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b>最近迷上了歷史。</b></h1><h1></h1><h1><b><br /></b></h1><h1><b>看英國史,發(fā)現這個歐洲島國在歷史上與封建社會的中國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重男輕女!亨利八世就是一個代表, 他是都鐸王朝的第二代君主,先是迎娶西班牙公主凱瑟琳,生了一個女兒沒有兒子,為此離婚娶了宮女安妮·博琳,誰知也是只生女不生男,安妮逐漸被冷落,最后找了個罪名被砍了頭。后亨利八世又娶西蒙,雖生了兒子愛德華,無奈年少得肺病夭亡。最后安妮生的女兒繼位,這就是英國史上偉大的伊麗莎白女王。命運似乎在跟亨利八世開玩笑,你不是對兒子望眼欲穿嗎,那~偏不給!</b></h1><h1></h1><h1><b><br /></b></h1><h1><b>在中國,民國末期,與亨利八世那樣,我外公,不,準確地說,是外公的父親(我太公)對子嗣的渴望也是登峰造極的。</b></h1><h1><b></b></h1><h1><br /></h1><h1><b>外公是個讀書人,在贛南會昌、吉安泰和以及九江修水任過職,分別任教育科長及縣黨部秘書,相當于現在的教育局長和縣委第二、三把手吧。在那個年代,他的婚姻是由他的父親(我太公)說了算的。</b></h1><h1><b></b></h1><h1><br /></h1><h1><b>外公娶過三次。</b></h1><h1><b></b></h1><h1><br /></h1><h1><b>第一次,是我的親外婆。外婆每隔兩年連生三個女孩,為此太公不高興了,要外婆離婚,外婆不愿意,鬧了兩三年,最后太公居然讓鄉(xiāng)公丁把外婆父女倆抓進班房強制離婚。過堂時,公丁想掄起板子打外婆,外婆也是一個烈女子,她手掌往桌上一拍,厲聲喝道:"我還沒離婚,我還是繼夏的老婆。你們地位都在他之下,哪個敢動我一根指頭就來試試?!"公丁不敢動手了,但最后,婚還是離了,而且根本無需外公到場。當時老媽只有七八歲,一大早,睡眼朦朧聽說昨晚外婆離婚了,頭也沒梳臉也沒洗,急忙趕到鄉(xiāng)公所到處找,找了一圈沒找到人又一路哭了回來,當時失望、茫然、怨恨、無助、害怕充盈著小小人兒心中。好端端一個家被無情地拆散了,老媽至今還深深痛恨太公及鄉(xiāng)長柳橋。</b></h1><h1><b></b></h1><h1><br /></h1><h1><b>不知是抗議太公的無情還是當時工作在交通不便的遙遠異鄉(xiāng),外婆離家后,外公足足六年沒有回家鄉(xiāng)?;蛟S外公是念及夫妻之情,念及外婆養(yǎng)豬供他讀書的恩情,同時也痛恨太公的自作主張,賭氣不回吧。為此,太公非常著急,四處張羅為外公第二次娶親。六年之后,外公又一次結婚了,這次娶的是鄉(xiāng)長柳橋的一個漂亮女兒,我輩稱小外婆。老媽說,鄉(xiāng)長愿意把黃花閨女嫁給外公填房,可能是看中外公在外任職公干,風光有出息。小外婆只比外公長女(也就是我老媽)大兩歲,她溫柔賢惠漂亮,對前任所生如同己出,為人處事相當周全。小外婆也生育了,而且每次都是產后子癇昏迷,必須用秤砣燒紅放到醋里才能熏醒,她冒著生命危險生下二男一女,但偏偏時運不濟,女孩能成活,而男孩看起來白白胖胖挺健康的,萬事具備第二天要辦周歲禮的,可頭天會突然起病嗚呼哀哉,可嘆當時醫(yī)療條件的落后。</b></h1><h1><b></b></h1><h1><br /></h1><h1><b>還是沒有男??!太公又著急不開心了,之后又為外公娶了縣城百貨老字號三泰祥的使喚丫頭做妾?;瞬簧佻F洋。這個偏房外婆跟外公生了三個男孩,依然是因為醫(yī)療條件的原因先后夭折了。之后解放了,新的婚姻政策,這偏房外婆被送回娘家,后來改嫁與他人生了六個牛高馬大的兒子。</b></h1><h1><b></b></h1><h1><br /></h1><h1><b>話說親外婆揣著太公打發(fā)她走的四百塊大洋,嫁入四都有名的財主家之后,不僅生了男孩,而且一長成人。</b></h1><h1><b></b></h1><h1><br /></h1><h1><b>這就是外公的婚姻。</b></h1><h1><b></b></h1><h1><br /></h1><h1><b>太公機關算盡,最后算下來,外公收獲四個女兒,沒有兒子。而我們卻收獲了一大堆的共娘共爺、共娘各爺、共爺各娘的姨媽與舅舅,小時候我對這些親戚關系是搞不清楚的,腦子里一缽漿糊。</b></h1><h1><b></b></h1><h1><br /></h1><h1><b>外公是讀書人,會英文,當年很風光。老媽說,外公有很多頭戴禮帽、手拿文明棍、民國范十足的照片,可惜在土改、文革時期遺失了。</b></h1><h1></h1><h1><br /></h1><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 <h1><b>這張廬山暑期訓練團的照片是資料,外公家里也曾經有一張,照片中有蔣介石、陳立夫、邵力子、潘公展、陳誠等人,由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行營政訓處電影股拍攝。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外公大概就站在蔣介石后面偏右手的那幾排。當時外公是作為贛南地方教育官員到廬山受訓的,訓練內容是抗戰(zhàn)救國。蔣介石主創(chuàng)的廬山訓練團被譽為歷史上第二個黃埔軍校,外公到廬山受訓,這在當地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被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傳頌著,乃至外公的小妹(我姑婆)年紀大了前幾年得了老年癡呆,嘴里總是念叨:哥哥不知廬山訓練回來了么?可見這事人們印象深刻。</b></h1><h1></h1><h1><b><br /></b></h1><h1><b>我很小的時候,外公就過世了。在我依稀的印象中,外公個高,微駝、耳背,說話和氣,輕言細語。每次來我家就是看報紙,成堆成捆地看,不管新聞和舊聞,如饑似渴,一個字都不會放過。這是他獲取外界信息的唯一來源。每次吃飯后,外公的碗像洗過一樣干干凈凈的。當時我就納悶,怎么碗里一粒飯都不留呢?后來才弄清楚,原來外公曾是國民黨官員,解放后坐了八年牢,八年的牢獄生活,形成了這樣一個獨特的習慣。</b></h1><h1></h1><h1><b><br /></b></h1><h1><b>解放初期,很多為國民黨做過事的人,還有地主惡霸被就地槍決了。外公的老丈人、楊梅鄉(xiāng)鄉(xiāng)長柳橋、還有外公的堂兄繼虞都是就地鎮(zhèn)壓的。這些人往往都是民憤較大的。外公在人民公審中安然無恙保住性命,全靠多年來大家良好的口碑。</b></h1><h1></h1><h1><b><br /></b></h1><h1><b>外公為官清廉,平易近人。有一次家中的長工去城里交糧納稅,去找外公看能不能安排一個住處。外公說,"你等等,等我忙完公干便帶你去住下。"下班了,外公對長工說,"走!去住的地方!"長工問,"你安排我去哪里住啊?"外公說:"你到我房間去住啊,被子剛洗過的。"長工誠惶誠恐:"我破衣爛裳的,很臟的。"外公說,"那怕什么!被子睡臟了可以再洗的!"就這樣,一身汗臭的長工在外公的床鋪上睡了一個晚上?;剜l(xiāng)之后,長工到處宣揚外公的好。</b></h1><h1></h1><h1><b><br /></b></h1><h1><b>鹽,在當時是緊俏品,一擔谷只能買兩斤半鹽,有"斗米斤鹽"的說法,可見鹽在民國時期的金貴。當時小外婆生的女兒(我稱九姨娘)在1歲左右病得死去活來,決定送人換個環(huán)境看是否能夠活命,別人家看中太公倒貼的200斤鹽才答應收留下來。當家作主的太公會經常叮囑做飯的女眷要少放點鹽,外公的弟媳婦(我稱七叔婆)估計做菜挨罵多了,就單獨不給太公碗里的飯菜放鹽了,有一次老媽的粉皮湯太多吃不下說要撥給太公一點,急得七叔婆趕緊過來說給她給她。老媽這才明白太公的飯菜往往是一家人當中最少鹽乃至不放鹽的。</b></h1><h1></h1><h1><b><br /></b></h1><h1><b>外公被派去押鹽,這是一樁肥美差事,同事說,老劉這次回來,肯定會把他的破呢子大衣換成新的了。到樟樹押鹽,帶著兩百挑夫的大隊伍,山高路遠,為此,專門為外公配備了一頂轎子。大雪天,挑夫們用棕包著腳走路,外公一個鹽官,也與挑夫一樣棕包腳走路,挑夫們奇怪了,就問,你有一頂轎子為何不坐呢?外公說,你們是人我也是人,你們還挑著重擔子,我空著手怎么好意思坐轎子呢?!就這樣寒冬臘月,翻山越嶺,外公和大家一樣,棕包腳一路走著押鹽回來,也沒搜刮點錢財,依舊穿著那件破呢子大衣。押鹽的事情又在鄉(xiāng)里鄉(xiāng)親之間傳遍了,外公好的聲名就這樣在百姓心中生了根,以至于社會大變革中保住了性命。</b></h1><h1></h1><h1><b><br /></b></h1><h1><b>解放后,土改工作隊進村了。土改是新中國建立初期開展的土地制度改革,主要是沒收封建地主階級的土地及生產資料歸農民所有,是中國民主革命的一項基本任務。外公屬地主階級,按規(guī)定,除田產外連帶生活設施都要搬走充公的。當時負責總指揮的柳區(qū)長,來到外公的房間,看到墻上外公的照片時,沉默了一下,命令手下說,這個房間的東西不要動。就這樣,外公家的基本生活資料意外得以保全。這個柳區(qū)長是誰?他認識外公嗎?難道是同學?他為什么這樣做?這在老媽的心中一直是個謎,同時也非常感恩這個柳區(qū)長。</b></h1><h1></h1><h1><b><br /></b></h1><h1><b>外公坐牢的地點在彭澤,八年勞動改造主要工作是搞測量,彭澤多產魚,牢獄生活天天吃魚,吃了八年以至于外公出獄之后再也不吃魚了。</b></h1><h1></h1><h1><b><br /></b></h1><h1><b>勞改回家后,外公被監(jiān)視居住,居住地點聽從分配,走親戚等外出活動必須向生產隊長請假。文革期間,搞三紅夾一黑,外公被分配到條件艱苦的大山里深處居住,那個地方沒有勞力的人家水米都不容易運進家門的。小外婆終于經不住多年來的壓力,拿了根布帶在那張笨重的床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b></h1><h1></h1><h1><b><br /></b></h1><h1><b>沒有了小外婆的照顧,外公的生活愈發(fā)艱苦了,經常有一頓沒一頓的。他用老媽送給他的鋁鍋煮好飯,然后用筷子分成三等份,這就是他的一日三餐。有一次老媽送來兩斤紅棗,他喜出望外,說這樣的東西好,個數多,可以吃好長時間。在物質豐富的今天,想象外公當年的生活,真是讓人覺得心酸。</b></h1><h1></h1><h1><b><br /></b></h1><h1><b>73歲時,外公離開了人世,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一切災難我?guī)ё?,美滿幸福到來臨。臨終的遺言都是那么工整對仗!外公啊外公!</b></h1><h1><b><br /></b></h1><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h3> <h1><b>這個私人定做景德鎮(zhèn)燒制的茶壺是外公留給老媽的唯一的紀念品。這是一個名叫倪作舟的朋友于1943年***送給外公的??粗@個精致的茶壺,有時我突發(fā)奇想,如果萬能的網絡能找到這個倪作舟的后代,或見面一敘,聊聊他們那代人的生活,那該是曠世奇緣吧。</b></h1> <h1><b>太公有四兄弟,共計生育男丁十一人,這些男丁的名字大多源自歷史朝代,</b><b>均由學識淵博的大太公所取。分別是:唐 虞 夏 殷 周 秦 漢 晉 生 清 明。外公在這十一叔伯兄弟中排行老三。</b></h1><h1></h1><h1><b><br /></b></h1><h1><b>外公在民國時期有很多照片,戴禮帽撐文明棍,民國范十足。后來歷經土改文革,這些照片都不存在了。解放后,外公沒有照過相,直至他去世。在祖宗堂上,老媽看到很多先祖的肖像,唯獨沒有外公的,很是失落。最近,根據親人的模樣,我為外公電腦合成了一張照片,家里人都說神似。這就是我們心目中的外公。</b></h1><h3></h3><h3></h3> <h1><b>外公,生于一九一零年庚戌歲六月廿三日午時,歿于一九八二年壬戌歲正月十四日亥時,享年七十三歲。姓劉,名繼夏,字少羲。鄉(xiāng)人"少羲"二字發(fā)音不準,便戲稱外公"灶雞"。呵呵!<br /></b><b><br /></b></h1><h1></h1><h1><b><br /></b></h1><h1><b>【 后記】</b></h1><h1><b>外公的大女兒的小女兒寫下此文,其目的有二:<br /></b><b>一是想告慰外公:雖然你沒能留下劉姓男丁,但我們流淌著你的血液,是你不折不扣的后代,我們永遠懷念你!<br /></b><b>二是想告訴外公:你生前一直惦記的、總是隔三差五詢問的九江長江大橋,于1992年建成了,而且還建了二橋,于2013年通車,強大的國力,天塹變通途!</b></h1><h3></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