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正在朝古典的江南走去,帶著前世的記憶。我的前世姓甚名誰并不重要,穿不穿長衫、官服或綾羅綢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有一把題了唐詩的折扇握在手中,“唰”的一聲,就撐開了天地,再“唰”的一聲,就收攏了日月。</p> <h3><h3><br></h3>我要去的地方是無錫,蘇州,嘉興,紹興,當(dāng)然也包括了烏鎮(zhèn)、西塘和周莊。我要去無錫的清名橋拜見外婆的老宅子,看看瓦溝里的垂盆草是否還開著五角形的迷一樣的黃色小花;我要去蘇州的山塘街尋我娘子的背影,看看走在我前邊的人群中,還有沒有我熟悉的那一顆苦情痣;我要去嘉興會一個失散了幾輩子的老朋友,取回他在五百年前為我留下的詩書冊頁;我要去紹興的倉橋直街和八字橋直街上,看看我童年的青梅竹馬還在不在閣樓上玩耍。還有,我必須要去一趟周莊的集市,給我從未出生過的小女兒買一只小手鐲。玉最好是“藍(lán)田日暖玉生煙”的那種玉,輕一點重一點都沒有關(guān)系,價錢也好商量,但色澤必須溫潤如我娘子的臉。</h3> <h3><h3><br></h3>我把想象力調(diào)整到最好的狀態(tài),然后就上路了。伴我同行的,是我今生的愛人。我從側(cè)面看她,感覺她越來越像是吳韻與楚風(fēng)的混血兒。<h3>從漢口出發(fā)的動車是我從來不曾設(shè)想過的交通工具,它知道從前慢,所以就刻意避開了慢。它雖然是科幻時代的產(chǎn)物,卻輕手輕腳地走過了平原、山崗,一點都不虛張聲勢。動車領(lǐng)著我們途經(jīng)“過夏僧無熱,凌冬草不枯”的合肥,穿過“煙籠寒水月籠沙”的南京,掠過“何處望神州,滿眼風(fēng)光北固樓”的鎮(zhèn)江,一路詩詞歌賦,一路平平仄仄,只花了兩個半時辰,就把我們送到了“江楓漁火對愁眠”的蘇州。動車不單比馬車快,比轎子舒適,而且還替我們節(jié)省了不少的時間和銀兩。剛才仿佛還在“枕上片時春夢中”,一場好臺詞還沒來得及說完,就有了“行盡江南數(shù)千里”的錯覺,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姑蘇城和大運河都已經(jīng)睜大了眼睛,準(zhǔn)備查驗我們的身份了。</h3></h3> <h3><h3><br></h3>我說過,到了蘇州我會直奔山塘街的,因為在我看來,山塘街才是蘇州最重要的風(fēng)情地標(biāo),它是古典蘇州的另一張臉,是蘇州的現(xiàn)代氣質(zhì)與歷史底蘊(yùn)的混合體。所以,一走出站臺,我們就毫不猶豫就叫了一輛的士,不到一刻鐘,山塘街的夜幕中就有了我和愛人的躊躇。在制定好江南的行程之前,我一直都認(rèn)為,一個熱愛行走的人,他一生中最大的快樂和滿足并不在于怎么走、怎么看,而在于他是如何大面積地激活自己的想象力,讓自己在任何地方都能發(fā)現(xiàn)另一個自己,在任何時空里都能進(jìn)退自如。真正的旅行就應(yīng)該是這個樣子的。<h3></h3></h3> <h3></h3><h3><br></h3><h3>我們背著雙肩包在人群中左顧右盼,終于,在通貴橋附近,我們找到了那家似曾相識的“山塘客棧”。門前掛著紅燈籠的山塘客棧,外表看上去很是懷舊,里面卻打著賓館的招牌,客房也未能與其外表達(dá)成應(yīng)有的默契。沒有暗紅色的梳妝臺和雕花的架子床也就罷了,就連席夢思和抽水馬桶,也早已喪失了民國的風(fēng)范。這家擁有雙重身份的賓館客棧,我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它。但不管怎么說,我還是掏出二代身份證開了一間客房。</h3><h3>此時,沒有人知道,我其實是以現(xiàn)世的身份,在給前世的自己開房。</h3> <h3></h3><h3><br></h3><h3>做為一個旅行者,我越來越相信,我對古典江南的情意是從前世就已經(jīng)開始了的。我之所以萬般迷戀著江南的古鎮(zhèn)古街,或許正是因為,我能在那些歷盡滄桑的老宅中間看見我前世的背影。這種感覺非常奇妙,并促使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它們,靠近我前世的背影隨時有可能出沒的街頭巷尾,好讓我盡情享受一下在久遠(yuǎn)的夢境中邂逅另一個自己的樂趣。當(dāng)然,這種樂趣總是要以歷史感為前提的。光陰在門窗和墻角下銘刻的印痕,完全可以幫我們找到自己的來路,完全可以還原我們曾經(jīng)有過的生活與日漸遠(yuǎn)去的場景。</h3> <h3><h3><br></h3>此刻,雖然所有的老房子好像都不認(rèn)得我了,但我仍然相信,我昔日的腳印還沒有完全腐爛,不朽的靈魂仍在四處漂泊。石板經(jīng)久不衰,歷史一彎一拐,企圖把我的前世拋進(jìn)水里,埋在土里。但它們終究未能得逞。我一直都在。我一直都在以不同的身份,體驗著不同的活法。譬如此時,我剛剛放好了行囊,就準(zhǔn)備帶著我今生的愛人走出客棧。在還沒有確認(rèn)前世與今生的反差究竟有多大之前,我暫時是不需要休息的,我先要在七里山塘嶄新的路燈下散散步,買一套茶具送給今世的朋友,然后,沿著小橋流水的記憶,在紅塵路上多走上幾個來回。尤其是,在每一座拱橋上,我佇立和發(fā)呆的時間,都不能短于一條木船從三十米開外劃過橋洞的時間,更不能短于月光借著風(fēng)勢,將一片樹葉的背面翻開后,再去翻另一片樹葉的時間。用這樣的方式證明我一直都在,我想,這已經(jīng)足夠了,所有的懷疑都可以忽略不計了。<h3></h3></h3> <h3><h3><br></h3>等回到客棧的時候,我還會用疲憊的身體進(jìn)一步證明:久遠(yuǎn)的時光里有我安靜的睡眠。是啊,久遠(yuǎn)的時光里有我安靜的睡眠——這正是我熱愛江南古鎮(zhèn)最重要的理由之一。<h3></h3><h3>而且,就為這一夕的安靜,我愿意多走一千年的長路。</h3></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