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style="text-align: center;">舊街角</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若離</h1><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r /></h3> <h3> 從喧囂的商業(yè)街轉入一條綠樹濃陰的舊街，是上班必經之路。街道不寬，汽車只能單向行駛。兩旁低矮的店鋪一間接一間挨著，包子店、餐飲店、文具店、玩具店、飾物店、補習社，奔著在此上學的學生和每天忙于接送的家長匯集而來。每次寒假暑假過后，會發(fā)現一些店鋪搬走了，門口貼著轉讓的廣告單張，一些店鋪搬來了，里頭正大張旗鼓地裝修。不變的是從街頭站到街尾的老樹，千層樹，白玉蘭。千層樹樹身粗壯如盆，淺灰的樹皮層層疊疊，虬結纏繞，樹干上露出一些碩大的樹眼，神色滄桑地看著繁鬧與寂寥的輪轉。白玉蘭身姿高挺，枝葉廣展，頗像俊秀的雅士撐傘靜候從街角走來的麗人。<br /></h3><h3><br /></h3> <h3> 每天早上下了車后，一個人緩緩走在行人道上，神思特別清爽。轉過街角，早餐店里逸出粉香、粥香、肉香，時間尚早，店里人不多，廚師為客人端上熱氣騰騰的早點后，正用圍裙擦著手望向門外。一個小孩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地從身畔經過，"慢點走！"身后傳來一把和煦的聲音，同時一道高大的身影越過，轉眼間，大手便牽上了小手，嬌笑聲、叮嚀聲漸行漸遠。街中央，汽車慢慢地駛過，一輛，過一會兒又一輛，好像約定似的，不想太早驚醒這條街的寧靜。旁邊房子的窗戶透出明黃的燈光，洗衣機嗡嗡轉動的聲響隱隱約約，稍一抬頭，窺見一位老人立在陽臺上伸手、拍肩，也窺見高遠的玉蘭枝頭白花影影綽綽。清鮮的空氣中花香盈盈，濕潤的地上花瓣重重，純潔如白玉，彎彎若小舟，低頭撿起一片收進手中，邁進了校園。</h3><h3><br /></h3> <h3> 不忍見放學時街道的擁堵，且處理事務喜歡慢條斯理，每每下班已值黃昏。出了校門，站在路旁，天邊緋霞絢爛的夕陽別過云層，沿著高高低低的樓頂冉冉拾級而下。余暉照在每一個出現在街角的人身上，一個蹣跚學步的小孩子離開媽媽的手，搖搖晃晃地向前走，拙態(tài)可掬；幾個小學生嬉嬉鬧鬧，在大人的簇擁下踏進各自停在路邊的汽車，啟動馳去；一群中學生挨肩搭背，說說笑笑地拐進了飯香濃郁的小食店里。遇見微雨霏霏的日子，七彩的傘變成了頭上的陽光，朵朵盛開，這舊街像換上了新顏一般，華美轉身，花枝招展。有的人不愛打傘，踩著石板，安靜地前行，那略帶憂郁的背影，給舊街籠上了古老的基調。</h3><h3><br /></h3> <h3> 每天形形色色的人來來往往，這舊街角有過多少故事啊。只是，每一次的遇見是偶然，還是必然？</h3><h3> 街角對面有一家金碧輝煌的珠寶店，璀璨奪目的燈光從早到晚亮著，那展柜里熠熠生輝的鉆石珠寶仿佛在告訴人們，擁有它幸福就會恒久遠。傍晚，從街角穿過馬路，剛到珠寶店檐下就下起了雨，雨勢頗大，一時半刻是歇不下來的，只得靠近玻璃櫥窗避雨。此時有一對中年人從店里出來，看到紛紛揚揚的雨水落下又濺起，就停住腳步站在門邊。男人說："真心送給你的，為什么不要呢？"女人低下頭，道："要來有什么用呢？我們回不到從前了。"在這濕漉漉的雨天，在這街中的一隅，竟然看到了一個張愛玲筆下的故事在眼前上演，不由得多瞄了幾眼。斯文的男人聲音歉疚："當時離開，迫不得已。"女人抬起頭，容貌秀雅，"重遇了又怎樣？"寂然。感情真是個很奇怪的東西，他走了，她留下；她走了，他卻回到原地癡癡地等。突然，女人沖進了雨中，男人伸手去拉但拉不住，他一跺腳也追進漫天飛絮里，倆人的影子很快就模糊不見了。過去的時光就像沙漏里的細沙，你可以倒過來翻過去地把弄回味，卻不能投身進去令時間倒流。生活啊，"匆匆，匆匆，莫等到了盡頭，枉嘆此行成空。"</h3><h3><br /></h3> <h3> 已是第二次在街角碰見這位老人了。第一次是十幾天前，他是刻意走到我跟前的，因為別人見到他都躲開了。老人與我面對面，他很無奈地說，他無錢回家，想討些錢做路費。我仔細打量老人，六十多歲的樣子，頭發(fā)灰白，面容慈祥，一身干凈合身的唐裝，一個黑色皮包斜挎在肩上，皮鞋漆亮。他說完那句話就沉默了，沒有絮絮叨叨地講。我從錢包里抽了一張二十元的紙幣放在他的手上，老人朝我再三合掌，我連忙說："湊夠錢快點回家，小心哦。"老人走遠了，我還在回望。人與人其實隔著一條街的距離，光鮮或黯淡彼此能看得見，只是很少能去體會對方的愉悅或悲傷。今又見老人，同樣的打扮，熟悉的陌生人，我記得他，他忘了我。他快步走近我，說著同樣的話，我同樣遞了二十元給他。下一次再遇見呢，會不會再關照他？我想，會的。如同灑在靜謐街角的月光，照亮了他人的路，更明亮了自己的心。</h3><h3><br /></h3> <h3> 街角對出是一個三岔路口，大白天汽車行人川流不息。這天我剛下車就聽到"咣啷"一聲悶響，快速扭身抬眼，發(fā)現十多米開外一架電動單車跟一輛汽車發(fā)生了碰撞，單車翻到在地，騎車人躺在車旁。正要走過去，附近幾個路人已經步往上前，有的拍照，有的打電話，有的扶起騎車人，將他攙到路邊。后來怎樣呢？不得而知。只知在一步一往中，平行的人生有了美好的遇見，脆弱的生命得到友善的扶持，平凡的街角流瀉醉人的感動……</h3><h3><br /></h3> <h3> 想起某個午后的街角，和暖的陽光透過葉縫，穿起一串一串的光圈，墻根臥著一只貓，眼神迷離，從它身邊經過，腳步聲驚得它"喵"地叫了一聲。也許在此走過的每一個人，在不經意間，也曾喚醒這熟悉的舊街角。</h3><h3><br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