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老家屋后有一棵很古老的槐樹，多古老呢？它的年齡沒人能說得清，即便是一些耋耄老人，也說不清。它的樣子很怪誕，說不上是丑陋，滄桑是肯定的。它的主干大約有三四人抱吧，這不算奇怪，奇怪的是它豎直生長三四米后突然傾斜向上，瞅著特別像一手掐腰一手扣天的漢子！</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在拐點處，有一個大大的黑洞通向下方，到底有多深沒人知道，有好事者曾拿一些物什去探，但由于里面結(jié)構(gòu)曲里拐彎，無法探明，終究成了一個謎。洞的形成還有個傳說，說是某朝某代一個晴天霹雷，擊中了大樹，灼燒出一個大洞，從黑黝黝的洞口竄出一條大蟲，大蟲沒有落地，而是蜿蜒升向空中飛走了，沒人能證明真假，但傳得有鼻子有眼。后來聽了一個故事，說從前有個趕考秀才住在旅店，門前也有這么棵樹，每逢夜晚，秀才就看見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子從樹中走出與他相會，書生讀書，女子研墨奉茶，日子過得頗有滋味。但有一天女子不再出現(xiàn)，書生便找高人問詢，高人告訴他，當(dāng)某月某日某時，明月當(dāng)空，單等樹影斜向某個角度，女子便會出來，這時你上去抱住她，不管發(fā)生什么，你只管閉著眼不松手，直到聲息風(fēng)過，你且松手來看。書生聽畢，按高人所說一一照辦，果不起然，得到一貌美賢惠還兼有特異功能（你懂得，就不贅述了）的娘子，后面當(dāng)然是高榜得中，功成名就，舉案齊眉的幸福生活了。這個故事對年幼的我影響頗大，每逢經(jīng)過這棵老槐樹時，都無法遏制地偷看一眼，幻想里面會不會走出一個翩翩公子……</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樹冠右面有一粗壯且早已死透的枝干，白慘慘的像骨頭，斜刺刺地指向天空，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風(fēng)風(fēng)雨雨，依然不腐不爛不折，老人們說，祖祖輩輩就沒見過它變樣。而樹冠的大部分仍然按時節(jié)該發(fā)芽發(fā)芽，該生長生長，并且郁郁蔥蔥的無比繁茂。尤其夏天，能遮一地的陰涼。我家地勢比較高，依然能乘其蔭，但也有惱人的時候，比如遇上大風(fēng)，擺動的樹枝會把房頂?shù)牟荩ㄒ郧岸际遣菖鞣浚﹦澋?，這就不得不找人來忍痛鋸掉一些枝干。好在對于老槐樹的生長并無大礙。槐樹茂密，自然引來一些鳥兒在枝椏間坐窩，于是便有頑童上樹掏鳥蛋的故事，我常常隔著方格的木欞窗戶觀看一場場大戲：掏著了，掏空了，驚喜了，哭鼻了，下不去了，摔著了，褲撕了，鞋掉了，蟲咬了，腿劃了，雀飛了，蛋打了……至今想起某些情節(jié)還是忍俊不禁。</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槐樹莊重地站在當(dāng)街，把個村莊一分為二，到村東頭略短一些，到村西頭呢就略長一些。生產(chǎn)隊隊長每天都是站在樹下吹著哨子聚集社員上坡干活，這里幾乎是人們每天生活的起點。有個老漢他每天都是第一個到達老槐樹下，他不是隊長，但他習(xí)慣了早去。他先左右看看，然后就近找一塊瓦片，蹲在那里一下一下的打磨锨頭，刺耳的聲音也許在他看來是一首聽不夠的樂章，但對在窗戶里吃飯的我，確是牙根發(fā)酸的緊，這重復(fù)的動作直到人們陸續(xù)到齊他才停手。他的鐵锨總是锃亮，干活時一腳踩下去便深入泥土。這就是所說的磨刀不誤砍柴工吧，因此他干起活來不緊不慢，卻總能干在前頭。他是把好手，真的，這是大家公認的，無論多有技巧的農(nóng)活，人們都是第一眼便看向他。比如耕地扶犁，他犁的地像打了墨線，筆直筆直的，深淺都一致；比如扶耙，他穩(wěn)穩(wěn)的站在耙上隨著身子的搖擺，耙的犁痕就像藝術(shù)線條一樣有規(guī)律的彎曲著；比如扶耬（播種的農(nóng)具）那種子下的定是勻稱并且深淺一致；脫粒機前，那也是講究技術(shù)的活，笨點的不是脫不干凈，就是脫過了麥稈受損不完整了（過去麥稈可是好東西，不論蓋房子還是打柵子還是一些手工編織都離不開它）。其實他最好的拿手活當(dāng)屬揚場。啥叫揚場呢？比如麥子脫粒好了，經(jīng)過晾曬干透后，要入庫。入庫前，要把麥粒里的麥殼雜草等分揀出來，分揀的手法就是把糧食按照弧線揚到空中，風(fēng)便把谷殼吹了出去，留下的就是干凈的糧食了。這是個技術(shù)活，沒有兩把刷子是干不來的，曾有些后生不服氣，試著把糧食揚出去，結(jié)果不是殼與粒分不開，就是糧食滿天撒，后生總是灰溜溜的紅著臉俯首稱臣。每當(dāng)這時，老漢也不多說什么，兩腳站定，瞇著眼抬頭看看天，然后抓一把糧食輕輕拋出去，心中對風(fēng)向便有了數(shù)。向手心吐口唾沫搓搓，穩(wěn)穩(wěn)把簸箕拿在手中向身后的人微微點點頭，便開始一下一下把糧食揚成一道漂亮的弧線在空中起落，著地后的糧食呈流線狀慢慢增高，這個過程老漢的動作就像機械一樣絕不走形，這是硬功夫?。∮行┥a(chǎn)隊也有會揚場的，但據(jù)說落下的糧食都沒有這老漢的形狀好。后來生產(chǎn)隊解散，種地方式變了，收糧方式變了，脫粒方式變了，當(dāng)然揚場這門手藝也沒了。再后來聽老家的人說，那老漢早就過世了。是啊，這世界每天都在更新著，老的終將老去，那些年的舊事，終將留在記憶里，咀嚼的時候，還是挺有味的，不是嗎？</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家里的老槐樹沒了，據(jù)說村莊實行規(guī)劃后，這棵老槐樹就沒了。原來人們都很羨慕我家這塊地，說是風(fēng)水好，老一輩里就出秀才，這不，到我這里不小心還比秀才又出了個頭，呵呵，老槐樹沒了，真的沒了，雖然夢中的故鄉(xiāng)還是那樣，但真的變了呢……</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