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黃河

魚游深藍

<h3>一直惦記著，什么時候應(yīng)該再去看看黃河，那個流著不可思議的清澈河水的黃河，那個讓人腳走到起泡、累到懷疑人生的黃河，那個沿岸有奇異地理景觀、有古老山西殘垣斷壁的黃河，那個有很多老人留守貧瘠山村的黃河，那個有獨行、有同行、有直面內(nèi)心、有把酒歡言的黃河。 但是日復(fù)一日高樓叢林里面的朝九晚五讓人心生懷疑，不知道什么時候以什么方式以什么狀態(tài)回去。越遠離越懷念，越懷念越敬畏。那個重走黃河的約定，既近在眼前又模糊得如同前世。 我曾經(jīng)以為有一些同行者，從此可能不再見。 直到榮浪問我，要不要去再走黃河。我說，七天太長，走不了這么久。“走一半也行，”榮浪說，“三天以后到的乾坤灣正好是上次出發(fā)地，也算是完整了”。行。然后我?guī)追昼娭畠?nèi)就決定了，匆匆忙忙訂票，好像害怕自己會后悔一樣，要把事情坐實才放心。打開訂票系統(tǒng)，看見臨行前的幾天火車票全線售罄，我以為天意如此了。聯(lián)系小付，聽說他正在考慮去，可能也只走一半，開車去。作為一名專業(yè)蹭車手，我的交通工具瞬間落實了。 出發(fā)的路上，把大白和冠文也忽悠來了，都要來，都要見，你們都在該是有多開心。 30號下午，小付開車搭著他全家和我，在驚奇的堵車流中爬行駛出豐臺區(qū)，然后在出城的路上繼續(xù)爬行。無數(shù)從高樓大廈里面解放出來的藍領(lǐng)白領(lǐng)金領(lǐng)撒了歡地逃離京城，京港澳高速在大部分路段都長得像一個移動停車場，隔著車窗看見n起連環(huán)追尾，夾在中間的前蓋翻起后蓋凹陷，活生生的金屬擠壓測試。由于很久不碰手動擋，小付家的車全部由小付和付嫂輪流開，我就在副座上各種煎餃姿勢地睡覺、醒來、聊天、打盹，屁股坐得生疼。 原計劃晚上10多到盂縣，結(jié)果到達的時候已經(jīng)半夜2點，街頭安靜得好像整個縣城都在夢里面，一只巡夜的夜貓嚎叫一聲，刺破整條街。冷，困，昏昏沉沉。 小付的父母溫暖而安靜，一桌溫暖的飯菜吃得我們肚圓。 2點半我們再次出發(fā)的時候，車上多了兩位同行者，小付的弟弟和弟媳，人稱全家總動員。 在小付和小付弟弟輪流開車的時候，我們后方三個睡得東倒西歪，不知道睡夢和清醒的界限，只有一點很確定，屁股坐得真疼啊。 10月1日。太陽把路面照得越來越亮，我們經(jīng)過一夜的飛奔，已經(jīng)到達臨汾?？匆娛煜さ臉s浪和北極星，還有第一次見面的老費。 很疲憊很高興，還有很自己覺察得到的感動。大白和冠文還在從太原匆匆趕來的路上，一路狂奔一路匯聚。 先行抵達的我們像一群最普通（正常）的游客一樣順道去了一趟壺口瀑布。都到壺口家門口了，沒有理由不去看看的。應(yīng)該說，瀑布本身是非常震撼的，最大的特點就是它的顏色，這個季節(jié)里面，黃河有它真正的顏色，渾黃的泥漿色，卷著泥沙裹挾水霧呼嘯著奔流飛濺，氣勢恢宏大氣磅礴震撼人心。河對岸是陜西，窯洞的背景、歌舞的熱鬧，隔著黃河，陜西貌似看起來一直就比山西熱鬧，壺口是這樣，沿路也是這樣。壺口瀑布作為景區(qū)的設(shè)計開發(fā)應(yīng)該還有巨大空間，不破壞原汁原味又重視體驗的景區(qū)是需要用心的。離開前牽騾子的老鄉(xiāng)破鏡而出，深褐的膚色煙漬的牙齒還有黃土本色的笑紋，我換上婆姨的紅裝，和自帶戲份的老鄉(xiāng)合影留念，對，像一個最套路的游客。 離開壺口瀑布，回到克難坡，就是當(dāng)年閻錫山在山西扎營的地方，這里因此有一座小型村寨。中午12點，我們的徒步正式啟動。很困，但是興奮戰(zhàn)勝了困意，欣喜若狂。 山上有當(dāng)年留下的長長的通道，從山的一頭通到另一頭，遠遠的有一點亮光提示這個洞有出口，進入的洞口還有一半埋在土里面，很難相信可以通過。還好有同伴，否則我是沒有膽量進去的。打開手機的手電，低頭鉆進去之后發(fā)現(xiàn)路很平很干燥，沒有心里臆想的各種恐怖東西，出得洞來天光大亮。 一路都是壓彎枝頭的蘋果和棗子，而且落得漫山遍野，免費試吃免費真吃。這里最后一公里的交通沒有完全打通，運費比果子本身還高，而且進去徒步的人幾乎沒有（要不我們被稱作探路者呢），所以老鄉(xiāng)并不介意我們隨走隨吃。 下午兩三點開始，我?guī)讉€噴嚏之后鼻炎就追來了，清鼻涕噴嚏簡直無法控制，頭暈?zāi)X脹的，還困，還餓。摸出辦公室同事反復(fù)提醒我要帶路上的月餅，吃得我滿心溫暖滿臉鼻涕。 沿黃的路沒有打通，我們不斷地爬升找路，好吧，其實根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仍然不是路。你知道是啥嗎？就是長滿各種刺的山坡，我簡稱它為刺坡，扎鞋，隔著褲子扎腿，順著胳膊劃印兒，無處不在陰魂不散。打個噴嚏的瞬間就被刺兒扎上，然后清鼻涕就應(yīng)聲趕來，把我埋住。路很險，險到我覺得隨時有可能掉下山去，還困，頭還暈，刺還扎。我?guī)缀踝叩饺坛聊?，心里無比荒涼，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犯傻，到這個全無舒適感的地方來遭罪。我對小付說，明天我不走了，明天堅決不走了。 拖著基本上了無生趣的雙腿，我們走到落日底下的山頂。河的對岸，太陽正在山頂上慢慢落下，我們身披霞光，有如一群衣衫襤褸的戰(zhàn)士，很疲憊，小興奮。 在平渡關(guān)這個山西最貧窮的地方我們住下來，看見興奮的大白和冠文，用麻袋給我們背來了太谷餅，他們說，來得太不容易了，現(xiàn)實版的人在囧途啊。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伙食究竟有徒友們后來描述起來的多簡陋，因為喝了一碗粥以后，我就在徒友們熱熱鬧鬧的聊天聲里面，裹著睡袋，在老鄉(xiāng)家的窯洞里面瞬間睡著。 半夜里面迷迷糊糊聽到老胡從呂梁過來了，一陣人馬沸騰。大白捧著煮好的加了當(dāng)?shù)鼗ń返幕ㄉ鸁崆榈卣泻粑覀儊沓?。我指揮不動我自己起來，翻過身，再次睡著。 10月2日。大概是晚上的感冒藥加鼻炎藥起了作用，或許是嚴(yán)重缺覺被一夜酣睡補齊，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基本上滿血復(fù)活。對，不能放棄，還得繼續(xù)徒步。 大白來了笑聲就來了，冠文來了無人機就飛起來了，老胡來了我們一隊人馬心里就更有底了。 這天的行程從黃土飛天的運沙大馬路開始。黃河岸邊很多運沙車，每次經(jīng)過一輛我們就要想辦法躲起來，然后看見妖怪一樣升騰的黃沙在幾秒內(nèi)淹沒我們，黃沙散去之后繼續(xù)行走。 很好，仍然可以抵達岸邊，走到被河水沖上來的松軟濕潤的河灘上，抬頭可以看見被風(fēng)沙和河水雕刻出來的大自然壁畫，深深淺淺迂回曲折，在崖壁上滄桑矗立。岸邊有很多野生的西瓜，用盡力氣也摔不開，跟我們想象中一摔就裂開的樣子很不一樣，勉強有裂口的地方漏出里面青白的顏色。后來老鄉(xiāng)告訴我們，那不是西瓜，是野生的冬瓜。 沿黃的河岸并不完全通暢，因此切入山路仍然不可避免，好在刺不再像第一天那么多，鼻炎神奇消失，瞌睡還沒有趕來，所以一切都完全可以忍受。經(jīng)過村寨，路邊老婦在磨盤上曬棉花，老費驚奇得很，說從來沒有看過棉花在殼里面的樣子。我笑著沒吭聲，其實他不知道，我也沒有見過。 接近30公里的徒步之后，我們進入馬頭關(guān)的羅岔村，李書記已經(jīng)在自家院子里等我們了，這是我們今晚上的扎營地。小雨淅淅瀝瀝來了。 關(guān)于這個地方，一個不得不提的特色就是沒有廁所。徒步過程中我見過村子里最樸素的廁所，只要有石頭當(dāng)墻的都已經(jīng)列入了接受范圍內(nèi)，而這里，沒～有～廁～所～，帶坑的地方都沒有，得出門在山坡上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解決。你能想象山路蜿蜒就意味著360度無死角嗎？而且陸續(xù)到來的小雨讓到處都開始濕滑，找一個可以方便的地方真心得拼人品了。想象一下半夜山風(fēng)瑟瑟小雨飄搖泥路深陷的解手經(jīng)歷吧。 這頓晚飯吃得很漫長，幾杯酒下去所有人的話都多起來了，談山西的建設(shè)（還好不是全世界的建設(shè)），談徒步，談步道，談山村的未來，李書記拿個小本本，無比認(rèn)真地做筆記。門外雨沒有停的意思，下出響來了。 10月3日，早上起來以后小雨一如既往，不大，但就是不停。大清早出去解手實測土路直接會吃掉我的鞋，心下打鼓。一半的小伙伴已經(jīng)決定撤離了。住在別家的榮浪和老胡過來，商量怎么辦。這倆都是資深大牛，加上有體力就是任性的冠文，他們一定要堅持繼續(xù)走的，而且還走小路。一聽走小路，我就離開決定撤離了，對于自家的體力和腳力，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北極星體力和經(jīng)驗都沒問題，但是沒有這種天氣的裝備，也決定撤離。原計劃走七天的老費突然沒了主意，然后就被我忽悠到也撤離了。徒步小白（其實他是大白）還在雨聲中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畫風(fēng)突變到已經(jīng)瞬間隊伍就要解散的程度，我們在分開道別的時候都深深同情大白，該如何面對被甩入超級大牛的隊伍里的情形。 坐在碾壓一切山間土路的坦途5.7升排量的皮卡里面，我們毫無壓力地到達永和縣城，路上確認(rèn)大白也加入了雨中徒步，幾個超級牛人身披各種雨衣在水光粼粼的山路上奔乾坤灣而去。 回京回京。在火車上昏昏沉沉地直接睡去，夢里面還在行走，黃沙滿天，荊棘阻行，石刻絕壁，灘棗鋪路，不能繼續(xù)的彷徨，不能停止的酣聊，戛然而止的行程。 是的，風(fēng)里雨里沙里刺里，我又來過了，看見了不一樣的黃河，和過了這么久，但是一直沒有變的你們。</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