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你在我身邊也好，在天邊也罷，想到世界的角落有一個你，覺得整個世界也變得溫柔安定了。"</h3><div> ——顧城</div> <h3> （一）</h3><h3>此刻，楊明遠正坐在空蕩蕩的大辦公室里，右手夾著煙猛吸了幾口，長長的煙灰掛在煙頭，兩只眼睛死死的盯著手機屏幕，等待著對方接受自己為好友。請求對方接受的信息已經(jīng)發(fā)出去半個小時了，這半個小時讓楊明遠真正體會到度秒如年，如坐針氈，心神不寧的感覺:她一定認為自己是個陌生人；或者手機不在身邊；要么午睡，手機靜音了……</h3><h3><br></h3><h3>就在楊明遠為她編造理由開脫之時，突然手機“?！钡囊宦?，如同一顆小石子砸進了他的心窩，頓時漣漪一片。望著手機，楊明遠突然手足無措起來。半晌之后，才抬起手在手機上打出四個字:“我是明遠?！痹跍蕚浒l(fā)送的那一剎那有些猶豫，手瞬間收了回來。思忖了片刻，還是重重的點了下去，震得手機差點從左手脫落。手機上很快顯示了對方的信息:“好久不見!”</h3><h3> </h3><h3> （二） </h3><h3>“好久 ”二字似一把大鐵鍬，一下子挖開了楊明遠的記憶大門。</h3><h3><br></h3><h3>高一的下學(xué)期，班級里突然轉(zhuǎn)來一個女孩，她的到來，引起了全校男生的騷動，這其中也包括家境貧寒的楊明遠，不過他的騷動只止于情愫暗生。面對這位貌似黛玉，個性卻極其高冷的劉妹妹，大家紛紛遞上了橄欖枝，沒想到個個枝斷人恐。原來小小年紀的她竟然學(xué)過空手道，而且道行極深，最后嚇得那些愛慕者只好“遠觀”，而不敢“褻玩焉”。</h3><h3><br></h3><h3>楊明遠雖則成績優(yōu)異，穩(wěn)坐年級第一的寶座，尤其善寫傷感憂郁的情詩，大有徐志摩、席慕蓉之風?？擅棵靠吹阶约旱钠埔聽€衫、碗里的咸菜辣醬就自卑不已。更讓他難堪的是，每次開學(xué)交費之際，他那從小患小兒麻痹癥鰥居多年的父親就會一瘸一拐的來到班級門口求老師寬限些時日，然后在同學(xué)們鄙夷的目光中又一瘸一拐的離開。一次父親離開之時，正是下課，操場上因為一夜的暴雨而泥濘不堪，父親走在上面，瘸的更兇了，拐的更甚了，屁股扭得像個跳梁的小丑，同學(xué)們個個笑到揉肚抽筋，楊明遠恨不能給每個人一記響亮的巴掌，極度的屈辱感與憤恨感，讓他發(fā)瘋一樣的沖到父親面前，身材高大的他蹲下身子，背起父親就走，自那以后，他父親再沒來過學(xué)校，他也沒有帶過同學(xué)去他那四面漏風，屋頂漏雨的土墻茅草屋玩過……</h3><h3><br></h3><h3>劉妹妹原名劉如秋，真是纖腰如柳，目若秋水，虛齡二九，雖則青澀，身上卻有著一種獨特的書香氣息。據(jù)說家境殷實，這從她的衣著打扮就可以猜到。素凈淡雅的各色碎花連衣裙是她的長裝，配上一雙雙款式流行的圓頭小皮鞋，再加上一頭瀑布似的黑發(fā)，走到哪里，都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男孩們的目光隨著她的身影而飄忽不定。更讓人瞠目結(jié)舌的是她的成績，門門優(yōu)異，可說也奇怪，就是超越不了楊明遠。</h3><h3><br></h3><h3>楊明遠的“酸詩”不斷的發(fā)表在?？希鷤儌€個爭相傳閱，幻想著自己就是他筆下那個多情而又惆悵的女主，夢想著能與英氣逼人的他手牽手的徜徉在校園的綠蔭小道上……面對著女生們的春心蕩漾，楊明遠永遠都是一副石化的孤傲的神情，望著這尊食古不化的男神，大家?guī)缀醵伎焓伞巴蜓隆绷恕?lt;/h3><h3><br></h3><h3>漸漸大家瞧出了一些怪異，每當身為學(xué)習(xí)委員的劉如秋因為班級事務(wù)與班長楊明遠有所交集之時，楊明遠就會局促不安，滿臉通紅，低垂著頭，好似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娃娃。劉如秋倒是落落大方，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天長日久，大家似乎從楊明遠躲躲閃閃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h3><h3><br></h3><h3>一個晚自習(xí)之后，同學(xué)們紛紛作鳥獸散。楊明遠來到宿舍，就見幾個翹課的同學(xué)個個斜靠在被子上，左腿翹在抖個不停的右腿上，食指和中指上優(yōu)雅地夾著香煙，嘴里吐出一個又一個完整而又極富詩意的煙圈。滿室的煙霧繚繞，這幾個室友宛如騰云駕霧的神仙，一副陶陶然，無比愜意的神情。楊明遠皺著眉，無奈的轉(zhuǎn)身離開。</h3><h3><br></h3><h3>這是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微醺的春風中醉著濃郁的花香。獨自漫步在月影斑駁的林蔭小道之上，此情此景，楊明遠想到了李白的《月下獨酌》，無邊的孤獨寂寥如同這清幽的月色將他包圍。忽然他在如水的月色中見到一個熟悉的倩影被幾個男生逼仄到不遠處墻角的一棵大樹下，她一步步退讓，他們一步步緊逼，言語中盡是調(diào)戲，突然一高個子男生竟伸出咸豬手欲一探她那春色無邊飽滿的胸，她猛的一蹲，右腿一掃，那男生猝不及防，整個身子失去了重心，摔了個狗啃泥，惱羞成怒的爬將起來，掏出身上的一把水果刀刺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楊明遠像一只劍般的射到如秋的身前，刀不偏不倚的扎進了楊明遠的左手臂上，血頓時染紅了他的白襯衣，他的臉色如同天上的月色泛著可怕的銀白，身子越來越虛弱，劉如秋嚇得花容慘白，語無倫次的大叫:“你堅持住，堅持住，快來人呀，快來救救楊明遠，有人殺人了……”那個持刀的男生嚇得魂飛魄散，被那幾個同伙拖著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h3><h3><br></h3><h3>一個星期之后，楊明遠纏著繃帶，坐著如秋父親的小轎車在學(xué)校閃亮登場，有些消瘦的他此時在女生眼中更增幾分英雄氣概。如秋一掃平日的高冷，對其真是體貼入微，主動要求與其同桌，下課端茶倒水，中午打飯洗衣，甚至每天都從家中帶來煲了一晚的各種湯汁。楊明遠蠟黃的臉色居然漸漸紅潤起來，越發(fā)俊逸不凡。他倆的關(guān)系漸漸微妙不可言，同學(xué)們故意在他們面前唏噓不止，如秋總是匆匆的低下頭，如同七彩云霞潤紅了雙頰，嘴角上揚的那一抹微笑最是動人，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h3><h3><br></h3><h3>一種絲絲縷縷的情愫在彼此之間彌漫，但他們卻避而不談。楊明遠內(nèi)心極度的自負又自卑，他的才情足以讓他傲世一切，可是貧窮卻如蟲噬蛇咬，一點一點的侵蝕著他的自信，尤其是在如秋面前，他的自卑更是被放大了無數(shù)倍，自己的衣衫襤褸，她的俏麗可人，仿佛上演了現(xiàn)實版的《乞丐與千金》。他的手在一個月之后痊愈了，如秋還是一如既往的對他好，“這是我媽媽的拿手菜，我媽說了，你的恩情我們怎么也報答不了，只能借助這，略表心意?！薄斑@幾套衣服是我爸年輕時穿的，他讓我?guī)Ыo你，說你穿上一定比年輕時的他還要帥一千倍?！薄芭K衣服我?guī)Щ丶蚁?，我媽說你手剛好，不能亂動。”楊明遠默默地接受著，訴之筆端的情絲更是悠遠綿長，帶著淡淡的惆悵與傷感。</h3> <h3> （三）</h3><h3>時光荏苒，轉(zhuǎn)眼之間就到了高二。那是1996年9月14日下午的第一節(jié)課，歷史老師正唾沫橫飛的說著隋煬帝之荒淫無度，講到他的死大有痛快淋漓之意。此時，班主任老師神情嚴肅，幾乎是闖進教室:“楊明遠，你趕緊出來一下！”劉如秋的眼神跟著楊明遠的背影來到教室外，透過玻璃窗，她看到他瞬間崩潰，嚎啕大哭，狂奔而去……她的心猛的一陣緊縮，說不出的擔心。歷史老師一向喜歡楊明遠，見此情景，忙走出教室與班主任聊了幾句，再走回講臺時，歷史老師已經(jīng)兩眼泛紅，心情沉重:“同學(xué)們，告訴你們一個不好的消息，楊明遠的父親在做工的時候被樓上掉下的一塊石板砸中了，當場斃命……”話沒說完，就已經(jīng)哽咽的雙手抹淚。驚聞這個消息，教室里鴉雀無聲，一種無比哀傷沉痛的氣氛縈繞在教室的每一個角落里，劉如秋的心就像有人在用力的揪著，撕扯著，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害怕自己會痛的哭出聲來，眼淚卻控制不住的奔騰而下……</h3><h3><br></h3><h3>同學(xué)們自發(fā)為楊明遠捐款，劉如秋捐的最多。第二天，劉如秋和班主任老師一起來到了楊明遠的家。站在他家門前，如秋她的心在顫抖，她根本無法相信楊明遠的家破敗成這個樣子，她終于明白他的孤傲與寒冷是在掩飾內(nèi)心的凄惶與自卑。當她看到楊明遠傷心欲絕，孤苦無依地跪在父親的靈前，她恨不能沖過去，緊緊的抱著他，讓他撕心裂肺的哭出來。見到如秋與老班，楊明遠有些意外，但內(nèi)心很是感動，淚水幾乎是涌出眼眶。按照當?shù)亓?xí)俗，做子女的應(yīng)該用跪拜來感謝祭奠亡靈的親戚朋友 ，楊明遠“撲通”一聲跪倒在如秋與老板班面前，泣不成聲。如秋的淚水頓時模糊了雙眼，老班也老淚縱橫，一把扶起面前這個可憐的孩子。</h3><h3><br></h3><h3>安排老師坐在家里唯一一個三條腿高，一條腿矮的椅子上，楊明遠就急切的詢問老師:“阿爹的死，他們工地的老板就送來一千塊錢的安葬費，其他一分錢賠償都沒有了，這合理嗎?”老班一聽，義憤填膺的說道:“他們這些無良的奸商，人死在工地，他們就得負全責，不行的話，我們就起訴告他們?！薄翱伤麄儏s拿出一份生死契約，說阿爹當初去工地找活時，他們是不愿收留他這殘疾人的，只是看阿爹苦苦哀求，才勉強答應(yīng)留下他，并且讓阿爹簽了一份生死契約，無論在工地受到何種傷害甚至死亡，都與工地老板無關(guān)，責任自負。”說完從口袋里掏出那份生死契約的復(fù)印件遞給老班，老班接過一看，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責任自負”四個大字似四把尖刃那般扎人，看著眼前這個虛歲剛剛二十的男孩，幼兒喪母，少年喪父，家徒四壁……這個年已半百的老教師內(nèi)心的憐愛泛濫成災(zāi)，心疼的攬孩子入懷，無奈的說道:“明遠，官司我們不打了，因為有這份契約，我們根本打不贏。明遠，你要堅強，老師會幫你籌資把阿爹安葬?！?lt;/h3><h3><br></h3><h3>阿爹葬在高高的山頭，明遠站在自家門口就能望到那座孤墳，自己在這破落的家中形單影只，何嘗不像孤墳中的阿爹呢，阿爹呀，兒子想你呀。阿爹你走了，不用再為生活所累，不必再為金錢所迫，你好好的休息吧，可兒子我以后該何去何從呢?</h3><h3><br></h3><h3>一個星期之后，楊明遠退學(xué)的消息震驚了整個學(xué)校。老班那幾天苦大仇深的，眉頭緊鎖，火氣特別大，上學(xué)遲到的、上課走神的、做操沒型的、作業(yè)潦草的……都成了他發(fā)泄怒氣的犧牲品，這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大家都在偷偷埋怨楊明遠，老班為他向?qū)W校申請了免費入學(xué)，劉如秋的父親也答應(yīng)資助他生活費，他干嘛非得退學(xué)，氣的老班當場翻臉罵人，還給了他一巴掌，五個手指頓時在臉上烙下印記，可他對老班和同學(xué)們深深鞠了一躬后，就決絕的離開了。<br></h3><h3><br></h3><h3>如秋呆呆的坐在位子上，心里失落落的，情緒跌到低谷。突然她奪門而出，一路狂奔，在學(xué)校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下攔下了楊明遠，樹蔭遮天蔽日，陰暗下的楊明遠深情黯淡凄楚，現(xiàn)在的他低迷的就像暗淡的燭光在一點一點燃燒殆盡，而他自己確無力反抗，無力還擊，他迷茫了，是因為找不到回去與未來的路。如秋眼中淚光點點，逼視著他的眼睛，讓他無處可躲，無地可遁:“為啥要退學(xué)，錢的問題不是已經(jīng)解決了嗎?難道就為了維護你那可憐的自尊嗎？我求求你別意氣用事，我請你留下來，可以嗎?”楊明遠呆立在原地，欲言又止，四目相對，望著如秋那飽含深情而近乎乞求的眼神，楊明遠低下頭，一字一頓地說道:“對不起。父親走了，我不再是孩子了，身為男人，我必須自立?！闭f完轉(zhuǎn)身離去，故意挺直了腰桿大步向前，滾燙的淚水立刻在臉上蔓延成溪，而身后的如秋望著漸行漸遠的背影，頓時覺得自己的人生從此荒蕪一片，心中的淚汪洋成?！?lt;/h3> <h3> （四） </h3><h3>“咚咚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楊明遠的回憶，他趕緊拭去眼角的淚痕，“請進！”</h3><h3>簽過一份緊急文件之后，辦公室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突然，有一種情感想要訴之筆端的欲望，楊明遠拿著剛剛簽字的那支筆在面前的一疊白紙上寫下了:廿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影，無處話凄涼。再度相逢皆滄桑，塵滿面，鬢微霜。</h3><h3><br></h3><h3>他和她的重逢真的感謝這個偉大的信息時代，自從有人把他拉進同學(xué)群后，他那顆冰封已久的心開始悸動起來，似乎這個虛擬的同學(xué)群里縹緲著她的氣息。他在群里四處搜尋她的蹤跡，盡管大家都用上了網(wǎng)名與一些名不符實的圖片，但他確定她不在群里，頓時心中那團火又漸漸熄滅。他幾乎不在群里發(fā)言，但他每天必會將群里的信息從頭至尾看個遍，尤其有新人加入時格外用心，他在盼望她的出現(xiàn)。</h3><h3><br></h3><h3>那天，公司新的項目上馬，他忙的連口水都沒喝上，等他精疲力竭的爬上床時，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半了，盡管睡意濃郁，但他還是習(xí)慣性的打開手機進了群，手指劃過一條一條的信息，突然他的眼睛瞪得如銅鈴，在黑夜中猶如兩個閃閃發(fā)亮的小燈泡。她進群了，他確定。那個名叫“秋水伊人”的絕對是她，只有她才配得上如此詩意之名。他的心在跳，血在澎湃，心中的火成燎原之勢，今夜注定無眠。</h3><h3><br></h3><h3>她在群里寡言少語的，隔著冰冷的屏幕依然能感覺到她一如當年一樣高冷。偶爾她會發(fā)幾張她與學(xué)生們嬉戲的圖片，雖然笑意盈盈，可楊明遠卻讀出她笑容背后的一種傷感與滄桑，關(guān)于如秋的一些事，楊明遠多少知道一些。</h3> <h3> （五） </h3><h3>當年退學(xué)之后，楊明遠就跟隨村里幾位年長的叔伯們?nèi)チ烁浇囊患腋G廠干活，小小年紀的他特倔強，非得跟大人一樣拉車運磚胚進窯洞，可憐拉的胳膊青筋凸顯，滿臉漲紅，步履緩慢，中餐就著咸菜吃下一碗開水泡飯，沒幾天肩膀就磨損破皮，可他咬牙堅持，每拉一步，都痛的齜牙咧嘴，回到家時，肩膀那塊磨得鮮血淋漓，血液凝固，衣服與皮膚黏連在一起，得忍痛將衣服與皮膚分開，那個結(jié)痂的地方每次都被撕得血肉模糊，洗澡的時候真是痛的牽扯到每一根神經(jīng)，好在因為太累，上床就能倒頭就睡，倒是害怕因為下雨在家休息的時間，那種孤獨寂寞冷讓他有一種掙扎在無邊的海洋中而無法靠岸的無助之感。</h3><h3><br></h3><h3>每次最開心的事就是同村的同班同學(xué)狗剩放假回家，他必會尋找理由到他家轉(zhuǎn)轉(zhuǎn)，要么借剪刀，要么借棒槌，借口五花八門，狗剩知道他的用意，也從不點破，也會相當配合的繞到如秋身上，明遠聽到她越來越優(yōu)秀，那種喜悅總是溢于言表，知道她的情緒很憂傷，更加高冷了，那種擔心又袒露于深鎖的眉宇之間。</h3><h3><br></h3><h3>在窯廠干了小半年以后，轉(zhuǎn)眼寒假來臨。那天朔風怒號，大有要把漫天飛雪呼喚出來與之做伴之勢。人們早套上了厚重的棉襖，坐在火桶里，龜縮著不敢出門。而楊明遠卻揮汗如雨，一車又一車的拉著，突然視野里紅影飄然，一棵樹冠巨大、禿頭禿腦、枝丫驚悚的大榕樹下站著如秋，她一襲長長的紅色羽絨服，滿頭的秀發(fā)在風中狂舞，眼中的淚水一滴一滴的落下，被狂風裹挾而去，最后又被狂風重擲在地，地面的灰塵被淚水包裹，形成了大大小小的球狀顆粒。楊明遠整個人呆立在風中，兩人相望，如秋突然奔過來，卸下他肩上的板車皮帶，用命令的口氣道:“跟我一起回學(xué)校，我不允許你這樣糟踐自己 ，我不答應(yīng)你自毀前程。”一邊說著，一邊拽著他前行，可他的兩只腳如生了根似的，死死的定在原地:“如秋，你回去吧，我靠勞動自食其力，沒覺得是自毀前程，我必須要自立?！闭f完，又重新拉好皮帶，用力腳蹬，拉車向前。如秋無力地垂下雙手，梨花帶雨的面容，剪不斷理還亂的愁緒，滿頭狂舞的長發(fā)……一切都在肆虐的風中凌亂不堪。</h3><h3><br></h3> <h3> （六）</h3><h3>楊明遠過了第一個孤零零的年，年一過，就隨著村子里的年輕人一起來到深圳，成了一名打工仔。<br></h3><div><br></div><div>剛到深圳，他們這群人似無頭的蒼蠅，到處亂闖，到處碰壁。錢很快花的差不多了，大家只得住橋洞，吃方便面，夜里冷的抱團睡，白天餓的直打晃，聞到菜香“咕嚕”叫。半個月之后，幾個人扛不住了，買了回鄉(xiāng)的車票走了。剩下的幾個除了上午上街溜達一下，看看有沒有活干，其余時間都縮在橋洞下打撲克、貼胡子來打發(fā)時間。楊明遠拖著餓的無力的身子，在大街小巷中游蕩，希望天上能夠掉下個“餡餅”。</div><div><br></div><div>那天傍晚，天氣似乎也憂傷起來，天上突然烏云朵朵，氣壓讓人透不過氣來，楊明遠又是一天未果，前途的渺茫，心情的絕望，他已脆弱的如同一張薄紙那樣不堪一擊。他一屁股坐在一個石凳上，眼神呆滯而空洞，仿佛靈魂已不附體。</div><div><br></div><div>目力范圍成直線狀，他眼睜睜的看到一個小偷用刀割開一女孩的背包，神不知鬼不覺的拿走了里面的錢包。待到楊明元恢復(fù)神志，小偷正若無其事的從他身邊走過，楊明遠不知哪里來的力道，沖上前去，將小偷摁倒在地，大聲喊道:“快來抓小偷！”那小偷也不是等閑之輩，左手撐地，翻身一轉(zhuǎn)，右手袖中迅速露出一把匕首，威脅道:“再多管閑事，要你的小命?！睏蠲鬟h飛腳一踢，刀落地有聲，小偷嚇得扔下錢包，慌不擇路的溜了。</div><div><br></div><div>追上那個背包的女孩時，她才驚慌失措的取下背包看個究竟，那個明晃晃的大口子讓她明白了一切，接過鼓囊囊的錢包，女孩一個勁的說“謝謝”。說來也巧，姑娘也姓劉，叫冬梅，剛發(fā)工資，正準備給遠在湖南老家的父母匯錢?！安挥弥x?！闭f完楊明遠正打算轉(zhuǎn)身離開，那姑娘忙問道:“你是外地人來打工的吧，事情找到了嗎?”楊明遠無奈的搖搖頭，冬梅姑娘的臉上閃過一絲驚喜:“我在一家化工廠上班，那兒正招人呢，你想不想去?”楊明遠一聽，頓時來了精神，頭點的像小雞啄米。</div><div><br></div><div>在冬梅的推薦下，楊明遠有了自己的工作，也有了住處。臨走之時，同鄉(xiāng)們千叮嚀萬囑咐，待他在廠里扎下根，記得推薦他們。楊明遠在同伴羨慕的眼光中與大家揮手告別。</div><div><br></div><div>冬梅為他跑前跑后，為他鋪好床，買好洗漱用品，帶他去車間認識同事，關(guān)照同事多多照顧于他。平日里見他就吃些寡飯咸菜，總是趁休息時間送來燒好的蔬菜，見有破衣臟褲，總是洗凈后捻針縫補，再折疊整齊放置床上，每每此時，楊明遠就局促不安，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這份深情。</div><div><br></div><div>一天下班回來，見床頭放著兩套嶄新的衣服，楊明遠就問室友:“你們誰把新衣服放在我床上了?”室友們都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向他，一室友打趣道:“還是你好，有女人疼，不光幫你做事，還買衣給你，人和人咋這樣不同呢，我們上趕著給她們買衣，她們還不理呢！”楊明遠何等的聰明，一下子全明白了，臉紅的跟猴子屁股似的，尷尬的走出宿舍樓 路上正好碰到給他送菜的她?！澳且路嗌馘X，發(fā)了工資我還你?！睏蠲鬟h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只是低著頭，瞧著破舊的鞋子?！澳且路俏宜湍愕?，你上次幫我搶回錢包，我還沒感謝呢?！倍氛f完將菜盒慌亂的往他手里一塞，就紅著臉兒跑開了。</div><div><br></div><div>失去了如秋的消息， 可他每日夜晚必會躺在床上靜靜回想她的一顰一笑，尤其在月夜，他會像蘇軾那樣明月千里寄相思，將自己的情絲寫在那泛著墨香的紙張里，一首又一首為她而作的詩應(yīng)運而生，字字皆深情，句句是相思。</div><div><br></div><div> （七）</div><div>狗剩的到來已是四年后的事了，高考落榜，狗剩在父母的強壓之下，又連續(xù)補習(xí)了兩年，均以未果而告之，他深知自己不是讀書那塊料，再念下去，只會白白糟蹋父母的血汗錢，便丟下一封信給父母，打聽到楊明遠在深圳的落腳點，只身奔他而來。</div><div><br></div><div>幫狗剩安置好，冬梅早在女生單身宿舍燒好了一桌飯菜，他們推杯換盞，酒酣耳熱之時，楊明遠開始有意無意的打聽如秋的情況，狗剩眼神已經(jīng)迷離，可意識卻清醒得很，故意言其他而顧左右，支支吾吾的裝醉，因為如秋的事太過凄慘，只能徒添楊明遠的憂傷。最終在酒精的刺激之下，狗剩的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div><div><br></div><div>高三那年，如秋心無旁騖，一心只讀圣賢書。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與各科老師都對她寄予厚望，認為她是沖擊北大的最佳人選。</div><div><br></div><div>那天中午天熱急了，盡管教室里的吊扇轉(zhuǎn)的“呼呼”有聲，可大家依然像熱鍋里的螞蟻，熱的心煩意燥，熱的坐立不安。有幾個男生干脆脫下汗衫，赤膊上陣，女生一個勁的揮舞作業(yè)本扇風。如秋一反常態(tài)的煩躁，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突然班主任老師像一陣風一樣闖進教室，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如秋，你父親在東城大水庫游泳時出事了。”如秋乍聽愣住了，很快發(fā)瘋似的狂奔，淚水模糊了雙眼。班主任不放心，讓狗剩跟上她，狗剩使出吃奶的力氣也追趕不上，眼見得如秋的鞋子跑掉了，不顧一切地跑在石子路上，跑在荊棘亂刺之上，一路的血滴，那么觸目驚心，狗剩撿起鞋子，拼命追趕，大聲喊道:“如秋，你把鞋子穿上！”</div><div><br></div><div>東城大水庫面積二十來畝，水尤清冽，周圍青樹翠蔓，蒙絡(luò)搖綴，參差披拂，歷來是垂釣與游泳愛好者的聚集地。如秋的父親酷愛垂釣與游泳，今天正好閑暇，就驅(qū)車十幾里來此享受垂釣與游泳之樂。平常這兒人多，可今天太熱，四周只有他獨自一人，釣了幾條魚之后，頓感渾身黏糊糊的，就脫衣躍進水里，他的游泳技術(shù)遠近聞名，曾奪得縣城業(yè)余游泳大賽一等獎。一個人如同一條歡快的魚，在闊大的湖面上暢游著，蛙泳，仰泳，自由泳，不時地變換著姿勢，突然他的雙腳好像被什么給纏住了，他用力掙脫，結(jié)果越用力，越纏的緊，從腳部的感覺，他判斷應(yīng)該是被放魚的網(wǎng)給纏住了，他告誡自己不能慌張，小心翼翼的一點一點的掙脫，可這些都徒勞無用，心里開始緊張，思維于是混亂，兩腳跟著亂動，身子開始下沉。一個小時過去了，才被另一個來此垂釣的人發(fā)現(xiàn)，把他拉上岸，人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div><div><br></div><div>如秋遠遠就看到一群人圍成了一個圈，她幾乎不能呼吸，跌跌撞撞的跑過來，扒開人群，看見母親雙手戰(zhàn)栗的撫摸著父親的每一寸皮膚，悲痛欲絕的淚水似斷線的珠子，從臉頰處不停的滾落，哭啞的嗓子顫抖的呼喚著父親的名字。如秋的心像被鋒利的銼刀來回的銼著，一陣難以抵擋的悲痛揉斷了她的心腸，淚水瞬間汪成兩道小泉，她跪撲到父親身旁，搖晃著父親的尸體:“爸爸，你快起來呀！你快起來呀！”母親抱著女兒，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哭之后，母親身子一震，向后一倒，昏厥過去。</div><div><br></div><div>如秋忍著劇痛送走了父親，可母親的情況卻越來越糟，她整天一句話都不說，漸漸做些傷害自己的事，抓撓自己，頭撞墻壁，甚至多次說過她不想活了。如秋將年幼的弟弟托付給一個親戚，就匆匆?guī)е赣H來到省立醫(yī)院就診，被告知已經(jīng)發(fā)展成中度抑郁癥，病情非常嚴重，除了藥物治療，更重要的是心理的疏導(dǎo)，多與她交流，多多陪伴她，讓她盡快從過度悲傷的情緒里走出來。<br></div><div><br></div><div>回到家中，一邊是犯病的母親需要隨時隨地的陪護，一邊是年幼的弟弟需要盡心盡力的照顧，還有家中失去了經(jīng)濟的來源，不能坐吃山空,她現(xiàn)在是家里的唯一支柱，她必須撐起這個家。這種境遇之下，她才真正懂得當年楊明遠退學(xué)的無奈與心痛。</div><div><br></div><div>如秋拖著灌鉛似的兩條腿走出了校門，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佇望校園，淚水讓一切變得模糊不清。模糊中有個熟悉的矮胖身影向她跑來，她知道那是如父的老班。待到老班近前，他的雙眼無比慈愛，無比不舍:“如秋啊，剛才老師在辦公室說你的話太重了，老師不該罵你自毀前程，不該罵你頭腦簡單，老師知道你也是無奈之舉。只是可惜了，以你的成績考北大完全有希望?！薄袄习唷比缜锼朴星а匀f語都被卡在喉嚨中。“孩子，回去以后，好好照顧家人。有時間就看看書，試著通過自學(xué)考試拿到大學(xué)文憑，將來也可憑此好找一份工作。有啥困難就來找我?！薄班拧比缜锖瑴I重重的點了點頭。</div><div><br></div><div>如秋的人生之路從此溝溝坎坎，甚至是荊棘遍布，可這個虛零廿一的女孩堅強的讓人心疼。她每天五點起床洗衣，拖地，燒好早飯，待弟弟上學(xué)后，她就牽著母親，帶她一起去菜市場買菜?；貋砗?，她一邊陪母親說話聊天，一邊用自家的縫紉機給他人縫縫補補或者做點鞋墊貼補家用?？蛇@些簡直就是杯水車薪，根本解決不了家里的開銷，于是她想到開家裁縫店，她買來大量的裁剪書籍，挑燈夜讀，并用報紙做原材料進行實踐，漸漸摸到了裁剪的一些門道，嘗試買來一些布料，先按自己的身材來做，穿在自己身上做活招牌。那些趕時髦的大姑娘小媳婦們，眼睛很快就盯上了她，紛紛打聽衣服的來路，知道她就是衣服的原創(chuàng)者，眼神中盡是驚訝不已、敬佩不已。從此她更加忙碌了，經(jīng)常加班到深夜。盡管如此勞累，但凡有一丁點空閑，她必捧出自考書籍靜讀，因為她始終不忘自己的初心，始終銘記老班的囑咐。</div><div><br></div><div>在她的努力之下，媽媽的病好多了，不再傷害自己了，能和她進行簡單的交流了，就是對如秋太過依戀，一步也不愿與她離開。弟弟懂事能干，成績一如當年的如秋，別看他剛剛虛歲十二，但卻是個響當當?shù)男∧凶訚h，家里但凡有臟活累活總是搶著干，姐姐沒空時，他就陪媽媽說話聊天，經(jīng)常逗得媽媽咧嘴直笑。家里的日子也不苦，雖沒父親在世時的“錦衣玉食”，但是還是基本達到“小康水平”。兩年的挑燈夜讀，分別換來了自考的大專與本科文憑。</div><div><br></div><div>盡管日子艱辛而疲累，但如秋總是會苦中作樂，把日子過得有詩一般的味道。滿院的花兒在她的調(diào)教之下，四季盡妍，香氣飄逸。每天清晨她都會剪下幾株開的最好的插進花瓶里，讓屋子里也充滿花的嬌美與芬芳。她用自制的模具做出各種形狀的早點，以博取媽媽那淺淺一笑。她還照著食譜做出花樣翻新的家常小菜，讓弟弟每餐都能大展他那風卷殘云的吃相。她從不化妝，但總把自己拾掇的清新脫俗，一頭秀發(fā)烏黑亮麗，自己裁制的衣服，書香浸染的獨特氣息，讓她無論走在哪兒，都是眾人眼球所關(guān)注的對象。夜晚靜讀之時，她會給自己泡上一杯花茶，在書香與花香的陪伴下豐富自己的靈魂。月光如水的夜晚，她會坐在星月之下思念遠方的楊明遠，寫下一篇篇寄托相思之苦的日志。</div><div><br></div><div>日子在輕輕淺淺中度過，如秋越發(fā)出落的楚楚動人，那些愛美的小青年有事沒事就往她家跑，都以做衣服為借口。自此，家里換煤氣、買米、通下水道等一系列的重活臟活自有人搶著干。如秋特別過意不去，除了表示謝意之外，總會在衣服款里少收人家五元八元的。都知道如秋的廚藝了得，那些個小青年就故意在她燒好飯菜準備吃飯的時間來，如秋總會客氣地問一聲:“吃飯了嗎?要是沒吃就在我這兒將就吃一點吧?！蹦切┤苏邢聭?，常常只燒了三個人的飯菜，卻有滿桌子的人吃飯，如秋又得加菜加飯。家里熱鬧非凡，媽媽和人交流的機會多了，病愈見好轉(zhuǎn)。</div><div><br></div><div>那天如秋燒了一大桌好吃的，還買了個大蛋糕，那些個聞香而來的小青年端菜的端菜，擺碗的擺碗，開酒的開酒，一切準備就緒，就等小壽星回家了。左等右等等不來，如秋就走出家門去迎迎他，不知怎的，如秋心里一陣心慌，莫名的害怕什么。突然一鄰居神色慌張的奔跑著，差點與如秋撞個滿懷，“如……秋……趕快……去學(xué)校門口，你弟弟就在剛才……被一輛小轎車給撞到了……”如秋沒等鄰居的話說完，狂奔而去，她扒開層層圍觀的人群，看見弟弟倒在學(xué)校門前的斑馬線中央，身上血跡斑斑，右腿被無情的壓在了車輪之下，如秋發(fā)瘋似的沖那個嚇得發(fā)愣的年青肇事者大叫道:“快來幫我把弟弟拖出來送往醫(yī)院！”眾人趕緊幫忙把車子抬起，如秋抱起弟弟坐上肇事者的車趕往醫(yī)院，一路上，如秋的心在抖，手在顫，淚在流……</div><div><br></div><div>弟弟的右腿沒有保住，如秋哭的肝腸寸斷，她拼了命的搖晃著那個還在木愣愣狀態(tài)下的肇事者:“你還我弟弟的一條腿 。”如果旁邊有把刀，估計她會殺了他?！拔耶敃r真的沒看見他，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姑娘?！闭厥抡咭荒槦o辜的表情。聞訊而來的肇事者的父母一看那派頭，就知道來頭不小，“東兒，別怕，一切有爸媽?！逼涓告?zhèn)定的走到如秋身旁:“姑娘，待交警調(diào)出監(jiān)控，得出結(jié)論，如果是我兒子的過錯，我們必會做出相應(yīng)的補償?！比缜锫暅I俱下的哭訴道:“補償能換回我弟弟的一條腿嗎?”</div><div><br></div><div>雙方坐在交警大隊監(jiān)控室觀看事故全過程:弟弟興沖沖的跑出校門，沖到過馬路的斑馬線上，根本沒注意到指示行人的紅燈一直亮著，而一輛銀白色的小轎車因為有指示車行的綠燈，加上孩子是突然沖過來，所以就發(fā)生了剛才的那一幕慘狀，好在開車的是個新手，速度不快，否則就不是一條腿的后果了。</div> <h3>面對現(xiàn)實，如秋怔住了。錯在弟弟，如果她胡攪蠻纏，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對方為了息事寧人，肯定會給出一筆補償費，但她做不出那樣失去本性的事情來。她默然的走到張東來及他父母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原諒我剛才的態(tài)度，這件事錯在弟弟，與你們無關(guān)?！比缓笸现v的身體往外走，弟弟還在醫(yī)院，她得去照顧弟弟去。</h3><h3><br></h3><h3>沒想到第二天，張東來一家買來一大籃水果來醫(yī)院看望弟弟，并且送來了5000元的醫(yī)療費。如秋說什么也不肯收，張家拿出交警隊的處理決定，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弟弟劉海洋屬于未成年人，是弱勢群體，對交規(guī)所知甚少，張東來是個成年人，對此雖不負法律責任，但基于道德范疇，應(yīng)付給弟弟5000元醫(yī)療費。</h3><h3><br></h3><h3>自此，張東來便出現(xiàn)在如秋的生命里。他當兵三載，現(xiàn)轉(zhuǎn)業(yè)在市公安局工作。其父是本市的教育局長，其母是本市物價局副局長。這個從小在蜜水中長大的張東來，雖則人高馬大，長得英俊不凡，但卻缺乏陽剛之氣，遇事畏畏縮縮，缺乏獨立與主見。從小到大，做任何事都是三分鐘熱度，勉強混到高三，其父就將他送到部隊，三年之后，又利用手中的權(quán)利將他安插到旱澇保收的公安部門，一個月三五百的工資根本不夠他花，其母極其嬌縱溺愛與他，錢不短他的，有求必應(yīng)，這不剛上班，就吵著鬧著買了輛五六萬的富康，開車第一天就出了這事。</h3><h3><br></h3><h3>這樣一個紈绔子弟卻在愛情面前表現(xiàn)出了難得的執(zhí)著。自從第一次見到如秋，他就念念不忘，他非逼著父母出資5000給如秋的弟弟，又讓交警部門出示那張?zhí)幚頉Q定，然后又以愧疚之心為借口，一次又一次的去醫(yī)院看望劉海洋。每次來，要么給海洋帶禮物，要么給海洋煲湯，要么用他給海洋買的輪椅載著海洋出去溜達，甚至抽出時間陪如秋的母親聊天嘮嗑，一下子收俘了老小兩顆心，尤其是海洋，一天不見張東來，就吵著鬧著見他，如秋只得打電話給他。</h3><h3><br></h3><h3>張東來的父母也甚是喜愛這位知書達理、勤勞能干的女孩，早已把她當未來的兒媳看待，逢年過節(jié)就會以看海洋為借口登門拜訪。他們得知如秋早已拿到自考的本科文憑，就偷偷的尋找機會給她安排工作。說來也巧，教育系統(tǒng)正好向全社會招聘下鄉(xiāng)支教老師，其父就給如秋報了名，本打算走走過場而已，即使考不上也沒關(guān)系，只是自己的一句話而已，沒想到的是如秋居然考了全市第一名，這更讓老兩口對這個女孩刮目相待，更加認定了這個兒媳婦。</h3><h3><br></h3><h3>二十二歲的的如秋成了一名人民教師，她心里欣喜萬分，她多想與之分享快樂的是楊明遠??！可他卻遙遙不知訊息。欣喜之余又是擔憂，自己去了鄉(xiāng)下，這家中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殘的殘，咋辦?張家老兩口再次解決了她的后顧之憂，張父利用手中的權(quán)利，將她安排到市里最好的實驗一中，離她家最近，又可以帶著上一中的弟弟同進同出。母親雖病，但堅持吃藥，基本無大礙了，已經(jīng)能幫著如秋燒燒飯，做做簡單的家務(wù)了。為了表達感激之情，如秋擺了一桌豐盛的宴席，邀請了張家一家三口，老兩口對如秋的廚藝贊不絕口，酒過三巡，張父單刀直入:“如秋，你是個好姑娘，我和你張母都特別喜歡你。尤其是東來，自打第一次見面就愛上了你，對我們說，非你不娶。那次交通事故我們本沒有任何責任，可東來心善，非央求我們拿出5000元，又怕你不收，就又求交警部門出了那個決定，可謂是用心良苦。之后得知你取得自考本科文憑，又天天在我們二老面前絮叨，求我?guī)湍阏覀€工作。我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討來那個名額。好在你爭氣，考了個第一名，我這老臉也有光啊。這次按照規(guī)定你本來是要下鄉(xiāng)的，考慮到你的家庭情況，他又來乞求我?guī)蛶湍?，這孩子對你真是用情至深啊！”一番話說的如秋無言以對，似乎只有以身相許才能報答恩情。年幼的弟弟哪知道姐姐早已芳心暗許，不知趣的搖著姐姐的手臂，渴求道:“姐姐，我喜歡東來哥，你就嫁給他吧！”母親也向如秋投來期望的眼神，張母更是兩手把如秋靠著她的手拉的緊緊的，大有不答應(yīng)就不撒手之意。如秋臉兒憋得通紅，在大家看來，那是害羞的心態(tài)所致。張東來向如秋投來熾熱的目光，如秋不敢與之對望，慌忙低下頭去吃菜，因為她給不了他想要的答案。</h3><h3><br></h3><h3>張家父母畢竟是官場打滾多年的，知道這事不易操之過急。繼續(xù)囑咐兒子用深情來打動她的心，劉家自此成了張東來的第二個家，不，應(yīng)該是第一個家才對，早早下班，他就直奔劉家，買菜，做飯，然后開車去如秋的學(xué)校接他們姐弟倆。整個學(xué)校都知道她是教育局長的準兒媳婦，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及老師，無不對她笑臉相對的。那些個以前愛往他家去的小青年也知難而退，畢竟人家如秋現(xiàn)在是一人民教師了，而且男友又是正兒八經(jīng)的公安警察，其父其母又是掌握實權(quán)的大官，自知自己這些市井百姓再往前湊，就是不識趣的主了。</h3><h3><br></h3><h3>如秋近些天整夜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睡，面對張東來的愛情攻勢，她連招架之力都沒有，幾乎是節(jié)節(jié)敗退。她多么希望楊明遠能突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那樣她就有足夠的勇氣回絕這份逼得她不知所措的情意。如秋的內(nèi)心早被楊明元占得滿滿的，一點空隙都不留?？扇绻亟^張東來，似乎自己又成了十惡不赦的忘恩之人，畢竟他家的恩情太大。這件事折磨著如秋，人憔悴了許多。女兒的心思媽最懂，一天吃過晚飯，弟弟上床睡了之后，母親來到女兒的房間與她促膝長談:“媽媽知道你心里還在想著楊明遠，可他在哪兒呢?如果他心里有你，這幾年怎么沒見他回來找過你，說不定人家早娶妻生子了。媽媽沒念過啥書，只知道找一個真心疼你的人遠比傻等一個杳無音信的人要實在得多。再說他們張家的恩情太重，我們不忍拒絕也不能拒絕??！媽媽我不勉強你，決定權(quán)還在你手上?！?lt;/h3><h3><br></h3><h3>第二天上班，如秋整個人根本就不在狀態(tài)上，只好布置點作業(yè)給學(xué)生做，自己則坐在講臺前胡思亂想。突然有位同事來到教室外，招手示意她出來說話，如秋走到教室外，那同事拉著她就跑，一直將她帶到操場上，她看見張東來手捧鮮花，穿著一身筆挺時尚的西服，見到如秋，他立即單腿下跪，將鮮花高高舉到如秋的身前，大聲喊到:“如秋，我愛你！如秋，嫁給我吧！”辦公室里的老師與教室里的學(xué)生紛紛站在走廊里觀看這一盛況，初中的孩子已經(jīng)情竇初開，歡呼聲，喝彩聲此起彼伏，很快老師們也加入了孩子們的行列，“嫁給他，嫁給他”的聲音整齊劃一，響徹校園。如秋癡愣愣的站在那里，嘴巴想要說什么，可就是開不了口。張東來早就算準在這種情況之下，如秋是不好拒絕自己的，趕緊拿出準備好的戒指給如秋戴上，并一把將如秋抱起，興奮的一邊轉(zhuǎn)圈，一邊大叫“我成功了，我成功了?！?lt;/h3><div><br></div><div>張家父母開始緊鑼密鼓的張羅兒子的婚事，如秋整個人就像被掏空了似的，內(nèi)心的煎熬折磨的她憔悴而又清瘦。結(jié)婚前夕，如秋總是避開單獨面對張東來，每當張東來想表示親近之時，如秋總是找借口走開，張東來也表現(xiàn)得極其紳士，其實他是怕逼急了，到嘴的鴨子飛了。</div><div><br></div><div>如秋每夜以淚洗面，有時候甚至想一走了之，可是牽絆的東西太多了。結(jié)婚前夜，如秋找出自己寫給楊明遠的所有文字，像黛玉那樣焚稿斷癡情，燒掉了相思成災(zāi)的文字，也把自己的初戀情結(jié)燒成了灰燼，帶著一副沒有情感的軀殼走進了婚姻。</div> <h3> （八）</h3><h3>隨著狗剩的敘說，楊明遠不停的喝酒，本以為如秋此刻應(yīng)該坐在大學(xué)的殿堂，享受天之驕子的榮耀。一直斷了與她的聯(lián)系，是因為自覺配不上她。如果知道她的命運如此坎坷，他一定會第一時間沖到她身前，替她遮風擋雨。她所受的遠比自己經(jīng)歷的還要凄慘，她是那么堅強與樂觀，后悔、敬佩、思念……一時間百感交集，不覺又猛灌自己幾口。聽到她結(jié)婚的時候，他已經(jīng)喝的酩酊大醉了，內(nèi)心所有的情緒都在一剎那間爆發(fā)了，他痛哭流涕，肝腸寸斷，嘴里不停的絮叨著:“如秋，我后悔呀！……”</h3><h3><br></h3><h3>楊明遠爛醉如泥的撲倒在桌，吐的一塌糊涂，身材矮小的狗剩加上瘦弱的冬梅根本弄不走他。再說醉酒的人最好原地不動，一挪動胃里就會翻江倒海，冬梅心疼他，就堅持讓他留在她一個人住的宿舍里，而自己則借宿到別的小姐妹那里。</h3><h3><br></h3><h3>狗剩與冬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楊明遠扶到冬梅的床上。冬梅趕緊騎自行車去買醒酒的西瓜汁，等冬梅氣喘吁吁的回來后，狗剩就離開了。此時，楊明遠胃里的酒精開始發(fā)作，內(nèi)心如同火在燒碳在烤，難受的用手只撓胸口，痛苦的眉頭緊鎖，嘴里囈語著:“水，水，水……”</h3><h3><br></h3><h3>冬梅倒好西瓜汁放在床邊的小桌上，然后拼盡全力將楊明遠扶起，靠在她的懷里，拿起那杯西瓜汁一點一點的倒進他的嘴里，冰涼的西瓜汁喝下去，好像一點兒也沒緩解他的燥熱，少女身上散發(fā)的體香，還有他所靠之處的豐潤，這一切讓他又在縹緲中找到了當年他為如秋擋那一刀時的感覺，就在他倒下之時，如秋也是這樣反抱著他，盡管當時胳膊上很疼，心里卻異樣的激動與幸福。這種燥熱似乎感染著對方，冬梅臉紅耳赤，鼻息粗重，內(nèi)心有一種呼之即出的情欲，她深愛著眼前的這個男孩，對他就是一見傾心，此刻，她在渴望……楊明遠在迷蒙中，又見那個紅影飄然，他伸手將對方緊緊抓住，翻身死死抱住她，呢喃細語道:“如秋，別離開我，別離開我！”冬梅一怔，“如秋”兩字像兩顆尖針在她的心上亂扎一通 ，猶豫的神情剎那間被飛蛾撲火的愛情大火燒成灰燼，奮不顧身的投入烈火之中……</h3><h3><br></h3><h3>楊明遠一連半個月都在極力躲避冬梅，別人不加的班他通通去加，沒日沒夜的工作在生產(chǎn)流水線上，要困的時候就縮在車間角落里打個盹，眼圈發(fā)黑，紅血絲布滿了整個眼睛，精神極度的疲憊與頹廢。冬梅只好遠遠的看著他，眼見他幾乎瘦了一大圈，總是默默做好可口的飯菜讓同事帶給他，可又被原封不動的帶回來，靜靜地夜里，冬梅任眼淚飄飛。</h3><h3><br></h3><h3>那天楊明遠趁午休的間歇，偷偷回去拿衣服去澡堂洗澡。剛準備鎖門離去之時，冬梅一腳踏進屋，逼視著他的雙眼:“明遠，你不用躲我的，我知道你愛的是那個叫如秋的女孩?！睏蠲鬟h一臉詫異?！澳翘焱砩?，你一直叫著她的名字。”楊明遠的臉“刷”的一下紅到了耳根，趕緊坐在床沿上，低下了腦袋?！拔抑雷约号洳簧夏悖隳敲绰斆髂芨?，而我則是一個大字不識的鄉(xiāng)下小丫頭。你不用為那天晚上的事自責，我也不要你負責。”楊明遠抬起頭，看見冬梅的淚水汪洋一片，凄婉的站在那兒，向他投來渴望的眼神。楊明遠囁嚅著:“我……我……”冬梅幾乎失聲痛哭，奪門而出，楊明遠起身去追，可又突然止步，兩手垂立，癡癡的站在那兒，呆呆的望著那哭泣哀傷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h3><h3><br></h3><h3>一轉(zhuǎn)眼，三個月過去了，楊明遠整天渾渾噩噩，每天晚上都會借酒澆愁。一天，中午下班途中，偶遇冬梅，四目相望。她瘦了，臉色蠟黃，眼睛深陷，幾乎一陣風就能吹走。楊明遠加快腳步走近她，剛準備張嘴問她近況，她卻轉(zhuǎn)身離去了。</h3><h3><br></h3><h3>心里實在擔心著她，知道自己傷她太深。他找到她最要好的小姐妹詢問，這才得知她已懷孕三個月，這些天幾乎不吃也不喝，整日以淚洗面，要不是有這個孩子，她早就一死了之了。楊明遠恨不能當場抽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自己真是個混蛋，差點葬送了一個好姑娘的年輕生命，而且那個姑娘對他恩深似海。</h3><h3><br></h3><h3>楊明遠跑回宿舍，取出這些年的所有積蓄，請了一下午假，買了一套西服、一顆金戒指、一束玫瑰花?；氐焦S時，正是下班時間，大家三三兩兩的從車間出來，看見如此正式的楊明遠，都心知肚明，故意賴著不走，都要見證那美好一刻的到來。</h3><h3><br></h3><h3>楊明遠與劉冬梅一個星期之后完婚了，大家紛紛來道賀。楊明遠無微不至的照顧著她，冬梅笑魘如花，有了愛的滋潤，臉色日見紅潤。冬梅雖則有孕在身，但她一點也不嬌氣，盡管楊明遠一再讓她請假養(yǎng)胎，可她還是堅持上班，因為結(jié)婚成立小家，幾乎花光了他們所有的積蓄，而她每個月還要給鄉(xiāng)下念書的弟弟匯錢，日子過得甚是拮據(jù)，眼看家里又要添上一口，哪兒哪兒都得花錢呀！楊明遠也知道她的用心，一再提醒她別累著自己，回到家中，堅決不讓她干一丁點兒活，有啥好菜一個勁兒的往她碗里搬，冬梅感覺自己成了世上最幸福的人了。</h3><h3><br></h3><h3>可他們所在的廠畢竟是一家化工廠，生產(chǎn)的化學(xué)用品氣味刺鼻難聞，空氣里、衣服上、臥室里無不彌漫著那些有害身體的化學(xué)分子。兩個年輕人都沉浸在迎接小生命的快樂之中，絲毫沒有意識到危在旦夕。那天吃過早飯，冬梅挺著已經(jīng)出懷的肚子來到車間上班，半小時之后，她感覺肚子有些微痛，有些緊張，就停下手中的活休息，兩分鐘以后痛的感覺消失了，她以為是孩子在里面運動所致，沒有太在意，十分鐘之后，疼痛感再次出現(xiàn)，似有千刀萬剮之痛，大汗淋漓，下身開始血崩，她眼前一黑，啥都不知道了。</h3><h3><br></h3><h3>等她虛弱的睜開雙眼，鼻子嗅到的是醫(yī)院獨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她心慌意亂的用手去摸肚子，原來凸起的地方，現(xiàn)在空空如也，孩子沒了，她的人如同掉進冰窖，她蜷縮在被子里，小聲抽泣著，被子包裹的身子隨著哭聲在顫抖。楊明遠拎著剛剛從外面飯店加工好的雞湯走進病房，聽見哭聲，三步并作兩步的來到她的床前，放下雞湯，溫柔體貼的掀開被子，親撫她的身體:“冬梅，我們還年輕，以后還會再有孩子的，別哭壞了身子?！倍访偷膿涞剿膽牙锖窟罂蕖?lt;/h3><h3><br></h3><h3>一個星期之后，冬梅出院了。楊明遠被醫(yī)生喊到辦公室，被告知冬梅此生難有受孕的能力。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此時的楊明遠早已淚奔，待他擦好眼淚，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外走的時候，他看見冬梅正淚眼婆娑，神情恍惚，絕望透頂?shù)恼驹谵k公室門口，眼見得她整個人一軟，癱倒在地。</h3><h3><br></h3><h3>楊明遠盡心盡力的照顧著冬梅，用他的溫情讓她慢慢接受了現(xiàn)實。受此打擊的冬梅從此失去了笑容，整天沉默寡言。楊明遠為了打消她的顧慮，與她靜心長談了一次，明確表示對她不離不棄，會與她長相廝守一輩子，她熱淚盈眶，撲進他的懷里。</h3><h3><br></h3><h3>冬梅的情緒略有好轉(zhuǎn)，近來愛一個人發(fā)愣，托著腮，望著窗外，若有所思。兩個月之后的一天傍晚，楊明遠下班歸來，老遠就聞到家里飄來一股飯菜的香味，一進家門，就見桌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盤子，每樣都是他平時愛吃的?？吹贸鰜恚方裉斓男那樘貏e好，吃過晚飯，楊明遠搶著去收拾碗筷，卻被冬梅拉到沙發(fā)上坐下，她一臉鄭重的表情:“明遠，我想和你商量個事，你必須先答應(yīng)我?！睏蠲鬟h見她好久沒有展露笑容，不想掃她的興，連連答道:“好，好，好，全都答應(yīng)你?！薄安辉S反悔?！彼捻镩W現(xiàn)一種極其復(fù)雜的眼神?！拔乙闳ド弦勾?，我知道這是你心中的夢想。你安心讀書，我留下上班賺錢供你，你的才華不能埋沒在這個小化工廠里。你要是不答應(yīng)，我就離開這個家?！彼f最后一句話的時候，是那么的堅決不容反對……</h3><h3><br></h3><h3>楊明遠上了夜校，極有眼光的選擇了當時興起的房地產(chǎn)專業(yè)。夜晚上課，白天消化夜晚所學(xué)的知識，更多的時間是帶著所學(xué)去進行市場調(diào)查，隨著市場調(diào)查的深入，加上他深邃的遠見，他嗅到了商機。冬梅再一次成了他堅強的后盾，一家一家的為他借錢籌資。好在他們夫妻平日里誰家有個三災(zāi)五難的都愛搭把手，而且為人正直誠信，又都看出楊明遠不是池中之物，再說又不是白借的，給的利息略高于銀行，眼光短的圖個高利息，眼光遠的干脆斗膽入了股，就這樣，一個星期下來，居然湊了四十來萬。</h3><h3><br></h3><h3>接下來，楊明遠用這些錢注冊了個小公司，名字就叫明遠房產(chǎn)，公司太小，資金有限，不敢多招人，楊明遠幾乎身兼數(shù)職，啥事都是親力親為，而且精益求精，承接的都是那些大公司不屑干的難活小活，工序復(fù)雜，利潤微薄，楊明遠從不偷工減料，把活干的幾近完美。很快在業(yè)內(nèi)小有名氣，那些個開發(fā)商紛紛找上門來，項目多了大了，公司規(guī)模擴大了，人員也幾十倍的增加。</h3><h3><br></h3><h3>兩年之后，楊明遠順利拿到了夜大頒發(fā)的房地產(chǎn)專業(yè)的本科文憑，同時在商場上，他也是游刃有余，公司辦的風生水起，利潤早已達到百萬。他用這些錢給冬梅買了一套別墅，逼著她辭掉化工廠的工作，每個月給她上萬的生活費。可是他們的交集越來越少，幾乎成了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他整天的忙碌，回到家里常常半夜三更，不是滿身酒氣，就是倒在沙發(fā)上呼聲震天，他太累了。她整天的無所事事，看他那么累，想幫他，但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去上班了，空蕩蕩的房子就剩她一個，她像個孤魂野鬼似得在大大的房子里飄蕩，她多么懷念過去那種簡單幸福的日子，雖則生活很清苦。她的情緒再次低迷， 繁忙的楊明遠疏忽了這一切，待他發(fā)現(xiàn)時，她已陷入中度抑郁的狀態(tài)。他急了，把公司托付他人，陪她去醫(yī)院看心理醫(yī)生，陪她去游山玩水 ，親自下廚燒她最愛吃的菜……</h3><h3><br></h3><h3>他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與此同時公司又出現(xiàn)了大的經(jīng)濟問題，他所接手的項目合伙人卷走了所有的流動資金，公司幾乎陷入癱瘓狀態(tài)。冬梅雖則病著，但時刻關(guān)注著丈夫，見他終日奔波于家和公司之間，整天為籌錢弄得焦頭爛額，憔悴不堪，甚是心疼，覺得自己該為他做點啥才行，她偷偷將別墅賣了，在外面租了個兩室一廳的房子。</h3><h3><br></h3><h3>楊明遠深情的望著眼前這個傻女人，雖則長相一般，斗大的字不識一個，但她對自己的愛足以感天動地。他的心里永遠忘不了如秋，他愛如秋，她是他的初戀；但冬梅在他心中的分量絕不亞于如秋，他敬她重她，他是她的親人，</h3><h3>這個傻女人跟著自己吃了太多的苦，但她無怨無悔，自己對她必將不離不棄。</h3><h3><br></h3><h3>幸虧那筆賣別墅的錢，公司終于慢慢走出了困境，而且是漸入佳境。明遠公司開始能單獨承接大的項目，資金越來越雄厚，聲譽鵲起。楊明遠不再把眼光局限于深圳，他去各地考察，開始在全國各地投資房產(chǎn)，直到今年他的公司上市，距離他離開學(xué)校整整二十年，同時也意味著他離家也已經(jīng)二十載了。</h3><h3><br></h3><h3>他重新給冬梅買了一套更大的別墅，家里還請了保姆，一則照顧她的起居，二則陪她說話，他自己也是盡量推掉一切不必要的應(yīng)酬回家陪她，可她時好時壞，就是不見徹底好轉(zhuǎn)。</h3><h3><br></h3><h3>每當夜深人靜之時，楊明遠將妻子哄睡之后，那種孤獨寂寞的感覺幾乎將他淹沒，尤其是月圓之夜，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那么清瘦，如秋的影子就會占滿他的腦海，此時的他多么希望妻子是個正常人，可以與之談心，傾吐他這些年打拼世界的哭累，可以與之依偎，溫暖他這顆孤寂無依的心靈……</h3> <h3> （九）</h3><h3>楊明遠尤其愛做慈善事業(yè)，曾經(jīng)為家鄉(xiāng)修路捐贈五百萬，母校重新修繕他又捐贈了五百萬，家鄉(xiāng)人來深圳找事干，他必會全力以赴的去幫助他們。母校曾邀請他回校看看，做一場激勵學(xué)生的報告會，他以事多抽不開身為由拒絕了，其實他幾回回夢回校園，他想回可又怕回，那兒有太多如秋的影子，那兒有太多初戀的美好，可是，現(xiàn)在去了，只會讓自己體會到“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語淚先流”的傷感與凄惶。</h3><h3><br></h3><h3>原來的那些個同學(xué)紛紛與他聯(lián)系上了，有的甚至去深圳找他，他定會熱情招待，沒有絲毫的老板架子，一如當年那樣，與大家一起“憶往昔崢嶸歲月稠”，說到興起，會一邊手拿筷子敲擊碗口，一邊即興做詩一首，還會與大家一起扯著公鴨嗓子大唱《小芳》、《同桌的你》，如秋的影子就會隨著歌聲鉆入心底，深入腦髓。</h3><h3><br></h3><h3>為了方便聯(lián)系，同時也為了增進同學(xué)之間的情誼，有人主動建立了同學(xué)群，一致要求楊明遠當群主，楊明遠爽快地答應(yīng)了。</h3><h3><br></h3><h3>正是有了這個群，他才感覺生活中有了小期盼；正是有了這個群，他才感覺自己的心開始有了些許活力；正是有了這個群，他才能有了如秋的微信號，才能加她為好友，才能讓自己的生命里重獲她的氣息。</h3><h3><br></h3><h3>同學(xué)中幾個活躍分子在籌劃著過年聚會的事，大家紛紛響應(yīng)。彼此分開這么多年，大家都想聚聚，看看彼此，回憶往昔，暢談未來，增進情意。</h3><h3><br></h3><h3>臘月二十八是大家相聚的日子，楊明遠整個臘月都在連軸轉(zhuǎn)，他在為那個特別的日子擠時間，終于趕在二十六這天將公司的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當天晚上，他拉著冬梅一同逛商場，為她和自己買了好多衣物。冬梅靜靜的端詳著眼前的這個男人，無論試穿哪件，都堪稱完美的"衣架子"，都是那么風度翩翩，渾身上下無不散發(fā)著一種儒雅成熟的魅力……</h3><h3><br></h3><h3>二十七這天回到村子，家家戶戶都設(shè)宴款待他們夫妻倆，村長還特意舉辦了一個小型的歡迎會，以此來感謝他為家鄉(xiāng)所做的一切。他的那個破敗的家早在風雨飄零中不復(fù)存在了，看著那一堆廢墟，他偷偷偏過臉擦去眼角的淚花。帶著冬梅來到父親的墓前，墓地整理一新，沒有那種雜草叢生、蕭索凄涼之感，楊明遠知道這是村民們一直在幫他照看的結(jié)果，心中滿是感激。他們夫妻二人跪在墓前，二十年了，讓父親孤苦無依的躺在這兒，未曾上過墳頭燒過一張紙，點過一束香，敬過一杯酒，想到這，楊明遠愧疚的啜泣著:“阿爹，不孝之子回來了，二十年了，讓你一個人躺在這兒，兒子一回都沒回來看你，兒子對不起你??！今后兒子一定經(jīng)常來看你?！薄懊鬟h，阿爹會原諒你的，阿爹會理解你的，你何嘗不想回來看他，我經(jīng)常聽見你在夢里呼喊阿爹呢，我知道你是害怕回家，因為家里已沒有一個親人了?！?lt;/h3><h3><br></h3><h3>二十八那天，楊明遠起了個大早，非讓冬梅也一起去，因為他不想留下冬梅一個人在賓館，那樣她就會胡思亂想，心情抑郁。同時他也想讓冬梅知道，這僅僅只是單純的同學(xué)聚會，盡管這些同學(xué)里有他的初戀如秋，可他也只是想見見她?？啥饭虉?zhí)的留了下來，因為她愛他，同時也信任他，同學(xué)聚會帶上老婆，會讓人笑話他，會讓大家說話放不開，她想讓他無拘無束的放松一回。</h3><h3><br></h3><h3>到了母校，早有一群人在門口迎接他這位遠道而來的大貴客，你們知道迎接他的是誰嗎?就是母校的領(lǐng)導(dǎo)，還有當年的老班，如今他已七十有余，滿頭白發(fā)，但身子骨卻硬朗的很，聲音洪亮，“明遠那，不認識我了吧，我是老班呀！”楊明遠頓時一臉驚喜，激動不已:“老班，真的是你嗎?”“是我是我，知道你今天要來，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特意讓我這個老頭來迎接你。雖然我只教你一年多一點，你可不能不認我這個老班，在我面前擺大譜喲！哈哈哈……”老班爽朗的笑聲感染了一群人。楊明遠緊緊拉住老班的手:“老班，你永遠是我的恩師，我楊明遠哪兒做的不好，隨你打隨你罵。”“明遠那，老師要代表學(xué)校感謝你，你那五百萬讓學(xué)校的教學(xué)環(huán)境大變樣，惠及子孫萬代啊，你是我的驕傲！”老班情緒異常的激動。</h3><h3><br></h3><h3>同學(xué)們陸陸續(xù)續(xù)的來到學(xué)校，大家一起在校園內(nèi)漫步，教學(xué)樓高大氣派，教學(xué)設(shè)備科學(xué)現(xiàn)代化，操場變成了塑膠跑道，學(xué)生宿舍樓環(huán)境幽雅，一切都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再也找不回過去校園那種陳舊破敗的跡象。一切都變了，楊明遠突然間好失落，四下張望，他在尋找當年那棵大榕樹，當時他與如秋揮淚告別的情景還歷歷在目。</h3><h3><br></h3><h3>大榕樹還在，依然郁郁蔥蔥，蓬蓬勃勃，巨大的樹冠遮天蔽日，像一朵升在半空的碧綠的云。樹下幾個女同學(xué)正在拍照留念，恍惚中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闖入眼簾，依然穿著素雅的長裙，依然一頭瀑布似的長發(fā)，依然是那么的清新脫俗，是她，就是她！他心中狂喜，欲邁開腳步?jīng)_到樹下，忽有唐突之感，甚覺不妥，硬生生的拉回邁開的腳步，與一行人繼續(xù)漫無目的的前行。可他的心卻在“撲通撲通”直跳，臉兒微紅。他似乎感覺到同樣有一雙熾熱的眼睛在追隨著他的身影。</h3><h3><br></h3><h3>中午大家就餐于學(xué)校食堂，他被安排在首席，與他同桌的都是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與當年的老師，還有幾個海量的男同學(xué)。她被安排在下一桌，位置正好可以與楊明遠遙想對望，一桌的女同學(xué)個個花枝招展，濃妝艷抹，看得出來都是有備而來，獨她一人不施粉黛，素顏示人，美得那么自然簡單，宛若一朵盛開的蓮花。女人扎堆的地方必是嘰嘰喳喳一片，她靜靜地坐，靜靜地吃，靜靜地笑，一如當年的高冷。</h3><h3><br></h3><h3>楊明遠這桌喝的熱火朝天，大家紛紛向楊明遠敬酒，眼見得他喝得面紅耳赤，可大家還在不停的與他碰杯，如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眼神不自覺的投向他。那一剎那，四目相望，楊明遠讀出了擔心、勸阻，心里異樣的幸福，如秋讀出了思念、情深，臉上如紅云暈染，看的楊明遠舉著酒杯怔了好一會兒，如秋慌得低頭吃菜，那個敬酒的同學(xué)把這一切盡收眼底，打趣道:“酒不醉人人自醉，明遠老弟，我的酒干了，你的酒啥時喝呀?”楊明遠尷尬的自我打趣道:“喝多了，咱班這么多美女實在養(yǎng)眼，讓我陶醉的找不著北了。這杯，敬在座的所有美女?！痹捯魟偮洌∑鹁票?，仰起脖子，豪氣的飲下一大杯白酒，贏得所有人的叫好聲。</h3><h3><br></h3><h3>酒足飯飽之后，大家打牌的打牌，唱歌的唱歌，逛街的逛街。楊明遠卻喝的當場趴下，吐的滿地都是，那些個打扮精致的女人們見了一地的污穢，個個躲之不及。如秋安靜的打來溫水，給他擦洗。他人已經(jīng)癱軟無力，根本坐不住，也不敢挪動他，只好與另一個男同學(xué)將他放倒在幾把椅子上平躺著。大家都默默的離開了，大廳里只剩下他們倆，看他那副難受的樣子，如秋又給他弄來糖水、西瓜汁，一勺一勺的親自喂他，突然他“哇……哇……”的吐了她一身，她不停的用手輕拍他的背部，往他嘴里倒清水給他漱口。爛醉如泥的他在朦朧中看見她的身影，想要伸手去拉，卻身不由己，睡意襲來，鼾聲如雷。如秋見他安靜的睡去，才走出大廳去處理一身的污穢。</h3><h3><br></h3><h3>三下五除二的處理好，她就急匆匆的趕來，靜靜地坐在大廳里，靜靜地看護著他。漸漸鼾聲小了許多，呼吸也均勻舒暢了很多，嘴里呢喃著:“如秋，我對不起你！如秋，別走！如秋，別離開我！”他的呢喃就如催淚彈似的，如秋早已淚如雨下。</h3><h3><br></h3><h3>晚飯之時，他還在沉睡，誰也沒叫醒他。大家安安靜靜的吃完飯，都一起去歌廳K歌去了，大廳里再次剩下他們倆，如秋突然有一種家的感覺，空氣里彌漫著他獨有的氣息，溫馨的讓人沉醉，真的希望時間就在此刻靜止，直到永遠。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楊明遠睜開惺忪的雙眼，渾身酸軟無力，但還是掙扎著爬起來了，回頭一望，看見如秋趴在餐桌上睡著了，一臉的恬靜。大廳里雖開著空調(diào)，但空間太大，睡夢中的如秋蜷縮著抱緊自己的身體 ，楊明遠趕緊脫下大衣給如秋蓋上。盡管楊明遠蓋的動作之輕，可如秋還是被警醒了，這些年，如秋就沒睡過啥囫圇覺，不是半夜起來看看媽媽，就是三更起來照顧弟弟。如秋抬眼就與楊明遠那深情的雙眸對接上了，兩人都有些眩暈之感，楊明遠好半天才迸出一句話:“你好嗎?”如秋不敢正視他的眼睛，低下頭，遲疑了幾十秒后才淡淡的答道:“好。”“他對你好嗎?”楊明遠走到窗前，背對著如秋問道，答案還是那淡淡的一個字:“好?！?lt;/h3><h3><br></h3><h3>楊明遠還想再問些什么的時候，那些K歌的同學(xué)回來了，此時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多了，大家互道珍重，互相告別，幾個沒開車的女同學(xué)早早坐上了那些個自告奮勇的“護花使者”的車。那些個“護花使者”似乎約好了一樣 ，呼啦啦呼嘯而去，只把如秋一個人孤零零的扔在學(xué)校操場的風口上，滿頭秀發(fā)在風中紛亂，天空開始下起了小雨，如秋站在昏暗的路燈之下，在凄風苦雨中瑟瑟發(fā)抖。從洗手間剛剛出來的楊明遠遠遠看到此情此景，恨不能長翅膀飛到她身邊，輕輕攬她入懷，給她無限的溫暖。</h3><h3><br></h3><h3>他飛奔而來，站在她身后，脫下風衣給她披上，“如秋，我送你回家。”他的聲音溫柔而富有磁性，說話的當兒，他已經(jīng)跑到她前方站立，用他的身軀為她遮擋風雨，他們在風中站立了一小會兒，楊明遠的司機很快就將車開到了他們面前。車外風雨交加，車內(nèi)溫暖如春，兩人坐在后座，一路無語，車子開到離如秋家還有兩百米的一條小巷時，如秋輕聲叫停汽車，顯然她不想讓汽車開到家門口。</h3><h3><br></h3><h3>汽車戛然而止，司機下車抽煙，兩人在后座靜默著，良久，黑暗中的如秋輕聲說道:“保重！”說完就去摸索車門開關(guān)，楊明遠急忙從右側(cè)下車，快步走到左側(cè)，為如秋打開車門，如秋身上還披著楊明遠的那件大衣，她脫下大衣，極其緩慢的遞到他的手中，然后突然轉(zhuǎn)身，狂奔而去，淚如雨注，楊明遠佇立在風雨中，凝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淚水隨風而落……</h3><h3><br></h3><h3>大年初二，楊明遠就和冬梅匆匆趕回深圳，每天依舊陀螺一樣的忙碌。夜深人靜之時，他總會打開手機，默默的點開微信，輕輕走進她的空間，去看看她的新動態(tài)，可惜，她幾乎很少發(fā)朋友圈，她的空間里只有幾張屈指可數(shù)她與學(xué)生的照片，可他百看不厭，常常是捧著手機 ，看著照片，秋入夢來……</h3><h3><br></h3><h3>他們除了逢年過節(jié)通過微信互道祝福之外，再無只言片語。半年之后的一個深夜，楊明遠像往常一樣打開手機，準備走入她的空間。忽然“叮”的一聲，是如秋！是她發(fā)的信息！他的心里一陣欣喜與激動，他看完信息，立馬打電話給公司的財務(wù)，讓財務(wù)以最快的速度給如秋轉(zhuǎn)去五十萬。她一定出啥事了，要不然她不會向他開口借五十萬，是他媽媽病又犯了，還是弟弟怎么了，又或者她生病了嗎？他開始忐忑不安起來，他發(fā)微信給她，她只回復(fù)了短短兩句話“別擔心，我沒事。這筆錢我會慢慢還你的?！?lt;/h3><h3><br></h3><h3>一晚上的胡思亂想，一晚上的徹夜難眠，讓他的雙眼熬的通紅，來到公司，根本就無法工作，滿腦子都在擔心她。中午，他一粒飯也沒吃，揪心的感覺讓他惶惶不得終日。他想飛到她身旁 ，可他有冬梅，而她也有丈夫；可他不回去，如秋如果出了啥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點燃一支煙，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風云變幻，忽然拿起手機一邊往外奔，一邊打電話吩咐秘書給他安排汽車去機場，然后給他定能最快飛回家鄉(xiāng)的機票。</h3><h3><br></h3><h3>下了飛機，已經(jīng)是傍晚時分，他馬不停蹄的趕到如秋的家。院門緊閉，隔著鐵門的縫隙往里看，院內(nèi)芳草萋萋，落英繽紛。楊明遠輕扣鐵門，好久不見有人來開門，心里一陣緊張，不覺加重了叩門的聲音，不一會兒，一個滿頭白發(fā)的婦人匆忙從屋內(nèi)跑來。楊明遠從她大致沒變的輪廓上看出是如秋的媽媽，阿姨年輕時曾是遠近聞名的大美女，歲月的無情，生活的磨難，疾病的纏身，讓剛剛六十出頭的她滿臉就溝壑叢生 ，背曲腰躬，給人一種老態(tài)龍鐘之態(tài)。她瞇著兩眼死死盯著眼前人，似曾熟悉又好像從未見過:“你找誰呀?”“阿姨，我是楊明遠，你不認識我了嗎?”“楊明遠……”老太太皺緊眉頭，在腦海里翻閱著，回憶著，突然一臉的驚喜:“你真的是楊明遠嗎?你是來看如秋的嗎?你快去勸勸那個傻丫頭，快去！”她伸出手急切的拉著他直往樓上走，到了如秋的房間門口，她轉(zhuǎn)身離去。</h3><h3><br></h3><h3><br></h3> <h3>楊明遠推門而入，偌大的房間里酒氣熏天，他四下搜索著她的身影。一個角落里，她坐在木地板上，靠在墻上，一個空瓶倒在地板上 ，旁邊還有幾瓶沒開的，而她手拿高腳杯，里面盛滿了紫紅色的葡萄酒，醉眼迷離，神情頹廢而哀傷。他幾乎是射到她面前，一把奪過她的酒杯，攬她入懷，眼含熱淚的問道:“如秋，你怎么了?告訴我，你遇到啥事了，我?guī)湍憬鉀Q?！薄拔译x婚了，呵呵，我離婚了?！睏蠲鬟h心里一震:我上次問她，她不是說丈夫?qū)λ玫膯?原來她在騙我。酒精刺激下的如秋，開始醉言醉語了:“你知道嗎 ，我一點都不愛他，我愛的是楊明遠?！睏蠲鬟h聽到此句，將如秋抱得更緊了。“他就是個人渣，當年為了得到我，費盡心機。我們結(jié)婚沒多久，他父親就被人告發(fā)貪污受賄而鋃鐺入獄，并且‘雙開’，家里的存款以及他母親的工資都被凍結(jié)，去補充虧空的公款。他揮霍無度的習(xí)慣根本改不了，骨子里的劣根性開始猙獰的顯現(xiàn)。那點工資沒幾天就沒了，見我給媽媽買藥，給弟弟交學(xué)費，就開始抱怨生活，說他媽的又養(yǎng)老又養(yǎng)小，謾罵聲越來越刻薄。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他偷偷打開我的柜子，準備將我給弟弟安假肢的錢拿去揮霍，我急的與他辯解，在搶奪中他用腳狠狠的踹了我一下，當時我剛有身孕，這一腳踹掉了孩子，也踹掉了我對他的情義。要不是他母親替他求情，還有他們二老對我的恩情，那次就與他離了。”說到這兒，傷心的眼淚終于再也忍不住了，像一塊瀑布，傾瀉而下，奪眶而出，在她臉上放肆的縱橫馳騁。楊明遠心痛到無法呼吸，他捧著她的臉，溫柔的為她擦去淚水，哽咽著說道:“如秋，我真的不知道你受了這么多苦。”“你知道嗎，往后他更變本加厲了，吃喝嫖賭抽，樣樣精通，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債，債主追上門來，我只好幫他一一還掉，家里捉襟見肘，節(jié)假日我開始從附近的服裝廠里接活回來做，以此貼補家用。更讓人無法原諒的是他竟然與一名‘掃黃’時抓到的女人打得火熱，長期夜不歸宿。哀莫大于心死，對他我也懶得理，這些年我一心掛念著母親與弟弟，母親的病越來越好，給弟弟安上了假肢，他知我辛苦，特別懂事努力，也如我所愿考上了北大，今年剛剛買房結(jié)婚，花光了我所有的積蓄?！闭f到弟弟和媽媽，如秋一臉的柔軟。楊明遠突然看到她裸露的手臂上傷痕累累，紫痕斑斑，痛的心在滴血，顫抖著右手輕輕去撫摸那些觸目驚心的疤痕，他多想自己的雙手能拂去她的傷疤，能撫平她內(nèi)心的創(chuàng)傷。他顫聲問道:“這傷疤是他打的嗎?”“他三天兩頭的找我要錢，不給，就在家翻箱倒柜的找，摔東西，辱罵媽媽與弟弟是拖油瓶。我再一次的提出離婚，他覺得極沒面子，開始打我，人高馬大的他在部隊混了幾年，手上功夫了得，我根本無法對抗，再說我也不想讓媽媽與弟弟知道，就偷偷到法院起訴離婚，可他就是不離，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在法官面前表演，說他依然愛著我，他會痛改前非。年年離，年年演，心如枯槁，萬念俱灰，不再希冀他的改變，不再關(guān)注他的死活，不再幫他清還債務(wù)，他欠下的債務(wù)越來越多，前些天他主動找我談離婚，離婚的條件就是一次性給他五十萬。為了徹底擺脫他，我鼓起勇氣向你借了這五十萬，就在今天下午我拿到了離婚證，可是心里卻更加空落落的。我的心沒有可棲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最后一句話道出了她無盡的心酸與悲傷，一連串的淚水從她悲傷的臉上無聲地流下來，她沒有一點兒的哭聲，只任憑眼淚不停地往下流。</h3><h3><br></h3><h3>楊明遠再也控制不住內(nèi)心的情感，淚流滿面的對如秋說:“如秋，我愿做你心靈棲息的地方。”說完，一把將如秋擁入懷里，此刻的如秋酒意開始泛濫，往常那雙靈動的眼睛此時也迷離飄渺，似一潭深不可見的泉水，讓人看不透，白皙的臉頰淚痕斑斑，面若桃花，原本整整齊齊的發(fā)絲也零零散散的紛亂，褪去了原先一塵不染的氣質(zhì)，反倒加上了些讓人欲罷不能的感覺，更想靠近她。楊明遠忘情的親吻她，沉醉的如秋深情的回應(yīng)著他……</h3><h3><br></h3><h3> （十）</h3><h3>楊明遠一覺醒來，不見如秋，有些心慌，四下找尋，桌上留下一封信:“明遠，我們做了不該做的，你是有家之人，我們愧對她。你走吧，我們永遠不要再聯(lián)系了。別擔心我，我會好好活著，謝謝你給我這么個甜蜜而美好的夜晚，有它足以慰余生?！绷攘葞渍Z，楊明遠讀出了她的決絕與情深似海。</h3><h3><br></h3><h3>從此兩人天各一方，斷了所有的聯(lián)系。一晃又是兩年，楊明遠的生意蒸蒸日上，人也越來越忙，身體卻日見清瘦，最近更是疲乏無力，痰中略帶血絲。醫(yī)院一查，已是肺癌晚期，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數(shù)。冬梅終日以淚洗面，楊明遠卻一臉的平靜，似乎早已預(yù)知這一切，這些年的打拼，身體早已嚴重透支。他悄然安排好公司的一切，讓冬梅每年都能坐收紅利，一生能衣食無憂。面對醫(yī)生提出的化療建議，他婉言拒絕。冬梅心焦如焚，耐心勸導(dǎo)，毫無結(jié)果。每每見他獨自坐在書房里，翻看那些泛黃的紙張，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那上面的內(nèi)容與如秋有關(guān)。</h3><h3><br></h3><h3>冬梅在公司副總狗剩的帶領(lǐng)下，匆匆找到如秋?？吹皆鹤永镆粚Υ赏尥匏频碾p胞胎，正牙牙學(xué)語的叫喊著“麻麻”，蹣跚學(xué)步的樣子那般惹人喜愛。冬梅的神情有些黯淡:人家已經(jīng)結(jié)婚，怎好要求她……狗?？闯鏊念檻]，卻深知此時如秋對明遠的重要，他心情沉重的說到:“如秋，這是明遠的妻子冬梅，我們這次來，是想請你去看看明遠，他病了，病的很嚴重，肺癌晚期。”如秋驚聞，心碎如撕，眼前發(fā)黑，狗剩眼尖手快，一把扶住了她。</h3><h3><br></h3><h3>如秋強忍住悲痛，把兩個孩子抱過來，滿臉歉意的對冬梅說:“冬梅姐，這是明遠的孩子。我對不起你，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諒。但我懇求你讓我和孩子一起去看看他，去陪陪他?！倍樊敿吹皖^垂淚，隨即點頭應(yīng)允。</h3><h3><br></h3><h3><br></h3><h3>楊明遠站在窗前，深邃的目光飄到遠方，身后忽然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一陣熟悉的清香漫然襲來，他緩緩地轉(zhuǎn)過頭，那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今生今世，來生來世，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此刻他心中涌動著千言萬語、百種情緒，最后都化作了最為平靜淡然的一句話，“如秋，你來了?！?lt;br></h3><h3><br></h3><h3>楊明遠開始積極的配合化療，兩個女人每天為他忙前忙后，廚房里飄出飯菜的香味，兩個孩子繞膝而樂，屋子里蕩漾著家的幸福，院子里綻放著花兒的嬌妍，一切都是那么美好……</h3><h3><br></h3><h3>夕陽西下，深秋的楓樹林中，楓葉象一只只美麗的紅蝴蝶，從樹上飄落下來，紛紛揚揚，似一幅唯美的畫卷，地上堆積的樹葉厚厚的，如同通往新婚殿堂的紅毯。如秋用輪椅推著虛弱無力的楊明遠漫步于林間，一路無語，一種靜謐安恬的幸福感占滿心間?！巴Ｒ幌?，如秋”，病重的楊明遠聲音依舊那么富有磁性。如秋趕忙走到他的身前，半蹲著，柔聲問道:“不舒服嗎?我們回家吧。”這時幾片金色的楓葉隨風而舞，落在如秋的頭上，天邊的晚霞綺麗無比，映照著如秋的臉龐，她一襲長裙，纖塵不染的容顏此刻美得令人窒息，楊明遠動情的伸手去撫摸她的臉頰:“如秋你好美。”說完從身后拿出一本泛黃的本子遞給她:“如秋，這些都是我寫給你的日記，以后我恐怕不能伴你左右，就讓這些文字與你相伴終生吧。即使我走了，你也要堅強面對，照顧好家人?！比缜餆釡I盈眶，重重的點點頭，輕輕鉆入他的懷里，緊緊依偎著他……</h3><h3><br></h3><h3><br></h3><h3>半年之后的一天早上，楊明遠的生命走到了盡頭。彌留之際，他將冬梅的手塞到如秋的手里，如秋哽咽著:“放心，我會照顧好冬梅姐的?！比缓笏o靜地閉上了雙眼，就像睡著了那樣安詳恬靜，因為這一世，他來過，深愛過，而且被人深愛過。<br></h3> <h3> （尾聲）</h3><h3>每到楊明遠的祭日，生日或清明，兩個母親就會牽著小思思與小念念的手來到公墓看望他，小思思與小念念會乖巧的給爸爸獻花，跪拜爸爸，甜甜的童音會說上幾句:“爸爸，思思來看你了，你好好睡覺哈，要乖喲?！薄鞍职?，我是念念，我和思思很想念你喲。”遺像中的楊明遠總是溫柔似水，滿眼慈愛。墓前的那棵相思樹愈長愈是喜人，小思思與小念念每每看到那綠如翡翠的葉子，總是愛用小手輕撫它，和它比比誰長得高、長得快。待到它紅豆掛滿枝丫之時，五歲的思思頭扎兩個羊角辮，身穿一身公主裙，兩只眼睛閃著純真而靈動的光芒，看著那些圓潤嫣紅的小果子，滿臉疑惑的詢問媽媽們:“這叫什么果子呀?”“紅豆?！眱蓚€女人望著那一團團親密無間的紅果子，若有所思的齊聲答道。“紅豆生南國，春來發(fā)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蹦钅蠲摽诙鰦寢尳趟麄儽车淖钍斓哪鞘自姟Ｒ魂嚽镲L吹過，滿樹的果子和葉兒搖曳生姿，“沙沙”作響，似乎在低吟淺唱“相思樹底說相思，思郎念郎郎不知。樹頭結(jié)得相思子，可是郎去思妾時？”</h3><h3><br></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