他就耿耿于懷，那種不滿的勁兒象雜草一樣瘋狂的滋長。他總想找個機(jī)會，讓陳善民吃個苦頭。眼下，正是陳善民家境向上走的勢頭，周世聰覺得這個節(jié)骨眼上掐上一把，足夠他陳善民吃的。</div><div> 周世聰?shù)木鲃艃豪锊刂荻?，想到的事敢下手做，從不顧及良心上的不安?lt;/div><div> 種完水稻，農(nóng)忙便接近了尾聲。這個時間正是炎熱的時候，農(nóng)閑的夏夜是放松的。正是這平靜安閑的夜晚，卻給陳善民帶來了猝不及防的歹運。</div><div> 周世聰偷偷把老王頭的兒子王五請到家里喝了頓燒酒，這個不長腦子的娃兒為了這頓酒飯發(fā)了誓，心甘情愿地為周世聰孝力，成了周世聰手上的一枚棋子。</div><div> 周世聰是個護(hù)犢子的主，他害怕自己兒子掉進(jìn)去，便讓家里老二為王五放風(fēng)壯膽，趁著三更半夜，月亮鉆進(jìn)云層的當(dāng)隙，陪王五順著墻根溜到了陳善民拴水牛的的院墻外。</div><div> 夏夜的村莊恬靜而溫?zé)帷ｊ惿泼窦业乃０苍數(shù)嘏P在堂屋東墻角的槐樹下咀嚼著地上的青草料，不停地甩著尾巴驅(qū)打著叮血的蚊蠅。周世聰?shù)亩∽訌膲翘酵艘幌轮車膭屿o，向跟在身后的王五擺擺手，王五躡手躡腳湊了過去。他貼著王五的耳根子嘀咕了幾句，王五貓著腰溜到了水牛邊，他把事先備好的用青草裹著生銹鐵釘?shù)牟莞泶襁f到了水牛的嘴邊，水牛舌頭一卷便吞了下去。王五竊喜，象完成一項光榮的任務(wù)，又貓著腰竄了回來。兩人對視‘’嘻嘻‘’了兩聲，便回家各自睡覺去了。</div><div><br></div> <h3> 第二天清晨，陳善民家的四兒子少偉趁著涼快，早早地騎著牛去了草灣。太陽從草灣東邊遠(yuǎn)處的高坡上躍出的時候，水牛開始一陣接一陣地焦躁起來，一會兒奔跑，一會兒扭動身體哞哞地叫著。少偉發(fā)覺平時溫馴的水牛明顯有異樣，彎下腰扶摸看水牛毛茸茸的脖子，突然看見水牛滿眼的淚水，便心疼地拉著牛向家里趕去。</h3><h3> 陳善民正在打掃院子，聽見少偉在門外急促的叫聲：‘‘爹！爹！快出來看看咱家水牛咋回事嘛！’’陳善民激靈了一下，扔下掃把沖到了門外。他看到水牛焦躁地在地上轉(zhuǎn)著圈，后面兩條腿痛苦地來回彈踢著，心里的怒火‘’噌‘’地一下竄了上來，他下意識地覺得一定有人使了壞，讓水牛吃了不該吃的東西。鄰居們聽到動靜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這時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趕快去請獸醫(yī)來！‘’陳善民的二兒子少之進(jìn)院推著自行車向鄰村奔去。</h3><h3> 半個小時后，少之載著獸醫(yī)趙國先趕了過來，趙國先還是有經(jīng)驗，看到水牛的情形，心里便有了底。他從藥箱里取出一個不大的橢圓形磁鐵石，然后用一根細(xì)長的尼龍繩系在磁鐵一端的小孔上，在酒精里泡了泡，外面裹上青草，遞到水牛的嘴邊，水牛輕松的吞了進(jìn)去。趙國先輕輕地拉著繩子，緊緊地盯著水牛的變化，水牛咀嚼了十幾分鐘后安靜了下來，趙國先知道磁鐵已經(jīng)起到了作用。他輕輕地回拉著繩子，讓圍觀的幾個年輕人扒開水牛的上下額，磁鐵石被慢慢地從水牛的胃里拽了出來，鄰居們看到磁鐵上幾顆生銹的鐵釘后，嘰嘰喳喳地責(zé)罵起來：這也太他媽缺德了，盡干點喪良心的事！</h3><h3> 陳善民隱隱約約猜出來是誰下的毒手，苦于沒有證據(jù)只好咽下這口怨氣。有了這次教訓(xùn)，陳善民晚上睡覺前開始把牛拴到了院子里，但這并不能規(guī)避風(fēng)險的再次降臨。</h3> <h3> 周世聰?shù)弥惿泼窦业乃；U為夷后，心里暗自罵娘：這次算你走運！</h3><h3> 這場小小的風(fēng)波平息后，日子又恢復(fù)往日的平靜。</h3><h3> 周世聰挑了個涼快的晚上又叫來王五，酒過三巡，王五呷了一口酒，把酒盅使勁往桌上一放，開了腔：‘’這次幸虧趙國先有兩刷子，不然有他陳善民好看的！‘’周世聰斜了王五一眼，陰笑著給他又添了一杯：‘’別著急，下步來個狠一點的！‘’王五抬起頭，一臉的茫然。周世聰壓著嗓子說：‘’下次用‘三步倒’試試！‘’王五愣了一下迎合著說：‘’這招狠！一下就摞倒了！‘’周世聰端起酒杯，滿意地和王五碰了一杯。</h3><h3> 轉(zhuǎn)眼過了立秋，閑了很長一段時間的鄉(xiāng)親們走進(jìn)稻田開始清理稗子，這種混雜在水稻中間的植物，跟水稻模樣很相似，只是不結(jié)穗，如果不清理就會瘋狂的吸收水稻的養(yǎng)份，影響水稻的收成。收獲的季節(jié)在望，水牛也要重新回到打谷場，開始履行它的勞動使命。</h3><h3> 機(jī)會終于來了，這天下午，陳善民鎖上院門，一家老小都去地里忙活去了，水牛在院外的樹蔭下安靜地打著盹。陳善民料定白天人來人往沒人敢使壞，可這次陳善民又想錯了。</h3><h3> 王五是個好吃懶做的主兒，他瞅準(zhǔn)了機(jī)會，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水牛邊上，順手把一包‘’三步倒‘’倒進(jìn)飲牛的水盆里，然后蹲下去用手?jǐn)嚢枇藥紫拢酒鹕肀持执髶u大擺的離開了。</h3><h3> 王五暗自竊喜，以為這次干的人不知鬼不覺。俗話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王五離開的時候，正好被住在陳善民后院的王有學(xué)家的媳婦褚二秀回來取農(nóng)具時看到了。王有學(xué)是陳善民的大舅哥，這種親戚關(guān)系在鄉(xiāng)下很親近。</h3><div> 太陽沉入地平線的時候，人們陸陸續(xù)續(xù)從莊稼地里回來了。陳善民扛著鋤頭走進(jìn)院子，從水缸里舀出半盆水擦了把臉，點上一根煙走到院子外，他把水牛邊上的水盆用腳往前踢了踢，水牛歪著脖子一口氣喝個盡光。</div><h3> </h3> <h3> 陳善民萬萬沒想到生活又將遭遇的歹運，當(dāng)它把水牛剛牽進(jìn)院子的時候，水牛開始不停地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陳善民目睹著這一幕，那顆善良的心碎了一地。他的心在滴血，突如其來的打擊，像晴天炸開了一貫霹靂，他幾乎站不住了，血一直往上涌。老實巴交的陳善民發(fā)怒了，大聲吼了一嗓子：這是要我的命??！</h3><h3> 陳善民晚飯一口也吃不進(jìn)了，后院的王有學(xué)一家也過來了，大伙坐在院子里分析事情的來龍去脈，二秀把看到的事情一說，大家便猜出了原委。陳善民平息了一下亂麻似的心緒，對少之和少偉開了腔：你倆一會去王五那去一趟，把這王八羔子好好教訓(xùn)一下，注意別打要害地方！少之、少偉是有點功夫的，閑下來的時候經(jīng)常練沙袋、玩吊環(huán)、揣摩少林招式，身手很是敏捷，教訓(xùn)王五壓根兒不在話下。</h3><h3> 夜幕已經(jīng)垂了下來，天上稀疏地閃動著忽明忽暗的星星。少之和少偉繞道來到了王五家的邊上，王五家那間睡人的堂屋依然黑漆漆的。瞎了半只眼的老王頭己經(jīng)早早地躺在大半張破涼席上睡下了，王五應(yīng)該也快回來了。</h3><div> 少之和少偉站在一棵老槐樹后面緊盯著王五家的方向。過了一會兒，王五吹著口哨晃晃蕩蕩地回來了，少之和少偉商量了一下，迎面攔住了王五。王五怔了一下：你們干啥？！少偉狠狠地說：你裝不知道是吧！說完飛起一腳把王五踹飛在地上，少偉上前抓住他的衣領(lǐng)質(zhì)問道：俺家水牛是你下的手吧？！王五吱吱唔唔裝不知道，少偉立即給了他兩記耳光：有人看到你從俺家拴水牛的地方出來，你還不承認(rèn)！王五一聽犯了嘀咕，沒人看到我??！少之指著王五把二秀看到的一幕給王五描述了一番。王五見少之與少偉說的有鼻子有眼，再看看少偉懸在臉上的拳頭，終于說了實話。</div><div> 少之和少偉揪著王五把他帶回了自家的院子，陳善民一聽說是王五干的，立馬抄起一把木掀準(zhǔn)備去拍王五，卻被王有學(xué)一把拽了回來：現(xiàn)在動手有啥用，趕緊送派出所處理吧！少之和少偉押著王五，陳善民和王有學(xué)、二秀跟著一起朝鄉(xiāng)派出所趕去。</div><div> 鄉(xiāng)派出所所長胡作才正在派出所門口乘涼，他穿著大褲衩白背心，腆著個啤酒肚子，一邊喝茶一邊搖著扇子，見到一撥人進(jìn)來后，低著嗓子問：大晚上的干啥來了？！陳善民與胡作才認(rèn)識，鄉(xiāng)里下去檢查常在陳善民家代伙，一來二去都熟悉了。他見是陳善民來了，探了兩下身子從躺椅上費勁地坐起來：說說咋回事兒？陳善民一五一十地把王五毒死水牛的事說了一遍。胡作才瞪著眼睛，低沉著訊問王五：是不是你干的？！王五哪見過這陣勢，使勁點著頭稱是是是，胡作才罵道：混帳東西！你這是要坐牢的知道嗎？！王五一聽這話哆嗦了起來，汗珠子順著額頭往下掉。</div><div> 胡作才叫來值班民警，交待他把王五用手銬銬在了一間禁閉室的鐵窗戶上，然后讓陳善民等候派出所處理，大伙兒便乘著夜色回家去了。</div> <h3> 第二天早飯時，鄉(xiāng)親們象往常一樣，端著飯碗蹲在生產(chǎn)隊中間的土路邊上，一邊吃一邊閑聊，王五昨晚被抓的事兒成了大家議論的焦點。周世聰聽說王五被抓的消息噎了一下，他不動聲色的端起碗轉(zhuǎn)身離開了。</h3><div> 周世聰處驚不慌的心理素質(zhì)生產(chǎn)隊沒幾個人比得過，他放下碗筷在院子里來回踱著步，仔細(xì)揣摩和鄉(xiāng)派出所所長胡作才關(guān)系不一般的人。突然，他拍了一下大腿，想起了村民辦教師王天華。王天華喝過幾年墨水，算是有點文化的人，他能當(dāng)上民辦教師，其實多虧陳善民當(dāng)年向大隊支書推薦，剛開始王天華還是心存感激的，后來因為有年夏天發(fā)洪水受災(zāi)，陳善民按政策辦事，王天華因為民辦教師的身份少攤了十幾塊救濟(jì)款，卻和陳善民反目為仇了。</div><div> 王天華因為學(xué)校請過胡作才做過幾次法治報告，一來二去便和胡作才關(guān)系走得很近，村里有個偷雞摸狗的被揭發(fā)后，王天華幫忙出面說情，給胡作才打點打點，事情就不了了之過去了，王天華也慢慢成了有面子的人。</div><div> 周世聰吃過晚飯后，拎著幾瓶烏龍大曲和幾斤豬肉去了王天華家。這兩個人性情相投，加上都對陳善民心有同恨，一說起對付陳善民，那是一拍即合。王天華聽完周世聰?shù)囊环瑏硪?，?dāng)場拍著胸脯說：‘‘這事兒說大可大，說小可小，我明天去派出所一趟，我知道怎么辦！’’周世聰聽完這話，心頭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謝過王天華便告辭了。</div><div> 第二天天剛黑，王天華把周世聰拎來的豬肉留下自己享用，把幾瓶烏龍大曲用網(wǎng)兜掛在自行車把上，趁著夜色去找胡作才去了。</div><div> 胡作才喜歡王天華的到來，只要王天華來，每次都有小小的收獲，這正好迎合了胡作才在位置上幾十年滋生的物欲，或者說只有實實在在的表示，才與他手中的權(quán)利作匹配。胡作才聽說王天華要為王五說情，故意擺出一幅為難的姿態(tài)：‘’這個事可不是小事，人都抓起來了，他自己也坦白了，如果就這么放了，恐怕不好向陳善民解釋，再說影響也不好！‘’王天華聽完，笑著取下自行車把上的烏龍大曲，輕輕放在胡作才放茶缸的小方桌上。胡作才扭頭瞅了一眼，王天華順便拉過一把小椅子坐了下來。他傾了傾身子，歪著頭說：還是所長考慮的全面！不過王五他爹長年有病，可以借老王頭病得厲害的名義，讓王五回去一趟，然后讓王五找個機(jī)會溜跑！</div><div> 胡作才沉思了一會兒，念及王天華這幾年的對自己的恭敬，情不得已的點了點頭。胡作才暗示王天華：你就說給我說過了，現(xiàn)在就去找值班民警去辦這這個事兒！王天華心領(lǐng)神會，當(dāng)晚帶著快要發(fā)霉的王五離開了派出所。</div> <h3> 王五在派出所的這幾天時間，困餓交加，熱不堪言，走出派出所大門的一瞬間，突然對陳善民和周世聰同時痛恨起來，他既恨周世聰把自己當(dāng)槍使，又恨陳善民把自己送進(jìn)派出所遭了幾天罪。王天華告訴王五是周世聰讓他來說情的，這讓王五又對周世聰生起幾分感激。</h3><h3> 王天華邊使勁蹬著自行車邊警示王五：這次讓你出來是借口，說是你爹病重要你回去看一眼，你他娘可別作傻！明天早上收拾幾件衣服趕緊跑路，不然就等著坐牢，誰也救不了你個王八羔子！王天華騎了一身臭汗，心里生了火，嘴上不留情。</h3><h3> 王五沒出過遠(yuǎn)門，一聽讓自己跑路心里發(fā)了毛。王天華提醒他到鄰省的南方找個力氣活兒干，總比坐班房自在。王五在這樣一個饑餓而黑暗的夜晚，在他即將遠(yuǎn)離家門和爹娘的時刻，終于有了人生的第一次警醒：他有些后悔，心里有了從未有過的罪惡感。</h3><h3> 王天華遞給王五二十多塊錢，轉(zhuǎn)身消失在夜色中……</h3><h3> 王五一夜未睡挨到了天快放亮，他帶上幾件破舊的換洗衣裳，在門口的水塘里沖洗了一下滿身的汗臭，不舍地踏上了離鄉(xiāng)的路程。</h3> <h3> 王五的離開，像是人間蒸發(fā)般的從大家的視野里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就連他爹娘相繼病逝，他也沒有回來，人們漸漸淡忘了他的存在。</h3><h3> 故土是根。王五依然惦念著這個讓他既愛又恨的村莊，他發(fā)瘋般的想終結(jié)這種漂泊的生活，回到記憶中破舊而踏實的家中。</h3><h3> 轉(zhuǎn)眼二十幾年過去了，那些陳年舊事也漸漸被人忘卻，陳善民心腸柔軟，想想王五二十多年的躲藏也夠可憐的，良心上已經(jīng)早早地原諒了他。況且，派出所長胡作才前幾年因為喝酒引發(fā)心肌梗塞倒在了搶救室，當(dāng)時也沒有任何手續(xù)，這段遙遠(yuǎn)的往事便沒了追究的價值。</h3><h3> 自從老王頭倆口病逝后，王五家的幾畝薄田和宅基地被村南頭的程慶安占用了，這成了王五回來需要解決的難題。程慶安捏著王五的尾巴，這讓王五疼不敢言。</h3><h3> 周世聰也老了，他顧及不上這些破事，他現(xiàn)在考慮最多的是能安安生生多活上幾年。王五找過程慶安談過歸還土地的事兒，程慶安總是用他犯下的前科警示他，這讓王五手無足措。</h3><div> 王五花了五十元錢在縣城的一個律師事務(wù)所咨詢了一個律師，律師告訴他可以通過起訴要回土地，王五一聽到法律二字就渾身不自在，那根種在心里的刺，常常扎得他隱隱作痛。</div><div> 王五感到很絕望，他覺得自從毒了陳善民的水牛后，自己就沒過一天舒心日子。他被生活的無奈逼得有點憤怒起來，他覺得程慶安的行為有些過分。他決定孤注一擲，委托律師向法院遞交了起訴書。法院傳喚程慶安說明情況，王五的劣跡又被刷新了一把，法院最終沒有支持王五，這起民事糾紛讓王五敗在了樸素的道義面前。</div><div> 王五不服氣，律師告訴他可以到地區(qū)法院上訴。王五一看縣法院雖然判自己敗訴，但并沒有拿自己過去的劣跡說事，信心增加了幾分。當(dāng)他向地區(qū)法院遞交完起訴書后，年過七旬的陳善民因病離世了，在省城工作的小兒子少軍回家料理后事時聽說了王五準(zhǔn)備回來的事。他清晰地記得那段晦氣的日子，雖然，當(dāng)年弱小的他也曾咬牙發(fā)誓要為溫馴的水牛報仇，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刻骨銘心的恨，卻被歲月沖洗的模糊起來。</div><div> 少軍從良心上不想再追究王五的罪過，但他覺得王五沒有理由再回到那片土地。那塊故土，有王五劃過的一道傷痕，陳善民一家通過忘卻愈合了這道傷口，少軍不想讓王五的到來，重新把這道傷疤撕開。</div><div> 一個月后，地區(qū)法院合議了王五的訴訟，但并沒有開庭，而是通知王五土地糾紛的事應(yīng)去縣鄉(xiāng)土地管理部門協(xié)商解決，王五最后一線希望就這樣破滅了。</div><div> 這仿佛是人世的善對他的懲罰。王五的良心被一道枷鎖控制著，那顆破碎的心開始懺悔：他認(rèn)定自己親手制造的這場罪孽，就是把他隔在家園之外的那道笆籬。</div> <h3> </h3><h3> 少軍是個懂世理的人，盡管心有余恨，可他明白：每個人年輕時都可能會做錯事，有些甚至是難以饒恕的。然而，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恨最后都會被歲月沖淡，唯有愛才會代際延續(xù)，更迭不息。</h3><div> 陳善民去逝轉(zhuǎn)眼快一年了，鄉(xiāng)下有祭周年的習(xí)俗。少軍決定趁回老家給父親上墳的機(jī)會，好好找程慶安說說情，讓他給王五留條生路。</div><div> 程慶安對陳善民是敬重的，這種情依然在兩家的后代身上延續(xù)。少軍上完周年墳找到程慶安，順手遞上一支煙，雙手為程慶安點上了火：‘‘叔，今天想給您商量個事！’’少軍恭敬的笑著說‘。程慶安有點摸不著頭腦‘‘跟我商量啥事？‘’少軍伸手拉著程慶安的胳膊，動作里藏著親近：‘’叔，這老話說得好，殺人不過頭點地，王五家的地還是還給他吧，事情過去這么多年了，王五犯的錯事，前半輩子也沒過安生，咱們還是原諒他算了？‘’程慶安一聽來了氣，一下甩開了少軍的胳膊：‘‘你忘了這兔崽子給你們家惹得禍了？！‘’少軍依然堆著笑：‘’咋能不記得，那時恨的牙根疼，不管怎么說日子不都挺過來了。再說，咱們越是原諒他，他心里肯定越難受，終究還是為這一家人想想吧！‘’程慶安深吸了一口煙，若有所思得點了點頭。</div><div> 少軍是個識大體的人。他繞道讓人帶話給王五，讓他主動上門找程慶安商量商量，王五收到話便知道少軍家里人已經(jīng)原諒了自己，心里突然有種久違的被理解的感動。他坦誠的向程慶安道出了幾十年來的委屈和苦衷，內(nèi)心感到了從未有過的釋然。他仿佛重新從程慶安手上拿回了生存的契卡，撥開籠罩心頭多年的烏云，又重見了天日。</div><div> 王五回來了，他象個迷路的孩子又摸回了家門。他在少軍上完周年墳的第七天這個晚上，偷偷來到陳善民的墳上磕了三個響頭，抽了大半夜的煙，說了大半夜的話……</div><div> 這場道義上的官司終于有個了結(jié)。人生就是這樣，有時你覺得贏了，其實卻輸了；有時你看似輸了，卻又贏了！</div><h3>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