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font color="#808080">轉瞬間父親離開我們已經一年了，在他去世的七七齋齋中，在十月一、清明和隨后遇到節(jié)日中，我們都一直在懷念他。</font></h3> <h3>不管是在他遺像前靜靜的沉思，還是在埋他的那一堆黃土前默默的坐著，甚至是看到別人的父親或老年人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他，歸攏他在我記憶中的點滴，但印刻在我心中的一直是他那微笑著的面龐，那是他大約四十多歲的樣子，清瘦的臉，堅定的眼神，灰白的頭發(fā)和他那個年代標志性的中山裝上衣，雙手交叉著，目光平視的看著前方，好像永遠地看著他充滿愛的家庭，他養(yǎng)育的六個子女，看著他們從小長大，成家，看著他們秉承著自己的血脈，一代代繁衍下去。</h3> <h3>父親出生在30年代，那是中國近代最為混亂和貧苦的年代，祖母靠一雙勤勞的手紡線織布接濟家需和供養(yǎng)父親讀書，在我小時候有一天收拾后房的閣樓，取出祖母用過的紡車，祖母看到后很是傷心，說那時家里的開支都是她用紡車的攪把轉出來的，家鄉(xiāng)話是說“攪”出來的，聽著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在那個年代紡線織布大概是勤勞女性唯一自食其力的技能。那時貧窮人家的孩子大多不識字，能識幾個字不做睜眼瞎便是文化人了，可祖母卻盡力供讀一雙兒女在讀書認字，這也是后來父親和姑姑在解放后都外出工作的原因，也是我們這一輩走出農村的根本。父親在本村讀完小學，那時叫完小，那個年代由于師資等原因不是每個村子都有完全的小學，大多是不全的只有一個或幾個年級，完小應該相當于現(xiàn)在的重點小學吧，父親畢業(yè)后考取咸陽北塬上唯一的高中周陵中學，那時正值解放前期，到處兵荒馬亂，家里生活更加拮據，父親半工半讀，學習間歇幫學校種地和打更，即使這樣也學不下去，沒有畢業(yè)就輟學了，所以父親的學歷是完小畢業(yè)，這也是他經常說自己文化程度低，教育我們姊妹要好好讀書的原因。短暫的高中學習，父親在學校接受進步思想的影響，積極參加革命工作，在解放前擔任過我們村兒童團長，解放后參加工作擔任過鄉(xiāng)文書，鄉(xiāng)武裝部長，公社社長、書記和市級企業(yè)書記等職，參加工作43年，到了60歲退休回家。</h3><div>父親的一生是清貧，困苦的一生，是忠孝仁愛的一生，也是奮斗拼搏的一生，更是和病痛抗爭的一生。</div><h3>父親是族里他這一輩最小的孩子，也是祖父母唯一的男孩，在族里排行十二，那個年代底層的農村人家由于戰(zhàn)爭，疫病，災荒再加上根本談不上擁有醫(yī)療條件，孩子成活率很是低下，最后祖父弟兄幾個就父親一個男孩子，父親不僅贍養(yǎng)自己的雙親還要幫襯贍養(yǎng)他的大伯大娘們，直到給他們養(yǎng)老送終，幾個表姑和父親處的比親姊妹都好。父親參加工作早，成家也早，母親在農村勞動，屬于那個年代的一頭沉干部，就是自己在城里工作，家在農村，家屬和孩子都是農村戶口，一頭沉干部的付出要比常人更艱辛，比城里人負擔更重，比農村人更艱辛，要一邊工作，一邊勞作，父親常常是工作一周后，在周末休息的時候才能回到農村的家，家里一大堆農活都積攢著，等著他來干，父親和母親生養(yǎng)了我們姊妹六個孩子，祖母又年紀大了，在那個掙工分的年代，孩子小，人口多，憑母親一個人勞作怎么也不夠養(yǎng)活我們，那時的生產隊分口糧我們家往往是最后一個，得等父親回來交了我們家的超支款才可以分到一年的糧食。父親就是在兩頭奔波的日子中和母親一天天一年年煎熬著把我們姊妹養(yǎng)育成人。</h3> <h3>父親從一個農村子弟走出農村去外邊工作，在他那個年代很是不容易，中途幾次都要放棄，好在父親憑著執(zhí)著堅持下來。父親說剛參加工作是供給制，工作不發(fā)工資，每月發(fā)一袋面粉，不如在農村勞動，家里就父親一個男丁，缺少勞力，祖父多次叫他回家，他都是回來干完農活又跑出去了，那時只是想著出去工作，去闖蕩，去追求他受到教育形成的新理想，直到政府發(fā)津貼，也才知道出來工作還給發(fā)工資，當父親把積攢了一年的津貼領回交給祖父時，父親說祖父很高興的合不攏嘴，從此便支持他在外邊工作。60年代自然災害期間，農村缺吃的，城里更缺，好多干部受不了艱難都回到農村，父親說他也餓的不行，好幾次都想放棄外邊的工作回到農村和母親一起勞動，好在堅持了下來。困難時期他好不容易弄到了一口袋麩皮，在當時是很不容易，不知怎么麩皮里染了煤油，一股煤油味道，就那樣讓母親都做給孩子當口糧吃了。自然災害的最后一年63年，父親說農場的紅蘿卜豐收了，他買了一樁子（在我們農村有一種有近一人高，口徑比較細裝小麥的粗布口袋），他用自行車駝回家，一路上行人都很是羨慕。不停的問在哪里買到的，紅蘿卜可以生吃，還可以蒸熟當飯吃，兩個姐姐很是喜歡，那會兒還沒有我，我沒有嘗過煤油味的麩皮飯和體會蒸蘿卜的喜悅。在那么艱辛窘迫的環(huán)境中父親盡可能的照顧著我們全家的生活。</h3> <h3>家鄉(xiāng)土地能種的作物很多，主要是種小麥、玉米、棉花、紅薯等。父親在我們村算是在外工作不小的官，但在我的記憶中很少有他工作的印象，大多是他在農村勞作的樣子，出身農村的父親，一直沒有脫離農村，大多農活如套牛犁地，撒種，收割，揚場都很是擅長。特別是揚場，揚場就是把小麥碾過后把麥粒從麥中分離出來，不用機械和電器，全憑一把木锨借助自然風力用技巧和體力去完成，常常要干很長時間，因為要看老天的臉色，什么時候起風，風多大都是很重要的，父親這時就睡在場上，等風的到來，夏天的午后起風，到四五點就停了，再來風就到后半夜了，父親很是有經驗，也能抓住時機很順利的干完活，晚上貪睡的人家一連幾天也揚不出麥子，會過來央求父親幫忙。</h3><div>紅薯是我們家鄉(xiāng)的特產，我們家也種的很多，大多年份都會種幾畝呢，往地里栽紅薯秧子是在七月份。天氣干燥炎熱，家鄉(xiāng)這個時候是最缺雨的，過了時令節(jié)氣又不行，地里缺墑，只能拉水栽秧，父親用架子車拉著水桶，在村子的機井灌滿水，大約要拉三里路，才能到地里，農村的道路大多是崎嶇疙瘩，拉倒地里已經是滿頭大汗，我小的時候都是在后邊推車父親在前邊拉。自己感覺只是很熱很累，卻不知父親每年都是如此辛苦。記憶深刻的是到了秋季紅薯收獲了，把紅薯從泥土里刨出來，扒凈上邊的泥土，裝到袋子里，用架子車拉到公路邊去賣，父親很少去，這個任務一般是落在母親肩上，同樣是母親拉著車子在前我在后邊推車，沒有拉水的沉重，母親拉著很輕，我一般是一路小跑的跟在后邊。這是我很快樂的時候，因為可以賣到錢回來，母親會給我一分貳分買塊糖吃，那是的紅薯最多是一角錢一斤，大多都是幾分錢而已，母親的一車紅薯也就買個幾塊錢罷了，一季紅薯卻是家庭的主要收入，我們的學費和家里的花銷都要從它里出。雖然種的辛苦，但是年年都種，那是多么無奈的事啊。</div> <h3>父親在外工作大多也是主管的農業(yè)，田間地頭，農忙農活?；史N子，父親都很在行。家里的農活也都是父親一直在領著在我們做，我們家種的棉花畝產在全鄉(xiāng)評比都在前列，好多人都來我家的棉田學習取經，父親主管的鄉(xiāng)也受到了獎勵，那是父親最為開心和自豪的事，很少有人有那樣的成績。</h3> <h3>到了八十年代中期，落實政策，父親按照待遇可以把母親的戶口轉到城里去，父親猶豫再三，考慮再三，孩子多，祖母年齡大，帶到城里去，怎么養(yǎng)活的住啊，這是父親對放棄那次待遇的口頭禪，也是我們家庭真實的寫照。兩個姐姐上大學，哥哥在部隊上，我在上初中，家里還有高齡的祖母需要贍養(yǎng)，母親農村婦女在城里怎么工作，父親一個人的工資，去城里是養(yǎng)活不了的，相反在農村有地種，地里打的糧食，吃飯首先不愁，母親耕作再養(yǎng)些豬雞，加上自留地的收成，就可以養(yǎng)活我們，但是父親得繼續(xù)著一頭沉的生活，拉鋸似的在兩頭奔波，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xù)到父親退休回家。</h3><div>父親在外工作，回來在家勞作，很是辛苦，但父親也很會調劑，父親喜歡花，從我記事起，我們家的院子的空地上就有一個小花園，留出足夠寬的通道，余下的用來種花，用磚磊起花墻來做柵欄，花很多，品種最多是玫瑰和月季，都是父親一盆盆從城里買回來，說花盆種的不接地氣，種在泥土里才會長得更好，除過玫瑰和月季外，還有大麗花，菊花和一些草本的一年生長的太陽花，對了，還有一種叫夜來香的花，白天不開，到了太陽落山才開出醬紫色的喇叭花，結的種子像黑色的手雷，不過比較小罷了，但花是很香的。其余還有牽?；ɑ蛘咴俜N幾株葫樓和絲瓜，即可欣賞還可以當菜吃或者老了當洗鍋布用，很是好用。我上小學時，老師叫用像........造句，我說我家的小花園在春天像一個大花毯，我的語文老師很是贊許，受父親的影響我也喜歡養(yǎng)花，很早就從父親哪學會插芊繁育玫瑰和月季。</div> <h3>困苦生活的轉變是慢慢的我們逐漸的長大，能幫家里干些農活，大姐二姐參加了工作，大哥考取了部隊的院校，能幫父親減輕生活的負擔，這段時間父親雖然很辛苦但是他的心情應該是開朗的，姊妹們除過我大家學習都很好，父親常常開玩笑的對我說，一個家要有人在城里工作，也得有人在農村，有個根據地多好啊，至少有糧食吃，不會餓肚子，你最小就留在農村吧，在當時我是老大的不高興。一時間對父親是很有偏見，常常在想，大約我不是親生的，是要別人家的孩子吧。</h3> <h3>養(yǎng)育六個子女。光吃飯穿衣就夠父母受的了，哪有時間去專門疼愛他們呢，尤其是作為老六的我，在成長的過程中好像和父親單獨呆在一起的時光很少，大多是和母親、祖母在一起，父親在外工作，周末才回來，回來又有很多的活在等著他干，哪有時間陪我，大該和父親交流的時間都沒有。那時我很任性，脾氣也很犟，總是把自己的心事藏在心底，卻總是昂著頭。青年時期總感到父親對我很嚴厲，要求的要比其它姐哥要更嚴，我沒有見到父親訓斥和批評我的姐姐和哥哥，但對我的批評甚至要用棍棒加以約束和懲戒，大概是我過于逆反和俏皮來吧，或者是父親的耐心在前面孩子的教育中用完了。我時常也會這樣想。</h3> <h3>但也有很難忘的事，那時大約我十多歲吧，父親應該是四十八九歲，最小的四姐都上了中專，父親的擔子應輕了很多，父親第一次帶我到他工作的單位，晚上和父親住在一起，睡在他辦公室的單人床上，農村孩子大多是不講衛(wèi)生的，父親打來熱水，把我臟兮兮的手和腳一遍遍的洗，洗的很干凈，洗的很仔細，像是在洗一件稱心物件，當時我不知道有寶貝這個詞，應該用這個來形容吧，回家坐在公交車上，我也敢伸出手來，因為那是父愛的流露，那一個父親對他最小孩子最真摯的愛，是多么樸實真切的愛啊。</h3> <h3>父親不僅愛我們，也很孝敬長輩，家庭的孝道是傳承的，祖父去世的早，祖母活到了100歲，這在我們村是第一位百歲老人，就是在我們塬上那一片也不多見，這是父親和母親一起照顧孝順的結果。祖母勞累辛苦一生，但是身子很是硬朗，父親工作在外是母親在家照顧祖母，一日三餐生米做成熟飯，寒暑更替，單衣?lián)Q棉，知寒問暖，特別父親退休回家，每天的早飯父親都是端到祖母的房間放到炕邊上，農村的飯食是再簡單不過的，一碗苞谷疹稀飯筷子分開架到碗上。筷子上放上饅頭，一碟小菜，兩個手就可端過來。過會再來看看收拾端走空碗。父親在外養(yǎng)成早起習慣，第一件事就是到祖母屋里問候，看看，遇到冬日第一件事就是給祖母喂炕，冬日天快黑的時候，農村人會燒炕（就是把材禾放到盤好的炕洞中，點火去燒），經過一個晚上的經火，早上是快要然盡了，再放些材禾去續(xù)上繼續(xù)燃燒保持炕的溫度。從記事起我就隨祖母睡，冬日的早上天還沒有亮，總會被踢踢通通的通炕聲吵醒。隨后是父親會打掃干庭院的聲音，或者幫著母親做早飯。</h3> <h3>這件事深深的印在我的腦海里，記在我的心中，多年以后，父親年齡大了需要我照顧他，我給父親洗澡，搽身，洗臉洗腳，這個情景都會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久久都不能逝去。</h3><div><br></div> <h3>在祖母去世，他最后一個孩子結婚生子后，父親終于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卸下了肩上的重擔，和母親生活在生他養(yǎng)他的農村，從不做飯的父親學會了做飯，甚至會搟面蒸饃，和他干農活干工作一樣的精通，完全頂替了母親，父親說，母親在家做了一輩子的飯也該歇歇了，父親對母親的愛不言而喻，可這樣的愉快生活太是短暫，經年的辛苦和勞累父親病倒了，在醫(yī)院住了兩個月后我把父親接到我哪里養(yǎng)病，父親很是堅強，一心想把病治好，很是配合醫(yī)生的治療，一大早就起來鍛煉，努力的想恢復健康，常常一個動作幾百次的重復，艱難的和病疼斗爭，他生病后遺癥，左側身子行動不便，能看的出他努力的多用左邊，多做運動，在生病的最初幾年父親的心勁一直很足，他想通過自己的努力鍛煉恢復健康，起碼要能自己照顧自己，能送了自己的水火，可他的病是不可逆的，鍛煉和康復只是延緩，并不能恢復健康，幾年后父親接受了自己的病情，就同當年在貧苦生活中肩負重擔養(yǎng)育我們一大家子一樣，吃著勁，忍者力，負重前行。</h3> <h3>父親的心態(tài)一直很好，生活很是有規(guī)律，最后幾年父親行動愈發(fā)不便，只能靠輪椅代步，可父親仍然堅持力所及的鍛煉，堅持聽廣播，看報紙，看電視，關心外邊的事。隨著時間一年年的逝去，父親老去的是容顏和身體，他的精神和思想還是那么的堅強和清晰，他很是隨和，只要自己能堅持絕不麻煩母親和我們，在病榻上關心的仍是我們的工作生活和孫子的學習和教育。</h3><div>父親在外邊工作幾十年，沒有在城里給自己置上一平米的落腳之處，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家庭和孩子。父親生病后需要人照顧回不了農村，要母親和我們照顧他，但是他不時的流露出想回去的念頭。我們都在城里成了家，都有自己的工作，誰回去照顧他呢？父親當年一個人來回的兩頭奔波，照顧著我們一家，我們卻不能回到農村去照顧他，這是何等的不安啊，也只能在空閑的時候把父親送回去看看，略以聊表他的思鄉(xiāng)之情。</div> <h3> 父親從生病到去世近十四年，對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來說是多么漫長的歲月，可父親憑著堅強的意志和平和的心態(tài)，一步步熬過來，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勇氣。在一個平常的清晨父親走完了他平凡而偉大的一生，離開了我們，他走的安詳平靜，沒有給我們添一絲的不安，近一年來，他的音容笑貌不時地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但300多個夜晚，我竟然的沒有夢到他老人家一次，他也沒有來打擾他的兒子，父親離開了我們，走的那么干凈，在活著的時候把一切毫不存留的給了我們，看著我們傳承著他的思想，遵循著他的教導，他安息在另一個世界，應該很是平安放心吧。</h3><div>每每想起父親，依舊是清瘦的臉龐和堅定平和的眼神 在注視著我，父親并沒有真的離開我，他一直就在我身邊，永遠的陪伴著我，我愛我的父親，我們永遠懷念您。</div><div>2017年5月8日于咸陽</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