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二十五歲,我說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離家。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自小我和家之間的活動半徑就被限定在64.6千米內(nèi)。習(xí)慣了這樣的范圍,見不到他也不覺得有什么。如果真的很想,就偷偷寫封信,寫好了也不寄,只是一個人藏著,怕被人發(fā)現(xiàn),像藏寶貝一樣,還常換地方。日子久了,好多信連自己也找不到了,有些在跟他賭氣時,撕了、扔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次,我走得足夠遠(yuǎn)。坐火車要兩天一夜,乘飛機也得折騰一小天。距離,終于讓“想”這個字變得具體而沉重。翻開字典,“想”有四種解釋:①開動腦筋、思索。②打算、希望、想頭。③懷念、惦記。④推測、認(rèn)為。起初,我以為自己屬于第四種——這判斷源于QQ視頻和電話。聽到他的聲音,會覺得愛還在手邊,家也并不遙遠(yuǎn)??蓾u漸地,我發(fā)現(xiàn)事情起了變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一年,我竟開始迷戀他的笑容。 他的眼角爬上了明顯的皺紋,但一點也不難看,大眼睛依舊炯炯有神,在我看來,他仍是英俊的。 我們聯(lián)系彼此的頻率,從一個月一次,悄悄增加到一周一次,最長也不過半月。我認(rèn)為這是“想”的證據(jù)。也常聽人說,他變得嘮叨了,總喜歡把女兒掛在嘴邊,自言自語成了家常便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說實話,小時候我最怕寫作文。這一點,我父親初中時的語文老師可以作證。每次遇到寫父愛的題目,我便要抓耳撓腮,使出洪荒之力七拼八湊。用這種漫不經(jīng)心寫就的文章,竟常換來語文老師的高分,這讓我既竊喜又難為情。沒人的時候,我也會拍拍良心警告自己:下次要走心。當(dāng)然,暗自佩服自己想象力如此豐富,也是常有的事。興致來時,我會甩起書包,朝著他大概在的方向喊上一嗓子:“要是哪天我靠這‘忽悠’的本事出名了,功勞咱倆五五開!優(yōu)良基因歸你,后天發(fā)揮算我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人都說,我遺傳了他。 瞧見我這雙會說話的大眼睛,你就看到了他的;我的薄嘴唇,也是遺傳學(xué)一次成功的佐證。我的臭脾氣、我們雷同的腳紋、手掌的形狀、不愛吃面、對土豆也不太熱衷……所有這些證據(jù)都表明:我絕不是從糞堆里撿來的。他是我爸,我是他閨女。小時候,我從未聽他跟爺爺抱怨過生活不易,這一點,我也像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零一三年冬至剛過,轉(zhuǎn)眼我離家已近一年。我這里天高云淡,落葉滿地;北方老家該是風(fēng)大雪急,一片銀白了吧?!皦ι系娜諝v越來越薄了”、“天氣預(yù)報說你那兒下雨、很冷”、“只有‘老家賊’(麻雀)還見得著,別的鳥都沒影兒了……”電話那頭,他一口氣說著,幾乎沒有停頓?!芭?。”自打十歲以后,我第一次感到如此詞窮,不知該先回應(yīng)哪一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背景音里,李克強總理在電視上到基層慰問的聲音、洗衣板搓衣服的節(jié)奏、還有我家窗戶被北風(fēng)吹得隆隆作響的動靜,都清晰地傳了過來。“爸,再有一個月我就回去了。裝衣服的皮箱守在門口,火車票已買好,連給你帶的特產(chǎn)和茶葉都列隊等著呢?!蔽乙财炔患按貐R報?!霸趺匆粋€月聽起來這么長?”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就30幾天,眨眨眼就過了?!薄斑€是說‘一個月’吧?!彼驍辔?。其實我更喜歡倒數(shù),30天,29天,28天……像一個有期有盼的遞減數(shù)列。講到這里,我的喉嚨也有些發(fā)緊?!瓣柵_上的花好像渴了,我去看看,改天聊,老爸?!辈恢螘r,“老爸”這個稱呼已脫口而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掛掉電話,我真的走向陽臺?;ㄔ谀抢?,風(fēng)時常路過。有時,風(fēng)高興了,會在對面的瓦片上跳舞;有時它像急著上班,邊跑邊系領(lǐng)帶;有時,它也會一屁股坐在我的花葉上,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那晚,它倚著我的肩膀,我想,它大概和我一樣,也在想家吧。我沒有澆水,因為風(fēng)吹過,眼眶也就干了。那一刻,我對“想”的選擇,清晰無誤地變成了③——懷念、惦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走到了他當(dāng)年送我離家的年紀(jì),而他,已滿五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爸,五十歲,一個還算有魅力的中年男人,卻不幸“染”上了一種讓女人嫉妒的“病”。</p><p class="ql-block">病因:書上總說“母子連心!”</p><p class="ql-block">發(fā)病過程:四十歲起開始嚴(yán)肅審視“父親”這個詞,爺爺病重是催化劑,奶奶隨爺爺而去后,病情確診。而我離得太遠(yuǎn),加重了一切。</p><p class="ql-block">臨床癥狀:1.嫉妒自己沒有乳房,無法完成最初的哺育。依據(jù)——我從小又瘦又小。2. 自己的肚子沒疼過,卻頂著“父親”的名號近三十年。依據(jù)——直到二老離去,他才覺得自己真正“長大”。3. 無論大事小情,我的第一聲呼喊總是“媽”。依據(jù)——每次電話或視頻,開場白多是:“爸,我媽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就是這么一個經(jīng)過生活強硬訓(xùn)練的男人,如今理直氣壯、毫不掩飾地吵著想女兒。我爸想我,合情、合理、合法,沒毛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爸,沒以前那么高了,肚子微微突出,雙眼皮有些下垂,手上的老繭厚了幾層,給他買的新衣服,有的連吊牌都沒拆。嗯,他確實有了五十歲的樣子。但我更羨慕他的“成績”——他有一件很了不起的作品,那就是我。他是一個合格的兒子,也是一個不善言辭的父親。很小的時候,他就對我說:“爸爸,不是你一個人的爸爸。”我那時不甚理解,這些年,他用一生的操勞詮釋了這句話。他鬢角的白發(fā)、額頭的皺紋、悄然消失的兩厘米身高,都是他為這個家付出的年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對“想”的選擇,變成了②——打算、希望、想頭。我爸就是我的想頭,他在哪兒,家就在哪兒。我希望他健康、快樂,甚至希望他就這樣帶著點“嫉妒”一直可愛下去。我打算,將來買一個足夠大的房子,接他們過來,像小時候一樣,一家?guī)卓跓釤狒[鬧地擠在一起。那樣,或許在夢里一個翻身,就能再次摸到爸爸那結(jié)實、有力的手臂,那曾給過我十足安全感的手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至于①:開動腦筋、思索。我早就“洞察”過他的心思了。他呀……心里偷偷急著想當(dāng)爺爺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我曾替搬運松果的小松鼠寫過一封感謝信,感謝大自然的賞賜;我也替一朵迎風(fēng)的臘梅寫過信,天馬行空地感謝寒冬,讓它歷經(jīng)徹骨后終得花香?,F(xiàn)在,我也想寫點什么,寄回我北方的家。可提起筆,鼻子一酸,千頭萬緒,竟不知從何落筆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是多么希望,能再有一次機會,坐在初中那間明亮的教室里,好好地、用心地寫一寫他,寫一寫那些我當(dāng)初不曾真正懂得的,關(guān)于他的歲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