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那年，初到六中</h3><div><br></div><div>1981年初秋，我大學畢業(yè)分配到澧縣六中教書。</div><div>接到分配通知，我和同樣被分配到澧縣六中的大學同班同學鐘鳴一起去報到。雖然無車可搭，也無車可騎，是步行去的，但我們依然很高興！——尤其是我，出身農(nóng)家，走到這一步很不容易。一是我可以自食其力了，不需要再花家里的錢；二是甩掉了扁擔，當時農(nóng)村生活極為貧窮而辛苦，地位低賤，甩掉扁擔跳出農(nóng)門是許多如我一樣境界不高不愿扎根農(nóng)村干革命的農(nóng)村青年的夢想；三是可以親執(zhí)教鞭，踐行我當中學教育家的計劃。我早已立志，從參加工作的第一天起，堅持寫工作日記，堅持學習教育新理論新思想，并不斷探索嘗試教改實驗，積累經(jīng)驗和素材，工作十年后，進行整理研究，爭取出成果。</div><div>可一到六中，看到那簡陋的校園，破舊的房屋，我頓時從天花亂墜的美妙幻想中回到現(xiàn)實，——我和鐘鳴的心都涼了?；丶业穆飞希_步再也不象來時那般輕快，中途在鳥兒洲邊的河堤坡上休息了很長時間，我躺著，瞇眼望天空，我知道，我該老老實實當個老師了。</div><div>正式上班那天，是我大表哥送我去的，從我家到六中，有四十里路，全靠步行。當時我?guī)Я艘惶妆蛔?，一口木腳箱，還有一些書籍和日用品，由表哥挑著。到了六中，已是黃昏，因為還沒開學，校園里空蕩蕩的，少有人影，到總務(wù)處領(lǐng)了房門鑰匙，簡單鋪好床，天就黑了。當時六中在官垸碼頭，那時還是集體化時期，集鎮(zhèn)上只有公社供銷社開了一家小飯店，早就下班關(guān)門了，我買了一包餅干，和表哥聊以充饑。然后我們就去洗澡，校園里漆黑一團，我們找不到水龍頭，也無人可問，就摸到校園里的一口堰塘邊，提了幾桶水沖了一下，第二天天亮后一看，那是口魚塘，放了護魚的雜樹枝，里面的水綠而黑，很臟。</div><div>不過對這些，我毫不在意，我依然賣力工作，每天備課、批改作業(yè)和自學到深夜，睡得很遲。當時我和鐘鳴住同一間房，那間房只有十個平方米左右，泥地面，凹凸不平，象起伏的丘陵，兩張床只能名義上叫床，其實是用較粗壯的樹枝，稍為整理加工后釘成的，上面鋪兩張草袋，然后鋪上墊被和臥單，就成了床。有天晚上，我剛要入睡，床動了起來，我開始不介意，以為是晃動的，可越動越厲害，象蛇鉆動的樣子，并更猛烈，我疑心是不是迷信中所說的什么靈物出現(xiàn)了，越想越害怕，起來拉開電燈，叫醒鐘鳴，我猛地掀開被子，幾個老鼠“嗖”地竄出，跳到屋角，鉆洞跑了，我撩開草袋一開，老鼠已在中間咬出了一條通道，筑了窩。</div><div>剛上講臺，上課很忘情，身心都處在極度興奮中，有時手舞足蹈半天后，中午就不想吃飯了，——甚至勉強咽下去就反胃，我便在食堂里買兩份紅薯粉絲湯當飯吃，那時紅薯粉絲湯是我們教師食堂的常菜，雖然偶爾吃出老鼠屎來，但由于里面放了豬油，或可見星星肉皮肉末，我們也甘之若饈。</div><div>食堂里的師傅很有意思，因為是工人，是領(lǐng)導階級，學校領(lǐng)導等都很尊重他們，而我們是知識分子，是“教嘎佬”，雖然當時已開始撥亂反正，但社會長期賦予窮教書匠的余臭還在，所以他們給予我們的客氣是有分寸的。每到開餐時，排隊買飯買菜，飯是大鐵盤蒸的，劃成一塊一塊的，差別不大，而打菜就有學問了，看到領(lǐng)導，師傅可能過于緊張，手就呆若木棒，一勺子下去，滿滿的一勺子出來，一動不動，倒進領(lǐng)導的碗里，而輪到我們老師，同樣一勺子下去，滿滿的一勺子出來，可能過于激動，手和胳膊竟劇烈顫抖起來，抖掉一大半以后，再倒進我們的碗里，好在我們都是人中君子，書中宰相，受之安之若滿，即使有人飯后嘀咕，我們也只是笑笑而已。</div><div>令我驚奇的，是六中的圖書室。我不是驚于它的大，——它很小，小得和我與鐘鳴的住房一樣大！可里面滿滿都是書。我在里面竟然找到了盧梭的《愛彌爾》、《懺悔錄》、《社會契約論》，找到了黑格爾的《美學原理》，等等，還找到了最早版本的《直隸澧州志》，我深感陋室不可陋視??！</div><div>不久，我就和鐘鳴分居了。他搬到新建成的教師宿舍樓，我則搬到教學樓邊的教師宿舍里。那是排高臺平房，旁邊是我最初摸黑洗澡的魚塘，后面是食堂和開水房，走過魚塘邊上用兩根樹釘成搭起的小橋，就可去吃飯打開水。平房的前面是幾排水杉樹，我覺得還單調(diào)了點，就去教導處辦公室后面的楓楊樹林下，挖了一蔸美人蕉栽了起來，我經(jīng)常除草澆水，不久就風姿綽約、花艷如火了。</div><div>調(diào)出六中后，雖然教過的學生已經(jīng)云散，我還是專程去看過我住過的房子，看過我親手栽種的美人蕉，以至于多年后，我還以此為題寫了一首小詩。</div><div>后來，老六中因為搬遷荒棄，而我每次路過，一定去看看，雖然已面目全非，但依然感慨良多，因為，它已和我的人生結(jié)合在一起。</div> <h3> 美人蕉<br></h3><div><br></div><div>憶我少年，何其翩翩。</div><div>植樹栽花，松江東岸。</div><div>有美人蕉，處幽林間。</div><div>荷鍬提籃，移我屋前。</div><div>日日澆水，夕夕觀看。</div><div>清其雜草，護以枝欄。</div><div>一旦定根，生機盎然。</div><div>春暖夏長，芽苞初現(xiàn)。</div><div>灼灼其花，美侖美奐。</div><div>皎如玉人，驚為天艷。</div><div>行者駐足，鄰者稱羨。</div><div>人事輾轉(zhuǎn)，不能相伴。</div><div>身在天涯，心中常念。</div><div>每回舊地，必往謁見。</div><div>雖顯蕭索，天姿依然。</div><div>深感欣慰，倍生愛憐。</div><div>自此別后，二十五年。</div><div>忙于生計，疏于探看。</div><div>忽聽人說，斯地已變。</div><div>天災相加，人禍相連。</div><div>累及其花，情狀難堪。</div><div>先被冷落，后遭水淹。</div><div>洪水退后，滿目蕭然。</div><div>心思所寄，順路察看：</div><div>屋已傾頹，樹已成煙。</div><div>葉已飄零，根已腐爛。</div><div>花已如夢，香已似幻。</div><div>唯有其土，覆以殘磚。</div><div>我來故地，心淚泫泫。</div><div>嗟有同伴，不解心寒。</div><div>屢屢相催：天色將晚！</div><div>驅(qū)車路上，猶有掛牽。</div><div>仍自回首，遙想從前。</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