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小的時候父母工作忙，我要住在爺爺奶奶家里，和我的朋友們不一樣，所以每次周末爸爸媽媽來看我，我總是拼命地扯著他們的袖子，要求他們帶我回家。當他們拒絕我時，我就會氣鼓鼓地看著奶奶，仿佛她是一個拐帶兒童的人口販子。</h3><div> 奶奶不僅帶大我，也帶大我的幾個妹妹?，F(xiàn)在想來，她竟然拉扯了四個兒子和四個孫女兩代人，她是怎么做到的呢？為什么沒有人為她送上一面錦旗或獎杯？她分明做了這么了不起的事情?。?lt;/div> <h3> 我和奶奶之間最早的記憶應(yīng)該是她教我認字，她那時候很漂亮。她把我抱在懷里，我總是會坐在她的右腿上，因為房間的窗子在左邊，這樣更亮些。奶奶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讀，我失去了自由，就會在心里納悶為什么奶奶要會那么多字呢？窗口里射進午后的暖陽，奶奶的腿蕩呀蕩的我便睡熟了！回憶起那時的畫面，奶奶也不過才五十歲剛出頭，叫她“奶奶”實在是有些委屈了那個年紀。</h3> <h3> 最美好的記憶都集中在我的童年。過年了，奶奶會用筷子在火上烤，用那燒黑的一節(jié)在我的額頭前卷起幾縷頭發(fā)，燙一排卷卷的劉海。每年她都會專門給我買二尺頭領(lǐng)子，或紅或粉，在我的頭上比來比去。粉色的紗凌透出窗外的光線，上面的金線晃得我睜不開眼睛，我總是偷偷地在鏡子前照著我那些好看的劉海和辮子。還記得《射雕英雄傳》最火的時候，奶奶給我梳了黃蓉的辮子，我三天都沒有讓任何人碰我的頭發(fā)，班級里沒有一個小朋友的頭發(fā)像我的那般好看。同樣是過年，家里頭可以洗澡，每次奶奶都躺在澡盆里閉目養(yǎng)神，用最舒服的樣子誘騙我下水。我一把腳伸進去，奶奶立刻抓住我，把我按在滾燙的水里，澡堂里便傳來我殺豬般的慘嚎。一旦我適應(yīng)了熱水的溫度，奶奶就要承受我沒有底線的挑戰(zhàn)，在澡盆里總是最快樂的。</h3><div> 那時，奶奶最小的兒子還在上學，我在老叔的帶領(lǐng)下，拎起鞋子假意出門，然后把鞋子藏起來，拿著笤帚躲到床下，一待就是一下午。為什么不覺得地板硬，膝蓋、手肘疼我現(xiàn)在想不明白，老叔為什么這么做我好像從來沒有關(guān)心過，反正每次奶奶做好飯滿樓喊我們時，我倆就沖出來嚇她一跳。為此奶奶從沒說過我一句，所以這樣的游戲經(jīng)常上演。漸漸地我長大了一點終于可以回父母家和他們一起住了，我毫不猶豫地卷鋪蓋卷走人，奶奶就微笑著看我，一句話也不說。中午我一個人會從北臺小學走到養(yǎng)老院的奶奶家吃飯。每次奶奶打開門，就有好吃的擺在桌上。她還會從陽臺上捧出一個壇子，打開讓我看——紅紅的山楂晶瑩剔透，掛了糖水，隨著壇子的晃動在糖汁里滾來滾去。最上面還有一層薄薄的冰碴，十分透明好看，仿佛漫天的流光都被裝在琉璃瓶子里。在那樣資源匱乏的年代，酸酸甜甜的味道成為了我的世界里最美好的味道。</div> <h3> 成長的年歲里，我的目光仿佛從沒有在奶奶的臉龐上停留，所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一點點地變老的，但是怎么可能不老呢，我是那樣的不懂事。我長大了奶奶反而不認得她曾經(jīng)教過我的那些字……</h3> <h3> 上師范的我算是大人了，我最喜歡在奶奶家里過年。過年奶奶的說道特別多，幾點貼對聯(lián)，幾點包餃子，幾點供天地……總有層出不窮的新花樣，所以我的心里——過年，從沒冷漠過。那時我會提前去奶奶家，住在那陪她。有一年晚上，奶奶要給洗衣盆里生的豆芽換水，我蹲在一旁鼓搗她那些像一個個小士兵，硬硬立在盆里的豆芽?？赡苁翘砹?，我的肚子亂叫。</h3><div> 奶奶問：“你是不是餓了？”</div><div> “有一點點，不過一會我們睡覺了就不知道餓了?！?lt;/div><div> 奶奶看著我笑，我們倆一塊笑了好半天。</div><div> “你累了先去床上吧，我還要換一次水。”</div><div> 我感覺自己應(yīng)該在床上睡著了，奶奶叫我，我睜開眼就看見她的半張臉，另外半張被一只碗遮住了。我一個高躥起來，坐在桌前，熱氣縈繞，最小號的碗，里面是最細的龍須面和一小片白菜葉，玉一般地擺在那，清清楚楚地擺在我的記憶里，那蒸騰起來的熱氣總是焐著我，到任何時候我的心都沒有冷透過，心底總有一種情感在膨脹，那是——愛。我知道，這都因為她，是奶奶讓我在被愛中學會了如何去愛。</div> <h3> 工作了，奶奶告訴我要對人家的孩子好：“可不行使勁地批評別人的孩子，別人的孩子就是別人的，你再對人家好，也必須是人家接受的方式?！蔽铱偸欠笱芩蛐难劾镉X得老太太不會懂得教育。工作快20年了，奶奶的話像一塊試金石，雖然她不認識字了，眼睛花了，耳朵不靈光了，可是奶奶是生活這所大學的高材生，她沒說錯，一點也沒說錯。</h3><div> 轉(zhuǎn)眼我在工作中皮也磨得厚了，我成家并有了孩子，奶奶要一天一個電話地打過來問問自己的小重孫女怎么樣，會笑了嗎？幾斤啦？長痱子了嗎？甚至在她身體硬朗的時候她還自己從北臺走到河堤路的家里，來看看小孩子。然后很認真地說：“奶奶老了，小孩子看見我哭，可能要活不長了。”但是盡管如此，奶奶依然從不放棄看到自己小重孫女笑臉的想法。</div><div> 之前我在翻看女兒小時照片的過程中，看到我們一家三口的幾張照片，奶奶就在不遠的長椅上看著我們，小小的一個點點。為什么我當時就沒有把奶奶也叫上一塊照一張照片呢？我真的很后悔，后悔自己懂事得太晚，工作總是做不完的，我總是以工作忙為借口，一年也陪不了奶奶幾次。</div> <h3> 工作的磨礪使我懂得一點世故了，奶奶卻已經(jīng)無法走路了，甚至她不認識人了，但她記得我，記得我的女兒，我的工作，我的許許多多。我會給她梳頭，剪指甲，我掙錢之后前前后后一共也沒有給奶奶買上幾樣東西，其中有一把譚木梳，因為奶奶雖然年紀很大很大，但她的頭發(fā)卻油光烏黑，我就買了一把桃木的馬頭木梳，她總是和別人說起這是她的大孫女賣給她的，她的大孫女是主任……奶奶并不是愛炫耀，把我一個小小的班主任說成是主任，而是她已經(jīng)糊涂了。盡管如此，她仍然護著我，對我比對她那些兒媳寬容很多，小孩子的脾氣收斂很多，也許病中的她依然知道我是需要她保護的孫女。我給她講《牛郎織女》《西游記》的故事，然后她囑咐我照顧好孩子，不能讓小孩子自己去上學，不能總批評人家孩子。只要我陪在她身邊，她就會不厭其煩地重復這些話。</h3><h3> 再后來，奶奶只記得很早以前的事，每一次我去看她，要走時都是件艱難的事，總要早早地就告訴她我要走了?！澳?，我走了，去接嘉熙?！彼拖骂^，一副被打敗的樣子，因為接嘉熙是不可逆的。一會她會抬起頭說：“明天一定要來，我等你?！蔽掖饝?yīng)得痛快，卻一次都沒有履行諾言。</h3><div> 今年她連我也不認識了，只記得自己的兒子，我給她梳頭，搓手，她都不再回應(yīng)我了?？偸墙绣e我們的名字。爸爸說：“你奶奶現(xiàn)在老成了你的孩子……”</div><div> 在昨天，出院不到一周的她又住進了醫(yī)院。清早她睜開渾濁的眼睛，把大家看了個遍，說：“來呀，來呀。”奶奶一直喜歡兒孫繞膝，所以在她不認得人時，她總是念叨這一句。我們以為她和以前一樣，可是她和以前不一樣，她永遠地離開了我們。我給奶奶細細地擦腳，這雙腳走過多少路，我希望奶奶能走到爺爺身邊去。</div> <h3> 奶奶走了，為了她，我們聚在她家的樓下，很多很多的親戚家眷，我?guī)缀蹀鄄磺宄覀冎g的關(guān)系，可是人來人往的，忙前忙后的，這樣遠了近了，來了走了正是親情。盡管我們是為了這樣悲傷的事情相聚，卻也足夠熨帖內(nèi)心的惶恐。奶奶，我會好好地和妹子們相處，我們工作不忙時一定總是聚在一起，很熱鬧，很幸福地彼此依靠。工作如果特別忙，我也會像你那樣經(jīng)常打電話給她們。我會是姑姑、姥姥或許還會是一個孩子的太姥，我會愛他們，如同您愛我一般。奶奶，奶奶，您總是悄悄地教會我長大。太陽快升起來了，新的一天又開始了。</h3><div><br></div><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