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牛表叔”死了，是喝農(nóng)藥去的。從此，老家的山頭上又多了座新墳。</h1> <h1> 牛表叔是我父親的表弟，奶奶的娘家侄子，乳名叫“牛子”。村上不管是老人孩子都直呼他小名，我喊他“牛表叔”。牛表叔其實一點都不牛，甚至還有點窩囊。他一輩子不曾成過家。因為家里成分不好，祖上是地主出身，土改時，土地和房產(chǎn)均被沒收，尚未成年的牛表叔和瘸了腿的舅奶奶守著兩間破草房過活，日子過得十分艱辛，加上牛表叔小時候患眼疾瞎了一只眼睛，所以到了該成親的年紀(jì)，沒有一位姑娘愿意嫁給他。不久，舅奶奶也離世了，只剩下牛表叔這個村里人瞧不起的光棍漢。牛表叔經(jīng)常受欺負(fù)。村上不管大人小孩都可以對著他吆來喝去，他從不還嘴，總是忍氣吞聲陪著笑臉。好在牛表叔聰明又勤快，學(xué)會了一門好手藝——砌鍋灶。他砌的鍋灶不倒煙不回火，非常好使。所以本莊鄰村的，誰家要砌鍋灶都會請他去。雖說沒有好酒好菜招待，但一鍋玉米餅子是管飽的，遇見大方點的主家還能送上兩瓢粗糧讓他帶回去。這樣不計報酬的活計牛表叔做起來卻樂此不疲，時間久了，村里人也沒那么嫌惡他了，甚至有一戶人家看我牛表叔為人勤快厚道，還打算把自家的閨女過繼一個給他養(yǎng)活。</h1> <h1> 這戶人家姓黃，一心想要生個小子，卻接二連三生了一串丫頭，可是家里實在養(yǎng)活不了那么多孩子。打算過繼給牛表叔的那丫頭在家里排行老五，叫“小五”。小五那時候已經(jīng)記事了，這孩子飯量很大，可以抵得上一個大人。小五的爹娘合計好了也沒跟牛表叔商量就領(lǐng)著孩子上門了，這孩子想是在家里被大人交代好的，見著牛表叔就撲通跪在地上沖著他磕了個響頭，脆生生地叫一聲“爺”（我們老家管父親叫爺）。一聲爺把牛表叔叫得熱淚盈眶，當(dāng)即就把這孩子收下了。他想，有了孩子就表明自己有后了，別說以后孩子大了能養(yǎng)活他，就是自己百年老了，墳頭上也有人給燒紙錢了，這往后的日子可就有盼頭了。有人勸牛表叔挑個小點不記事的帶過來養(yǎng)，這樣能喂家，并說小五這孩子在家里不受管，吃東西不顧人，今后別指望她會孝順，可是牛表叔卻稀罕的不行，從心底把小五當(dāng)成親閨女一樣疼著。為了小五能吃上飽飯，村子上打牛草砍柴火的活計被他一個人包攬了。那個年月哪像現(xiàn)在到處都是青草呀，要跑到十來里外的山頭才能打得到草。所以，牛表叔每天起早貪黑一趟一趟往村里背牛草換糧食，干的稠的首先保證小五吃飽，自己卻只喝稀的。秋天，山上野果子多，牛表叔兜里總是揣得滿滿的帶回來給閨女吃。在鄉(xiāng)下，女孩子五六歲就能幫著大人做家務(wù)，而小五長到八九歲卻什么事不用做，只是幫著看家。有道是“慣子不孝，肥田出癟稻”，這小五整天就一心琢磨著吃喝，全然不顧自己父親在山上還餓著肚子。那時候，我父親在農(nóng)場工作，每到青黃不接的年關(guān)，家里就陸續(xù)有老家的親戚來打秋風(fēng)，牛表叔就是其中一員。牛表叔第一次來我家時，是帶著小五來的。要過年了，閨女嚷著要新衣服，可是家里哪有閑錢去扯布做新衣服呀。禁不住閨女的軟磨硬泡，從沒跟親戚開過口的牛表叔決定來我們家請求接濟(jì)。后來，牛表叔和小五表姐就成了我家的?？停盒∥逑胍v自行車，小五想買塊手表……就這樣，牛表叔為了他的這個寶貝閨女一次次低下頭向我父親張口求助。直到小五長到十七歲，她的親生父母突然找到牛表叔，提出要把孩子接回去養(yǎng)，小五也二話不說跟著父母回去了。奶奶說，這丫頭是跟牛表叔要錢不成，賭氣回到了親身父母身邊的。還說，曾經(jīng)有人給牛表叔說過媳婦，但人家剛上門就被小五罵了一通，表叔為了閨女不受委屈便不再提說媳婦的事。</h1> <h1> 小五這一走，把牛表叔十幾年的養(yǎng)育恩情一筆勾銷，也要了牛表叔的命。又過幾年，小五遠(yuǎn)嫁他鄉(xiāng)，牛表叔再也沒能見到這個閨女，他又重新成為一個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光棍漢。從那時起，牛表叔開始酗酒了，給人幫工掙倆錢就去集上打些廉價的散酒回來，就著一盤鹽豆子就能把一瓶烈酒喝個底朝天，然后扯著沙啞的嗓門唱上二段。再后來，牛表叔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不僅出去打工也沒人要，連地也不能種了。奶奶臨終前最放不下的是這個娘家侄子，拉著我父親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囑：牛子是個苦命的，你要護(hù)著他，可不能不管他?。∧棠滔略崮翘?，牛表叔撲在墳頭哭得死去活來，不省人事，是被大伙抬回家的。</h1><h3></h3> <h1> 前幾年，村上給他報了“五?！庇帜昧说捅＃凑f不用我家接濟(jì)也能過活了。可他酗酒更加厲害了，一天不喝酒就抖個不停，整個人也是顛三倒四、糊里糊涂的，都說是酒精中毒了。他玩命似地喝呀喝，直到有一天突然把一個農(nóng)藥瓶子也灌了個底朝天…… （完）</h1> <h1>墻頭的瓜藤兒，你是否聽你祖輩說起過院里的過往？</h1> <h1>屋后的石磨靜靜的守望著這片翠綠的菜園……</h1> <h1>天堂沒有傷痛，牛表叔一路走好……</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