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一<br></h3><h3><br></h3><h3> 這是一篇久久無法落筆的文字。</h3><h3> 在經(jīng)歷了一場生死考驗平安出院后，父親回到鄉(xiāng)下老屋已經(jīng)整整五個月了。我沒有一天能安靜下來，心中有如剛搬走一座大山，又壓上重重疑慮的石頭。我為能把父親從死亡線上搶救回來而欣慰，又為父親面臨的病痛而憂傷。</h3><h3> 父親出院后的連接好幾個星期天，我都會回鄉(xiāng)下去，坐在他的床邊，給他喂水、喂飯，不停地又小心翼翼地問他一些問題——關(guān)于家族，關(guān)于家世，關(guān)于苦痛，關(guān)于這場病難背后的糾結(jié)。我怕錯過了時間和機會，在來不及把一些在他看起來無關(guān)緊要的陳年往事?lián)破?、放進家族記憶之前，父親會突然撒手西歸。許多年來，這算是我們父子倆說話最多的日子。</h3><h3> 大病后的父親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白發(fā)叢生，他長嘆連連："要是死了該有多好，省得害我的兒女們這樣牽腸掛肚……"父親說這話的時候，仿佛已超然世外。</h3><h3><br></h3><h3><br></h3><h3> 二</h3><h3><br></h3><h3> 5月18日仿佛是一條分界線，我的父親分別站在兩邊。</h3><h3> 一邊是我熟悉的父親：雖然慢性病纏身，但他依然樂觀、豁達(dá)，每次回去看望的時候，他總在農(nóng)田里勞作。我清楚地記得他的笑容——從不放聲大笑，總是靦腆地微微在嘴角展開，然后"嘿嘿"幾聲。他74歲的高齡，在一個兒子的眼中并不重要。盡管我知道，總有一天，父親會消失在孩子們的視野里，最終成為家族紀(jì)念的一部分。但這之前，我堅定地相信，這樣的日子依舊遙遠(yuǎn)，我和父親相處的日子還有很多；</h3><h3> 另一邊的父親，是我在飛車趕到鄉(xiāng)下老屋的途中。這時的他，已被哥哥和弟弟從老屋抬出來。先期趕回家的弟弟、妹妹，把他抱在懷里。他躺在一堆棉絮上，雙目緊閉，全身抽搐，大口大口地喘氣。在通向生存或者死亡的路上，他已無力掙扎，像一根軟塌塌的棉花條，被輕輕地擱在奔往市區(qū)醫(yī)院的車上，朝著生死未卜的方向。只?？駚y的心跳，仍在胸腔奔突。這是他唯一能和這個世界發(fā)生聯(lián)系的所在了。</h3><h3> 這時候，我看見的父親，是最無力、無辜、無助的父親。</h3><h3><br></h3><h3><br></h3><h3><br></h3><h3> 三</h3><h3><br></h3><h3> 父親病危的消息突如其來。</h3><h3> 18日周五，晨7時25分，已經(jīng)起床的我正準(zhǔn)備去單位。35分左右，手機突然響了。在鄉(xiāng)下的哥哥打來電話，他語氣急促："快回來，爸爸不行了。晚點恐怕就見不著最后一面了！"恍若晴天霹靂，我被這個電話震暈了。我定了定神，電話那頭的聲音的確是哥哥的。"爸爸怎么啦？"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它變形扭曲，陌生而顫抖。"早晨媽媽起來做飯，發(fā)現(xiàn)他躺倒在床上，估計是服了過量的安定?，F(xiàn)在已經(jīng)人事不省，只有進氣沒有出氣了，你們快回來吧！"</h3><h3> 服用過量的安定？！我知道，父親有風(fēng)濕腿顫的老毛病，為了睡得安穩(wěn)，近兩年一直在吃一種叫地西泮的鎮(zhèn)靜藥，每次一到兩片。但如哥哥所說的過量，并危及到生命，那應(yīng)該是另一種情形了。父親是不小心誤服，還是自己想走向絕路？我的思緒一片混亂，但邏輯還算清楚，我被這樣的猜測震驚了，怎么也說服不了自己。就在之前的周三下午，我和父親還通了電話，并約好周六去看望他。在電話里，父親語氣平靜，和平常沒有什么兩樣。他告訴我他和母親的近況，還有小姑媽的喪事。我仔細(xì)詢問他的病情，父親只是說："胃疼得睡不著。最近服三片地西泮也止不?。ㄍ矗┝?quot;。我在電話里答應(yīng)周六給他帶些胃藥去，然后考慮是不是近些天帶老人家到市醫(yī)院里，再全面檢查治療一下。</h3><h3><br></h3><h3> 四</h3><h3><br></h3><h3> 父親命懸一線。</h3><h3> 我一邊急忙收拾，一邊電話給我的好朋友，讓快點弄輛車來。</h3><h3> 在等車的間隙，我聯(lián)系上同住在城里的弟弟，并和哥哥那邊保持著聯(lián)系。接通弟弟的電話，他也在趕往老家的路上。從哥哥那邊時時傳來的消息顯示，父親的情況很不好。我急切地要求讓他們把父親送到醫(yī)院來，或者我直接叫上救護車回去。這時，家里已哭聲一片，亂作一團，哥哥在電話里回復(fù)說，按照農(nóng)村的風(fēng)俗，老人是不能死在屋外的。</h3><h3> 落葉總要歸根，看樣子親人們已經(jīng)在為父親準(zhǔn)備后事了。</h3><h3> 我一邊火急火燎地驅(qū)車趕往鄉(xiāng)下，一邊在電話里一個勁地勸說家人，保住父親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現(xiàn)在送醫(yī)院是唯一途經(jīng)。</h3><h3> 電話那頭每次的回應(yīng)都是："你回來了再說。"這時候，我感到了風(fēng)俗的強大力量，它如同一塊可以吸納一切的海綿墻，面對要搶救親人的呼喊，面對一條活生生的生命，即使你用盡全身力量沖撞，也會毫無聲息地彈回來。</h3><h3> 焦急、絕望，渾身的無力感。在飛奔去鄉(xiāng)下的路上，我只能不停地祈求，期望老天給父親的時間長點、再長點。</h3><h3><br></h3><h3> 五</h3><h3> </h3><h3> 快接近老屋的時候，我遇上了送父親去醫(yī)院的車子。先前趕回去的弟弟，和我一樣堅持已見，把還有一口氣的父親弄上了車。我急忙電話聯(lián)系醫(yī)院急救室，回應(yīng)說護士和推車在急救室外面等著。在急救室進行初步檢查后，父親被緊急送往住院部十樓的ICU病房。病房的門被關(guān)上了，父親消失在一片白色之中。</h3><h3> 我看了下手機，時間是8點40分。從早晨到現(xiàn)在，一直緊繃的神經(jīng)得到了暫時的舒緩。突然覺察到，醫(yī)院里怎么會有這么多人。住院部、診斷室、治療室、走廊里，甚至過道旁，到處是行色匆匆、心事重重的病人和家屬。這些平常沒有注意的場景和細(xì)節(jié)，在和自己發(fā)生聯(lián)系后，一下子就那么鮮明地跳了出來。</h3><h3> 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如同心中的憂慮，布滿蒼穹。早晨的街道上，人群依舊熙熙攘攘，川流不息。</h3><h3> </h3><h3> 六</h3><h3><br></h3><h3> 住院部十樓。ICU病房門外。</h3><h3> 幾條冰涼的鐵椅子上，擠滿了愁眉苦臉的家屬。到這里來的病人，全是在生死門檻上徘徊的重癥患者。</h3><h3> 每天下午3點后，醫(yī)院只允許家屬有二十分鐘探望時間。為了這二十分鐘，我、哥哥、弟弟、妹妹、妹夫、弟妹、侄兒侄女們等一干人，要在門外憂心如焚地等上一天一夜。</h3><h3> 這時候的時光，度日如年。擠在這狹小角落的病人家屬們，小心翼翼地相互打探、詢問，絕大多數(shù)的時間里，人們都萎縮在自己的內(nèi)心里，沉默有如長夜。</h3><h3> 偶然門開，醫(yī)生叫到家屬名字時候，每個人心中都會猛地"咯噔"一下。這扇薄薄的門，隔著陰陽兩界。這些天來，每次聽到一片爆發(fā)的哭聲，我就明白，門背后有個生命，從此在這個世界永遠(yuǎn)消失，不再回來。</h3><h3> 然后，同樣，隔一片小小的門，一片小小的白布，蓋在逝者的臉上。他（她）放在隔壁的走廊上，等待冥車的到來。</h3><h3> 哭聲往往突如其來。父親住在這里的五天五夜里，這樣的哭聲響起了七、八次。</h3><h3> 逝者中，有因瑣事跳樓的18歲花季少女；有因打工從高空墜落的農(nóng)民兄弟；有因車禍而輾轉(zhuǎn)治療終搶救不回的老年夫妻……</h3><h3> 來這里的家屬，每每少言寡語。只有在逝者離去后，他們仿佛突然放下了什么，在抽泣的余聲中，講述起逝者背后件件血淚斑斑的人生故事。</h3><h3><br></h3><h3><br></h3><h3> 七</h3><h3><br></h3><h3> 我不知道父親這輩子究竟經(jīng)歷了多少人生的傷痛和絕望，但我知道，這回一定是他最傷痛的一次。</h3><h3> 第二天下午3點，經(jīng)歷了三十多個小時的漫長的、揪心的等待，我站在父親病床邊。</h3><h3> 同去的有我的兄長和弟弟。我們穿了醫(yī)院準(zhǔn)備的藍(lán)色大褂，戴著口罩。我的妹妹、妹夫、侄兒侄女們，隔著門，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安放在外屋的監(jiān)視器。</h3><h3> 父親躺著，雙目緊閉。手上、腳上、胸脯上，到處纏繞著各種管線。圍繞他身邊的各種儀器，曲線波動。連接在嘴里、鼻孔里的氣管一端，呼吸機在有節(jié)律地上下起伏。</h3><h3> 這一切告訴我們，父親還沒有喘完他最后一口氣。我們無法預(yù)測，靠這些冷冰冰的機器的幫助，父親是否可以再次回到自主呼吸的世界。</h3><h3> 我俯下身子，盡量貼近父親的耳朵，一聲聲不停地呼喚著。父親意識模糊，沒有任何反應(yīng)，比昨天我見到他時更糟糕。對于兒子的呼喚，父親或許聽得到，或許根本無從感知。在醫(yī)生的指導(dǎo)下，我使勁掐他脖子下的肩胛，他的右眼微微眨動了一下，仿佛是對生命痛感的回應(yīng)。</h3><h3> 環(huán)顧四周，滿眼的白色背景，滿眼是躺著的戴著呼吸機的病人。在安靜的病房，呼吸機此起彼伏，聲音很清晰地傳導(dǎo)過來。我的內(nèi)心突然充滿了悲戚、憂傷，在莫名的壓迫下，油然生出一絲絲恐怖來。</h3><h3> 這時候，只有父親這小小的一眨眼，如同一束火苗，照亮了這間人影憧憧的病房。對于我來說，這不啻是無限放大了的希望的回應(yīng)。</h3><h3><br></h3><h3><br></h3><h3> 八</h3><h3><br></h3><h3> 父親一天比一天接近死亡。</h3><h3> 等到第三天下午3點，探視的時間到了。再次貼近父親時，所有的滿心希望逐漸變得冰涼。父親依然躺著，我使勁掐他，他不回應(yīng)，甚至連眼皮也不眨一下。此刻，他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但我明了，他一定是拼命掙扎過的。我看見他的雙手被棉紗條緊縛著，栓在病床兩邊的橫欄上。他手腕處的一條條勒痕，顯示出這過去二十四小時的狂躁不安。</h3><h3> 問醫(yī)生，或許出于對醫(yī)療風(fēng)險的擔(dān)憂，她們目光同情，但語焉不詳。此情此景，讓親人們的意志開始動搖，這樣下去誰也不知道是死是活，還不如早點抬回去，就是死也死在老屋里，老人也算靈魂有個最終的皈依。</h3><h3> 我忐忑不安，心底里涌出了一絲絕望。要說出放棄很容易，但放棄的背后，是山一般無盡的重壓。他是父親??！</h3><h3> 面對這樣的境況，我和親人們商量，說出自己的想法，現(xiàn)在任何動搖的話，都不利于搶救。在醫(yī)生都沒有宣布放棄之前，要不惜任何代價繼續(xù)搶救。從現(xiàn)在起，誰也不準(zhǔn)提放棄的字眼。</h3><h3> 召集所有在場的親人，我們達(dá)成了共識。</h3> <h3><br></h3><h3> 九</h3><h3><br></h3><h3> 母親仍在老家守著，這些天，她是最揪心也是最無奈的人。來醫(yī)院，怕老人受不了；不來，老人孤身在家更是牽腸掛肚，日夜寢食難安。</h3><h3> 只要有一絲好消息，我都會電話告訴母親。電話里，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爸爸死不了的，您放心！"</h3><h3> 死不了，這是最低的底線。</h3><h3><br></h3><h3> 十</h3><h3><br></h3><h3> 或許是誠心感動了上蒼，或許是生命自有奇跡顯現(xiàn)。第四天晚上，父親蘇醒了過來。</h3><h3> 從ICU里傳來這樣的好消息，我們一直緊揪的心，終于得以平復(fù)下來。</h3><h3> 再次去探望時，雖然依然插著各種監(jiān)護儀器，但父親可以掙扎著掙開眼了。他無法開口說話，口腔里、鼻孔里的呼吸管，讓他不能說話。我們不清楚，此時的父親是不是能自我表達(dá)。我們想早點摘除這些導(dǎo)管，但醫(yī)生的決定家屬無法干預(yù)。</h3><h3> 醫(yī)生說，這些天來所有的手段都用上了，清胃、解毒，加上大劑量藥物催醒。老人年紀(jì)大，服用的鎮(zhèn)靜劑超量，所以一直昏睡不醒?，F(xiàn)在是第四天了，人工氣管插入的時間已經(jīng)到了極限，如果不能迅速催醒，及時拔出氣管，就會引發(fā)肺炎、氣腫等并發(fā)癥，嚴(yán)重時甚至要施行氣管切開術(shù)。</h3><h3> 父親一直醒不來，醫(yī)生甚至懷疑是不是因為腦血腫或者腦損傷。</h3><h3> 第四天上午，我們推著父親去CT。從十樓的ICU到另一棟樓的三樓，無數(shù)的曲曲折折。我們推著父親的病床，在人縫中，在走廊狹窄的通道里，不停地穿梭。離開了ICU的儀器監(jiān)護，無人能預(yù)測會發(fā)生什么緊急情況。這段路程，無疑是在與生命賽跑。陪同的醫(yī)生、護士腳步匆匆，不停地催促，從一個電梯到另一個電梯。等好不容易進入到第九層的電梯，使勁按電鈕，電梯一動不動，它在關(guān)鍵的時刻壞了！</h3><h3> 滿頭大汗，我們只好推著父親從電梯里退出來。好在醫(yī)生熟悉路程，我們走醫(yī)生上班的另一條通道，到達(dá)另一部電梯。</h3><h3> 等檢查完畢再次回到ICU，醫(yī)生、護士、我們兄弟三才長舒了一口氣。</h3><h3> 下午探視的時候，主治大夫明確告訴我們，腦部沒有損傷，唯一的途徑只有繼續(xù)觀察治療，還有就是等待等待。</h3><h3> 到了晚上9點，終于傳來父親醒來的消息。這是個重大的轉(zhuǎn)折，為了這一刻，我們一直在堅持堅守。五天四夜，不放棄，讓我們得到了生命最寶貴的回報。這時候，癱坐在病室門外的我們，心中有了片刻安慰。</h3><h3><br></h3><h3> 十一</h3><h3><br></h3><h3> 拔管，去除呼吸機，去除監(jiān)視器，轉(zhuǎn)重癥監(jiān)護室，轉(zhuǎn)普通病房。一步一步的緩慢過程，每一步都伴隨著莫名的緊張興奮，也夾雜著些許不安。</h3><h3> 白天大部分時間，父親依然昏睡。等到了夜里，他就變得狂躁不安，手腳亂蹬亂抓。有時候他胡言亂語，手指在空中揮舞，指東指西。醫(yī)生說，這是一天天好起來的現(xiàn)象，證實他的意識在逐漸恢復(fù)。</h3><h3> 我們兄弟四人、妹妹和妹夫，加上侄兒侄女，分配好值班時間，日夜輪流守候。替他除去積痰，給他喂水，照顧他的大小便，觀察他的呼吸、心跳，幫助他翻身，每天十個小時的掛針、換藥。</h3><h3> 父親能說話了，因為插管的時間太長，他聲音嘶啞，必須得湊到他的嘴邊才能聽清。等到他能清晰地說話，父親告訴我們：他是下了一死了之的決心的。</h3><h3><br></h3><h3> 十二</h3><h3><br></h3><h3> 除了父親，這個答案無人可以意料得到。</h3><h3> 十五天后，雖然還不能下床行走，在父親的堅持下，我們替他辦好了出院手續(xù)。十五天了，他出去的日子是早晨，他回來的這天下午，天空一直細(xì)雨蒙蒙。</h3><h3> 父親躺在鄉(xiāng)下老屋的床上，只有這里的氣味是他最熟悉的。等我們安頓好一切，天色已暗淡昏暗。這樣的時刻，只有活著的父親，和他順暢的呼吸，讓這間小屋里生出暖暖的光來。</h3><h3><br></h3><h3> 十三</h3><h3><br></h3><h3> 這是劫后余生的平和的日子，受盡病痛折磨的父親，心頭不會再滋生出死亡的念頭。</h3><h3> 現(xiàn)在，父親和我坐在一起，他的思緒好像有些斷層。有時候他可以很清晰地回憶起住院的事，比如舅舅到醫(yī)院來看他的時候，我們問他："誰看你來啦？"盡管他剛醒來，他會很自然地答："自家的舅舅會不認(rèn)得啦？！"等出院了，他倒對這一情景不記得了："沒來看我啊。"待我們確認(rèn)后，他就自責(zé)：記得不得的。父親總是把忘記了叫"記得不得的"。</h3><h3> 從父親斷斷續(xù)續(xù)的談話中，我了解到父親的自責(zé)來自哪里。他的異常舉動，也就漸漸為兒女們明白和理解了。</h3><h3> 從某種程度上說，小姑媽的去世，是壓在父親心頭上最沉重的、也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h3><h3><br></h3><h3> 十四</h3><h3><br></h3><h3> 父親五姊妹，他是最小的老幺。我們這地方把兄弟姐妹統(tǒng)稱為"姊妹"。</h3><h3> 父親有三個姐姐，我們依次叫大姑媽、二姑媽和小姑媽；兄弟兩人，大伯名諱克成，中年早逝，我從來沒有見到過他，只是偶爾聽聞過關(guān)于他的只言片語的傳說。他是志愿軍人，1950年赴朝鮮對敵作戰(zhàn)。戰(zhàn)后復(fù)員回來，到對河白果樹做了上門女婿，生一兒一女；后娶蓮花寺的小伯母，生一兒一女。據(jù)說有一次，他倒騎在牛背上，一不小心跌落下來，頭顱縮入胸腔里，當(dāng)場斃命?，F(xiàn)在老屋里僅剩的和伯父有直接關(guān)聯(lián)的物件有兩：一是一張光榮軍屬的牌匾；二是一頂毛茸茸的志愿軍軍帽。小時候下雪的時候，我和哥哥都戴過，十分暖和。接下來是父親，排行第五。</h3><h3> 我沒見到的還有我的祖父。我們這叫"大爹"。 直到現(xiàn)在，我對這位"大爹"的生平知之甚少，這真是有點數(shù)祖忘典了。祖父，請原諒?fù)磔叺牟恍ⅰ?lt;/h3><h3> 父親說，早先，祖輩和父輩并非住在內(nèi)垸里，而是住在東荊河外灘上。所謂外灘，就是被河水沖刷堆積而成的河坡和河灘，因在大堤之外，就稱之為外灘了。原來，父親小時候的居住地，面臨著日夜奔流的大河。門前千帆過，靜夜槳聲落，加之對岸是有名的熱鬧集鎮(zhèn)——蓮花寺。這樣想來，住在這樣的地方，該是很有些詩情畫意了。</h3><h3> 然而現(xiàn)實并非想象中的那么虛幻和美妙。在江漢平原，十年九淹。從上游漢江而來的春水、秋水，一路往東往南，然后放蕩不羈地沖進開闊的平原。這叫"春汛"和"秋汛"。有時候汛期單獨襲來，有時候一年兩汛，接踵而至，就是所謂"姊妹汛"了。作為漢江最大的支流東荊河，這時候就會泛濫成災(zāi)。我兒時見到過這樣的情景。河水仿佛一夜之間，就填滿了原本以為很寬的河道，上漲至河灘，至河堤。河水最大的一次，我們都可以站在堤頂，把腳伸進水里"擺腳"。此時，兩岸相隔三四里的大堤，分不清河道、河灘了，白茫茫一片全變成了奔涌的河流。</h3><h3> 可以想象，即使外灘的房屋地基再高，也無法抵擋住洶涌的洪水。</h3><h3> 父親說，有一年發(fā)大水，靠朱家小垸的一段河堤被洪水沖垮。為了堵住缺口，祖屋被政府緊急征用，所有的磚瓦、木料被投入缺口之中。災(zāi)后，失去房屋的父親一家得到了補償。政府將原有村里的一間七柱三間的房屋分配了父親一家，就這樣，這一大家人口在內(nèi)院有了安身立命的場所。</h3><h3> 這間老屋，粗大的水杉柱子，粗大的房梁，隔間的木板，厚實的杉木板閣樓，還有木質(zhì)格子窗戶。在七十年代遷移、整修一次后，就成了現(xiàn)在的老屋。</h3><h3> 我的童年、少年就在這間老屋里度過。而年邁的父母，至今依然居住在這間老屋里。</h3><h3><br></h3><h3> 十五</h3><h3><br></h3><h3> 父親告訴我，蓮花寺那時候是個大集市，周圍十里八鄉(xiāng)的鄉(xiāng)民，趕集都會來到蓮花寺。</h3><h3> 蓮花寺又叫蓮華寺，是真有寺廟的。據(jù)縣志記載，蓮華寺為南宋淳熙(1174－1189年)間所建，開基和尚法名善積，建于東荊河外灘上。本縣地名志上也說，蓮華寺"因寺中種有蓮花"，因而就叫蓮花寺了。</h3><h3> 大概是因為祠廟所在地的原因，對岸的集市，也順理成章地叫做蓮花寺。小時候我們?nèi)粢ベI玩具、看社戲，或者去賣些樹林里找到知了殼，地下挖出來的半夏，都會坐渡船到蓮花寺。這條長長的狹窄的石板街，承載過多少少年的夢想。</h3><h3> 小姑媽最初就是嫁到對岸蓮花寺的。</h3><h3> 父親說，小姑媽的婆家是開"勤行鋪"的。"勤行鋪"就是做鍋奎、油條的早點鋪。我有些驚嘆江漢平原的土語了，因為這個行當(dāng)，三百六十五天都得起早床，揉面、發(fā)面，然后做出各式各類的砍鍋奎、豬油鍋奎、火燒粑粑、油條，賣給早上來集市購物的鄉(xiāng)民。這行當(dāng)不勤快行嗎？！</h3><h3> 小姑媽在三姐妹中長得最清秀，也是最柔弱的一個。可以想象，那時父親一家家大口闊，加之祖父壯年早逝，全家靠祖母一個人支撐，生活該是何等艱難。</h3><h3> 早早地嫁給集市上的"勤行鋪"小老板，小姑媽總算是可以吃口飽飯。</h3><h3> 可惜的是，清秀柔弱的小姑媽命運多舛，不久丈夫去世。然后她又改嫁到襄南一戶蔣姓的人家。蔣姓姑父我見過，忠厚老實，勤懇一生。小姑媽嫁的這戶算是個富裕人家，據(jù)說有田地幾十畝。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姑媽沒過幾年好日子，就趕上"解放"了。家庭出身地主的姑父，在講究階級斗爭的瘋狂年月，不知受了多少苦痛和折磨?？梢韵胂螅」脣尩暮蟀胼呑?，也是在驚悸中度過。好在鄉(xiāng)民們的樸素，姑媽的善良和委屈，最后換得了兒孫滿堂和余生的些許平安。</h3><h3><br></h3><h3> 十六</h3><h3><br></h3><h3> 今年臨近清明，傳來小姑媽去世的消息。</h3><h3> 晚年的小姑媽是可憐和不幸的，在去世前的好幾年時間里，她一直躺在病床上。病痛的折磨讓她欲生不忍、欲死不能。</h3><h3> 世事紛擾，讓我內(nèi)疚的是，在所謂"成家立業(yè)"后，我很少去看望小姑媽。這個我童年、少年時期每年暑假都要去做窩的地方，顯得越發(fā)不熟悉。待親人離世后，回想這些，內(nèi)心惆悵，淚水不知不覺盈滿眼眶。</h3><h3> 我去給小姑媽送葬的時候，見到了父親。在這之前，他已經(jīng)騎車趕來照顧小姑媽幾天了。這些年，嫁到萬家臺叫銀子的大姑媽、嫁到黃腦村叫貴香的二姑媽先后離世。在父系這輩人中，可以說，這個名叫運貴的小姑媽算是他最至親的人了。</h3><h3> 現(xiàn)在，小姑媽也最終離他遠(yuǎn)去，父親是否會覺得越發(fā)孤單？</h3><h3> 送葬的時候，父親哭泣著。他老淚縱橫，神情哀傷。作為兒子，我無法安慰父親。他的痛，他的悲，他的傷，沒有人能替代。我只是沒有進一步想到，小姑媽的去世，對他的心理上的沖擊，是何等激烈？！</h3><h3><br></h3><h3><br></h3><h3> 十七</h3><h3><br></h3><h3> 父親把小姑媽的去世歸罪于自己，這或許是他當(dāng)時服藥欲死的原因之一。</h3><h3> 料理完小姑媽的喪事，回到家，父親忙著給姑媽做表。我和他通電話的時候，他剛和表姐商量完修正黃表上地名什么的。表面上，父親平靜如山，并沒有表露出什么，但他內(nèi)心的壓抑無法排解，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有條不紊地指引著他，不顧一切地朝著死神的方向奔去。</h3><h3> 后來我才知道，躺在病床上的小姑媽，離世之前和父親一樣，日夜睡不好覺。在小姑媽的請求下，有一次父親去看望她的時候，把自己服的安定送了十多粒給小姑媽，并告訴一次最多服用一到二片。</h3><h3> 或許在此之前，小姑媽已心生赴死的念頭。父親說，最虛弱的時候，小姑媽連夠著藥的氣力也沒有，就是想死也沒辦法。她躺在病床上，飲食起居、服藥，每次得由表哥表嫂伺候。這一次，趁大家沒在身邊，小姑媽喊來路過床前的小外甥。</h3><h3> 在人生路上長途奔波、疲憊不堪的小姑媽，終于抓住了解脫的機會。她用最后一把力氣，將所有的藥片一飲而盡，結(jié)束了自己在人世間苦難的82年。</h3><h3><br></h3> <h3> 十八<br></h3><h3><br></h3><h3> 小姑媽的葬禮結(jié)束后，父親回到家里，轉(zhuǎn)轉(zhuǎn)折折就這樣一直折磨自己。這些內(nèi)心的隱秘，做兒女的無從知曉。</h3><h3> 如同大樹要分岔一般，我們幾弟兄成家后，開始各自立業(yè)，各守巢穴。17歲的時候，作為村里第一個考上大學(xué)的農(nóng)家子弟，我離開了家鄉(xiāng)。在外求學(xué)、工作后，我回鄉(xiāng)下老家的次數(shù)更少。年邁的父母，送走了一個個兒女，臨到老了，依然單獨住在鄉(xiāng)下老家?，F(xiàn)在，只有逢年過節(jié)，大家才在一起團聚幾天。</h3><h3> 好在哥哥還在農(nóng)村，離得并不遠(yuǎn)，哥哥嫂子、侄兒侄女們常常可以去看看。為了方便聯(lián)系，我給父母親買了手機。在城里，家里的固定電話也一直繳費沒停，就是怕突然有什么急事，能及時和父母親取得聯(lián)系。</h3><h3><br></h3><h3> 十九<br></h3><h3><br></h3><h3>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父親是個完美主義者。在他堅強的外表下，藏著些許私心和膽怯，這或許是他走向極端的另一個原因。<br></h3><h3> 父親說，他害怕死在母親后頭。</h3><h3> 現(xiàn)在想來，每次回鄉(xiāng)下看望父母的時候，父親和我談起他的老伙伴們，已深含用意了。</h3><h3> 父親并不避諱死亡這個話題。臨到老了，父親那一發(fā)的伙伴們一個個離開人世了，而每個伙伴的晚年都凄慘不已。</h3><h3> 前灣的克成、克富和克全等幾個本家伯伯，和父親年紀(jì)相當(dāng)，也是一個輩分的好伙伴。我兒時常常去玩的地方，也就在這幾個家庭里打轉(zhuǎn)。</h3><h3> 克成伯是剃頭匠，這在鄉(xiāng)村里算是手藝人了?？烁徊强顺刹牡艿?，也是我沒出"五服"的家族長輩，同樣也是剃頭匠。兩家比鄰，同時在自己堂屋里開了剃頭鋪。在鄉(xiāng)村，剃頭鋪是個熱鬧之處，這里成天人來人往，洗頭的、理發(fā)的、修面的、整背的，這里也是鄉(xiāng)村人們交流農(nóng)事、交換信息的場所。記憶中的克成伯，面容和藹，手藝精致。我最喜歡聽的聲音，是理發(fā)中剃刀在剃刀布上來回摩擦的絲絲聲。每次理完發(fā)，他總會用爽身粉撲在你的頸部，滑滑的，那是鄉(xiāng)村難得的一種香味。</h3><h3> 然而克成伯、克富伯都死得很凄涼?？顺刹凶优鍌€，克富伯六個，我記得他們家的兒女們的名字——太、陽、月、亮、星，還有一個女孩叫嬌的。差不多把天上的能看見的取名全了。盡管兒孫滿堂，但大多不在身邊。待兩個伯伯先后喪妻后，生活自然無人料理?？顺刹诏偗偘d癲了幾年后，最后以80歲高齡死在自家豬圈的亂草之中；克富伯則在城里和鄉(xiāng)下幾個兒子家輾轉(zhuǎn)多年，最后也重病不治，孤單地病死在鄉(xiāng)下的老屋里。</h3><h3> 父親這輩人，童年戰(zhàn)亂、少時動蕩、青年惶恐、中年饑餓、壯年艱辛、老年疏離。世事更迭，他們?nèi)绾恿骼锏纳车[，不由自主地顛沛流離，沒有真真過幾天好日子。臨老了，城鄉(xiāng)二元結(jié)構(gòu)的分離，讓貧富越發(fā)明顯，孩子們大多遠(yuǎn)離鄉(xiāng)村，子孫們更不留戀土地，即使打工也要到大城市去。</h3><h3> 鄉(xiāng)村逐日冷落、空虛，昔日人多的熱鬧不復(fù)再現(xiàn)。大多數(shù)老人既融不進晚輩們的城市，也無力離開熟悉的鄉(xiāng)土，只能蜷縮在相依為命的孤獨里，熬著日子。一旦老年夫妻中有一人先期離去，等待另一個的就會是凄風(fēng)苦雨。這是當(dāng)今中國農(nóng)村在城鎮(zhèn)化、工業(yè)化過程中的殘酷現(xiàn)實。</h3><h3><br></h3><h3> 二十</h3><h3><br></h3><h3> 這樣的沉重，或多或少會影響到父親。有時，父親和母親開玩笑時就說，早死早些安身呢。</h3><h3> 父親一生辛勞，年少時就學(xué)會了打篾貨。我的記憶中，除了農(nóng)事，父親常常是一把篾刀在手。在"割資本主義尾巴"的時代，為了能養(yǎng)活我們姊妹五個，他擔(dān)驚受怕，常常半夜起床天不亮就買回竹子，在自家閣樓上做些篾貨。待農(nóng)事稍閑的冬天，用擔(dān)子挑了，到十里八鄉(xiāng)去販賣。然后用這些微薄的收入，買回些紅薯、冬瓜，以補因多交公糧后糧食短缺之需，讓全家人能夠支撐著度過整個冬天。</h3><h3> 我和哥哥上小學(xué)的時候，繼承了父親打篾貨的手藝。暑假、寒假是我們苦熬的日子。每年暑假，我和哥哥差不多要做三百個左右的篾貨，才有外出玩耍的機會。那時候，小小的我，手指常常被鋒利的篾片劃破，篾貨上浸染上辛勞的鮮血。</h3><h3> 父親和母親一輩子恩愛，晚年相依為命，親情更甚。精于農(nóng)事和篾匠手藝的父親，生活上卻無比依賴母親。母親形容說，你爸爸是個煮稀飯也做不來的人，更別說做菜了。雖然有些戲謔的成分，但父親不會做飯、不會料理家務(wù)是鐵定的事實。</h3><h3> 早死的念頭，在于父親害怕母親走在前頭。他擔(dān)心他的命運，也會和他同齡的伙伴一樣。</h3><h3> 我不知道，這樣的想法，是對死亡恐懼，還是對死亡的曠達(dá)，即或是對死亡的超脫。但是我明了，這里面一定飽含了父親的無奈與憂傷，隱忍和無我。他不愿拖累兒女，更不愿晚景凄涼。父親想趕在現(xiàn)在兒女孝順、母親健在的時候離去，這樣或許真是死而無憂了。</h3><h3><br></h3><h3> 二十一</h3><h3><br></h3><h3> 秋天來了，父親一天天好起來。在醫(yī)院，僅靠打能量合劑活下來的父親，只剩下皮包骨的身子。現(xiàn)在，靠著厚實的身體底子，他一天天恢復(fù)過來。</h3><h3> 父親不僅能下地行走了，而且又拿起了伴隨他一生的篾刀。前幾天，給他電話的時候，父親竟然遠(yuǎn)在百里之外的新溝嘴，他和幾個老伙伴騎著自行車，走鄉(xiāng)串戶賣篾貨去了。</h3><h3> 我的千般責(zé)怪，換來的是父親的笑聲。他說："我現(xiàn)在在旅館休息，不用擔(dān)心。你也知道我是閑不住的，讓我出來慢慢活動，比呆在家里不知道要好多少。"第三天，父親還是依了我的規(guī)勸，回到了家里。他怕我擔(dān)心，晚上給我打來電話報平安。那一刻，靜夜里，我的淚水無聲長流。</h3><h3> 經(jīng)過病痛苦難的父親，站了起來。我只是希望他會活得更加長久、更加硬朗、更加自在些?，F(xiàn)在，一切似乎已經(jīng)恢復(fù)了常態(tài)。我依然保持著習(xí)慣，隔幾天一通電話回去，牽掛那里的一草一木，牽掛在那里居住的親人。</h3><h3> 寫完這篇文字的時候，秋高氣爽。書房外的陽光透過窗子，如同篩子一樣篩下來，照亮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讓這些黑夜曾經(jīng)浸襲過的地方，呈現(xiàn)出格外的光亮。</h3><h3> 我的心，如同秋陽，通明而又爽朗。</h3><h3> </h3><h3> 2012/11/02</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