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我 的 父 親</h3><div> 我的父親石方才,生于癸丑年十二月十四日(民國三年,公元1914年元月9日)。</div><div> 如果他今天還活著,就整整一百歲了。</div><div> 但他享年只有58歲。</div><div> 我想“享年”,就應該是享受人間天倫之樂,具有----甜蜜的幼年,快樂的童年,追夢的青年,富有的中年和享受的晚年。</div><div> 可父親活著的時候有的只是----羞澀的幼年,苦難的童年,奔波的青年,艱辛勞碌的中年和沒有了的晚年。</div><div> 如其說父親享年58歲,還不如說是忍受58年。 </div><div><br></div><div>(一 ) 羞 澀 的 幼 年 </div><h3> 我的老家在湖北陽新狄田的一個偏遠的鄉(xiāng)村里,叫石德遠,也叫石玉挽,現在叫十八折鄉(xiāng)。玉堍村:歷史文化積淀深厚,陽新縣浮屠鎮(zhèn)(石玉堍村),是湖北省省級文明村,位于縣城西北十公里處風景秀麗的黃姑山腳下,自然環(huán)境優(yōu)美,村前有小溪長流,村后有群山環(huán)繞。翠竹搖曳,泉水叮咚,民風純樸,家樂人和。石玉堍村建村歷史悠久,歷史文化積淀深厚。據陽新縣志記載,該村自宋元時期,便有先人居住。村落內保存有為數較多的明清特色民居,至今古風猶存。</h3><h3>玉堍村還保留著大量的中國人類口頭文化遺產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當地有“吃新節(jié)”、“送水節(jié)”、“千日關”和“正月十五摸青菜”等民間習俗。玉挽油面也聞名四方。陽新縣浮屠鎮(zhèn)玉堍村入選第一批“中國傳統村落名錄”。據《石氏宗譜》記載:早在七百多年前宋末元初,戰(zhàn)爭頻乃,民不聊生,關公肇基玉挽,輩倫五世 ,仍是單傳,延至明洪武年間,關公玄孫德遠,有三子七孫,由德遠公之孫子初撲測此地,稱為“德遠莊”。至清乾隆已達360余戶,人口數千。至15世有裴元公(1757——1843)生活在乾隆二十一年至道光二十二年,生四子:聰光、發(fā)光、瑯光、軒光;16世瑯光、軒光是雙生,軒光早歿 ,瑯光生三子:名極、名文、名春;17世名春字景新、號熙和(1841——1888)生活在道光二十年至光緒十三年,享年47歲。是父親的祖父,我的曾祖父,生四子:義功、義廣、義帛 、義圭。義功、義廣、義帛 都是早歿 ,18世義圭(1874——1929)字華國號守禮,享年55歲,父親的父親,我的祖父。生二子;方興、方才。我的伯父和我的父親。祖父義圭,可算是單獨,又生二子,生活真的是羞澀。</h3><div><br></div><div>(二) 苦 難 的 童 年</div><div> 祖父義圭,可算是單獨,又生二子,生活真的是羞澀。生活上吃了上餐愁下餐,沒有兄弟的幫助,靠的是給別人做長工,打短工。</div><div> 聽父親在世時講:那時長工一年下來的工錢,給的不是銀子(錢),而是糧食:兩籮筐干苕絲。苕絲,就是把紅苕切成絲曬干,作為全年的糧食,要吃大米,那是過年時的奢侈品了。工錢就是兩籮筐干苕絲,好歹就是兩籮筐!窮人也有窮人的智慧:父輩們就把苕絲使勁的錘得小小的,幾乎成了粉狀,滿滿裝上兩籮筐,這樣就比長長的兩籮筐苕絲多多了。父親小,也拼命的錘,他們知道,苕絲的多少決定著生命維持的長短啊。</div><div> 父親不到15歲,父親就沒有了父親,靠伯父收養(yǎng),也就是兄弟倆相依為命吧,同樣過著做長工,打短工的日子。哪還談得上讀書什么的。所以,我說父親的童年是苦難的童年一點也不過份。</div><div><br></div><div> </div><div>(三) 奔 波 的 青 年</div><div> 父親的青年是在上世紀二十年代至四十年代,那時的中國,一片軍閥混戰(zhàn)。什么革命軍、北伐軍、國民黨、共產黨,相互廝殺,一片混戰(zhàn)。父親不知道什么軍可以加入、什么黨可以參加,他只信奉土地,信仰勞動,只有勞動,才能活著。所以,他什么軍也沒當,什么黨也不是。是一個純粹的勞動者。</div><div>父親有了體力,為了生存,也出去當“腳夫”,就是給別人挑、搬東西,賺點銀子。</div><div> 三十年代,日本進攻中國,國中無處不受日本人的蹂躪。好在石德遠偏遠貧赫,加之地形復雜,在戰(zhàn)爭時那種地形叫葫蘆肚,進村路口有個崖頭山,像馬上要倒塌了一樣,日本人到達此地時就報告太君:前面是葫蘆口,一定有埋伏。所以,石德遠沒有受到日本人的蹂躪。這是我父親給我講的。</div><div> 父親生性倔強,外出當腳夫,不是什么人給錢叫挑就挑的。特別是那些說話雞里哇啦像畜生讓人聽不懂的日本人,他是不干的,打,就讓他打。別人教他叫喊疼,他就是不叫喊,讓他打去,別人只好說他是啞巴,才不了了之。</div><div> 1945年日本無條件投降,中國進入解放戰(zhàn)爭時期,父親還是靠一條扁擔,四處奔波,當力夫生活也很艱辛,娶了邱氏,我的前母。生一子:循權。前母離世是很凄慘的:由于生活窘迫,賺的銀兩不能生存,靠借債維生。那時的債務都是高利貸,借人一升得還人一斗。到了年關,債主都來討債,前母說這樣的生活怎么過啊,就一頭投進了門前的港里。。。。。。</div><div> 為了生存,父親就只能是更加的奔波了。常聽他說“過江西”。那就是當年的陽新龍港和江西瑞昌一帶,常有白軍和紅軍打仗的地方,遇到有搬運的就搬運,有農活就干農活。所以,父親的農活是多方面多能耐的,什么事都會做,什么活都能干。栽秧割谷、扶犁打耙、撞油打油、制豆腐、燒火做飯樣樣精通?,F在我還記得父親常說的“構心犁”“構邊犁”,制豆腐的“點漿”。</div><div> </div><div>(四) 艱 辛 勞 碌 的 中 年</div><div> 1 949年全國解放了,父親也結束了四處奔波的日子。當時興國州(也就是現在的陽新城關鎮(zhèn))上街,有一方姓家,母親帶一四歲兒子相依為命,招夫養(yǎng)子,此時的父親也是帶一兒子無處著落,就這樣建立了家庭。這位母親,就是我的生母。</div><div> 五十年代,土地改革,城鄉(xiāng)劃分成份:由窮至富依次為貧農、中農、地主;父親是靠打長工和賣短工為生的,比貧農還貧,我家的成分是---貧雇農,還分得了一套房子約一百平米,是當時興國上街鄧家的一個私塾學堂?,F在上街的99號付1號,時價300個大洋。是父親在農業(yè)合作社時付清的。</div><div> 農業(yè)合作社時期,興國上街是一個大隊,有六個小隊,我們家是三小隊。</div><div> 父親在生產隊里是能人,他的栽秧割谷、扶犁打耙等等都派上了用場,還可以教別人,家庭成分又好,當時很多的職業(yè)都由他選。他,就選擇當農民。叫他去城關里上班或在國營食堂當廚師,他說一個月才二十幾塊錢,那有什么用?他不去。叫他當“領導”隊長什么的,他說我領導別人,還不如自己干了快些,他不干。父親在生產隊里確實是比上班拿的錢多些,他一個人是幾個勞力:白天和生產隊里的社員一樣出工干活,拿一個勞力的工分;早晚給生產隊里喂養(yǎng)四條牛(后來只三條牛),每條牛是3個工分,這又是一個勞力;還有就是半夜里給上街一個叫王老八的做豆腐,做好后去放牛然后正好是生產隊里出工的時間,這又是一個勞動力;除此,還有“私留地”。。。。。。</div><div> 五十年代,農業(yè)大興水利,到處做堤修水庫,父親是主力軍。陽新的富水水庫、陽新的王英水庫,我父親都參加了修建。他在完成自己的定額土方外,就去砍柴??车牟窕鸾o生產隊里頂工分,還有多的,就拿回家燒飯。</div><div> 在王英水庫修建期間,有一次,父親喂養(yǎng)的牛和別的牛斗了起來。真正的斗牛是一個多么慘烈的場面?。簝膳O喽?,兩牛的雙眼都發(fā)紅,滿山遍野的追打,非要斗個你死我活不可。除了用火,是無法解開的。父親想,如果自己養(yǎng)的牛被斗死了,不就少了3個工分?他就只身沖到兩牛相斗中,妄圖把牛扯開。結果,父親被牛角頂到了父親的左眼,當場把眼珠子給頂了出來,父親用手把眼珠子扶了上去,但無用。后來,父親的左眼是用假眼植上去的。從此,父親的能見度是一只眼。</div><div> 1954年一場大洪水,長江周邊人民深受其災。我家土改時分的房屋也被沖跨了,好在有個“五架”就是木質的房框沒有被沖跑,父親就自己揀磚、和泥堆砌修好一直住到九十年代。當年得一子,取名“循水”,奶名“必”,寓意:必定過上好日子;1956年得一女,取名“循春”,奶名“竹”,意祝愿能過上安穩(wěn)的日子;1958年又得一子,取名“循木”,奶名“樹林”,意希望生活能像樹林一樣繁茂昌盛。這就是我了。</div><div> 父親沒有文化,但他有:沒有文化的文化。父親可以說是斗大的字不識一筐,他僅能在生產隊里領錢或領東西時“畫”上自己的大名“石方才”。別人看了,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這個石方才沒有文化。原來,他的簽名是一個先生替他寫的,然后父親就照著樣子畫了出來,并記住,每次簽字時就畫,就畫得“有文化”了。</div><div> 大躍進時,號召種苧蔴,每個苧蔴潑一桶糞。父親說,讓你一次吃半只豬的肉,你能吃得了啊?</div><div> 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開始了。父親沒有文化,更不關心什么文化大革命。大哥方賢望當時是革命造反司令,父親就訓他:文化革命就文化革命,為什么搞起武斗來?大哥說,我不去打別人,別人就會來打你。父親說:鬼話,我每天在挖地種菜,也沒人來打我?的確,在文化大革命期間,父親一如既往的上地干活,照樣養(yǎng)著生產隊里的幾條牛,沒被人革過命,沒被人打過。相反,大哥革命卻革反了,成了反革命,后來去開“學習班”改造思想去了。</div><div> 文革期間有個“早請示”“晚匯報”,父親也是不“懂”的,他說,什么早請示晚匯報,我只知道早上去放牛,晚上去喂牛 。兒子你去。我?你去跟隊長說:負債子還,兒子還代替不了父親的?我就真的去代替父親“早請示”“晚匯報”了。</div><div> 在革資本主義尾巴時期,我們是菜農,靠賣點私留地的菜,買點鹽什么的。這就是資本主義尾巴啊。父親又望著我笑。我那時只有十來歲,又是老幺(最小的)。你去吧,尾巴割了就散伙。(我想他肯定知道,不夠年齡犯罪是不好處理的)</div><div> 父親的吃喝,在我的印象里,是沒有吃飽過的,至少沒能吃足飽。那時,除了過年,能有什么東西吃啊。我還記得那時的“兒歌”:“肥肉我不喜,瘦肉粘牙齒,我只喜那麻油鐹豆腐子”。這其實是我們譏笑那些沒吃的人說的風涼話。哪還挑肥撿瘦的,就是骨頭,我們也肯得光光的,好像怕好了狗一樣。唯獨只有在生產隊里吃席或是哪家老了人,父親是理所當然的“八仙”了,就是抬柩的“八腳”,才能吃足。在席上,剩下的肉,父親一個人能吃完,喝不完的酒,父親能一個人喝干。</div><div> 父親也抽煙,是靠老家自己種的煙葉抽。我還記得,那是我到開會的地方去揀煙屁股,回來剝干凈,給父親抽。</div><div> 父親的穿著,也是不可想象的。父親照的遺像戴的帽子,還是在家族的大哥那借來照像再送還的。</div><div>想起這些,我心不由酸了起來。。。。。。</div><div> </div><div>(五) 沒 有 了 的 晚 年</div><div> 晚年應該是享受的,可父親沒有。六十年代末,大哥方賢望搞文化大革命,結果革反了,去住“學習班”;二哥石循水,在宜昌“330”工程,也不在家里;我只有十二三歲,剛進初中,真的不懂什么,也做不了什么;母親本來腿腳不方便,又能做什么呢?父親多年的超負荷勞作,身體漸漸跨了,說是肺病,后來檢查是“肺穿孔”,要很多的錢也不能治好。父親也就沒了那個指望。我還記得:父親每天要咳很多的濃痰,最后一直到踹不過氣來。。。。。。</div><h3> 1971年父親因病無錢醫(yī)治,與世長辭。</h3> <p class="ql-block">2021年6月20日《父親節(jié)》石循水賦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