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font color="#010101">攝影:秋靜<br>編輯:秋靜<br>征稿:<br>https://a.meipian.cn/c/4776692<br>我很重要 返回(←)<br>https://a.meipian.cn/6vb7ys8<br></font></h3> <h1>張德蘭-【默默無言1983</h1> <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默默無言 Lyrics<br>作詞：周啟生 <br>作曲：周啟生 編曲：鄭國江<br>獨白:世事往往繫好奇怪 <br>我愛過你<br>你又愛過我 <br>但系點解呢種感覺<br>唔能夠系同一個時間出現(xiàn)<br>而要一先一後0甘湧現(xiàn) <br>我心裡面<br>不過0甘都好 <br>我地都可以系對方0既心裡面<br>留下一個美麗0既影子 <br>俾我地偶然去懷念一嚇<br>風(fēng)飄過捲起飛花幾遍 <br>風(fēng)過後勾起一串紀念<br>無論以前是愛是惜 <br>仍是那麼艷<br>今天再共你風(fēng)中相見 <br>憶往事彷彿一個轉(zhuǎn)面<br>懷念也是歡欣的一剎 <br>誰可相愛千萬年<br>情話多恐說沒完 <br>重提起你默默無言</h1></h1>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難復(fù)再相親 </h1><h1></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難復(fù)再相戀</h1><h1><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所欠是機緣</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獨白:唔駛為過去惋惜 </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有0的0野明明以為得到0既 </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有0的0野系千辛萬苦之後得到 </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又甚至系得而復(fù)失 </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個永恆0既盼望 0甘咪重好 </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難復(fù)再相戀 </div></h1><h1></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世事就系0甘0既0勒</h1><h1></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但系始終都得唔到</h1><h1></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又會覺得不外如是</h1><h1></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與其系0甘 </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倒不如擁有一份美麗0既回憶</h1><h1></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難復(fù)再相親</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所久是機緣</h1> <h1>吳衙內(nèi)鄰舟赴約<br> 貪花費盡採花心，身損精神德?lián)p陰。<br> 勸汝遇花休浪採，佛門第一戒邪淫。<br> 話說南宋時，江州有一秀才，姓潘名遇，父親潘朗，曾做長沙太守，高致在家。潘遇已中過省元，別了父親，買舟往臨安會試。前一夜，父親夢見鼓樂旗彩，送一狀元扁額進門，扁上正注潘遇姓名。早起喚兒子說知。潘遇大喜，以為春闈首捷無疑。一路去高歌暢飲，情懷開發(fā)。不一日，到了臨安，尋覓下處，到一個小小人家。主翁相迎，問：「相公可姓潘麼？」潘遇道：「然也，足下何以知之？」主翁道：「夜來夢見土地公公說道：『今科狀元姓潘，明日午刻到此，你可小心迎接?！幌喙龖?yīng)其兆。若不嫌寒舍簡慢，就在此下榻何如？」<br> 潘遇道：「若果有此事，房價自當(dāng)倍奉。」即令家人搬運行李到其家停宿。<br> 主人有女年方二八，頗有姿色。聽得父親說其夢兆，道潘郎有狀元之分，在窗下偷覷，又見他儀容俊雅，心懷契慕，無繇通款。一日，潘生因取硯水，偶然童子不在，自往廚房，恰與主人之女相見。其女一笑而避之。潘生魂不附體，遂將金戒指二枚、玉簪一支，囑付童兒，覷空致意此女，懇求幽會。此女欣然領(lǐng)受，解腰間繡囊相答。約以父親出外，親赴書齋。一連數(shù)日，潘生望眼將穿，未得其便。直至場事已畢，主翁治杯節(jié)勞。飲至更深，主翁大醉。潘生方欲就寢，忽聞輕輕叩門之聲，啟而視之，乃此女也。不及交言，捧進書齋，成其雲(yún)雨，十分歡愛。約以成名之後，當(dāng)娶為側(cè)室。<br> 是夜，潘朗在家，復(fù)夢向時鼓樂旗彩，迎狀元匾額過其門而去。潘朗夢中喚云：「此乃我家旗匾。」送匾者答云：「非是?！古死首范粗?，果然又一姓名矣。送匾者云：「今科狀元合是汝子潘遇，因做了欺心之事，天帝命削去前程，另換一人也?！古死鼠@醒，將信將疑。未幾揭曉，潘朗閱登科記，狀元果是夢中所迎匾上姓名，其子落第。待其歸而叩之，潘遇抵賴不過，只得實說。父子嘆嗟不已。潘遇過了歲餘，心念此女，遣人持金帛往聘之，則此女已適他人矣，心中甚是懊悔。後來連走數(shù)科不第，鬱鬱而終。<br> 因貪片刻歡娛景，誤卻終身富貴緣。<br> 說話的，依你說，古來才子佳人，往往私諧歡好，後來夫榮妻貴，反成美談，天公大算盤，如何又差錯了？看官有所不知。大凡行奸賣俏，壞人終身名節(jié)，其過非小。若是五百年前合為夫婦，月下老赤繩繫足，不論幽期明配，總是前緣判定，不虧行止。聽在下再說一件故事，也出在宋朝，卻是神宗皇帝年間，有一位官人，姓吳名度，汴京人氏，進士出身，除授長沙府通判。夫人林氏，生得一位衙內(nèi)，單諱個彥字，年方一十六歲，一表人才，風(fēng)流瀟灑。自幼讀書，廣通經(jīng)史，吟詩作賦，件件皆能。更有一件異處，你道是甚異處？這等一個清標(biāo)人物，卻吃得東西，每日要吃三升米飯，二斤多肉，十餘斤酒。其外飲饌不算。這還是吳府尹恐他傷食，酌中定下的規(guī)矩。若論起吳衙內(nèi)，只算做半飢半飽，未能趁心像意。<br> 是年三月間，吳通判任滿，升選揚州府尹。彼處吏書差役帶領(lǐng)馬船，直至長沙迎接。吳度即日收拾行裝，辭別僚友起程。下了馬船，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非止一日，將近江州。昔日白樂天贈商婦《琵琶行》云：「江州司馬青衫濕。」便是這個地方。吳府尹船上正揚著滿帆，中流穩(wěn)度。倏忽之間，狂風(fēng)陡作，怒濤洶湧，險些兒掀翻。莫說吳府尹和夫人們慌張，便是篙師舵工無不失色，急忙收帆攏岸。只有四五里江面，也掙了兩個時辰?；仡櫧型鶃泶b，那一隻上不手忙腳亂，求神許願，掙得到岸，便謝天不盡了。這裡吳府尹馬船至了岸旁，拋錨繫纜。那邊已先有一隻官船停泊。兩下相隔約有十?dāng)?shù)丈遠。這官船艙門上簾兒半卷，下邊站著一個中年婦人，一個美貌女子。背後又侍立三四個丫鬟。吳衙內(nèi)在艙中簾內(nèi)，早已瞧見。那女子果然生得嬌艷。怎見得？有詩為證：</h1> <h1>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br> 分明月殿瑤池女，不信人間有異姿。<br> 吳衙內(nèi)看了，不覺魂飄神蕩，恨不得就飛到他身邊，摟在懷中，只是隔著許多路，看得不十分較切。心生一計，向吳府尹道：「爹爹，何不教水手移去，幫在這隻船上？倒也安穩(wěn)。」吳府尹依著衙內(nèi)，吩咐水手移船。水手不敢怠慢，起錨解纜，撐近那隻船旁。吳衙內(nèi)指望幫過了船邊，細細飽看。誰知才傍過去，便掩上艙門，把吳衙內(nèi)一團高興，直冷淡到腳指尖上。你道那船中是甚官員？姓甚名誰？那官人姓賀名章，祖貫建康人氏，也曾中過進士。前任錢塘縣尉，新任荊州司戶，帶領(lǐng)家眷前去赴任，亦為阻風(fēng)，暫駐江州。三府是他同年，順便進城拜望去了，故此家眷開著艙門閑玩。中年的便是夫人金氏，美貌女子乃女兒秀娥。原來賀司戶沒有兒子，止得這秀娥小姐。年才十五，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女工針指，百伶百俐，不教自能。兼之幼時賀司戶曾延師教過，讀書識字，寫作俱高。賀司戶夫婦因是獨養(yǎng)女兒，鍾愛勝如珍寶，要贅個快婿，難乎其配，尚未許人。當(dāng)下母子正在艙門口觀看這些船隻慌亂，卻見吳府尹馬船幫上來，夫人即教丫鬟下簾掩門進去。<br> 吳府尹是仕路上人，便令人問是何處官府。不一時回報說：「是荊州司戶，姓賀諱章，今去上任。」吳府尹對夫人道：「此人昔年至京應(yīng)試，與我有交。向為錢塘縣尉，不道也升遷了。既在此相遇，禮合拜訪?！菇虖娜巳√麅哼^去傳報。從人又稟道：「那船上說，賀爺進城拜客未回?！拐f間，船頭上又報道：「賀爺已來了。」吳府尹教取公服穿著，在艙中望去，賀司戶坐著一乘四人轎，背後跟隨許多人從。原來賀司戶去拜三府，不想那三府?dāng)?shù)日前丁憂去了，所以來得甚快。擡到船邊下轎，看見又有一隻座船，心內(nèi)也暗轉(zhuǎn)：「不知是何使客？」<br> 走入艙中，方待問手下人，吳府尹帖兒早已遞進。賀司戶看罷，即教相請。恰好艙門相對，走過來就是。見禮已畢，各敘間闊寒溫。吃過兩杯茶，吳府尹起身作別。<br> 不一時，賀司戶回拜。吳府尹款留小酌，喚出衙內(nèi)相見，命坐於旁。賀司戶因自己無子，觀見吳彥儀表超群，氣質(zhì)溫雅，先有四五分歡喜。及至問些古今書史，卻又應(yīng)答如流。賀司戶愈加起敬，稱讚不絕，暗道：「此子人才學(xué)識，盡是可人。<br> 若得他為婿，與女兒恰好正是一對。但他居汴京，我住建康，兩地相懸，往來遙遠，難好成偶，深為可惜?！勾四速R司戶心內(nèi)之事，卻是說不出的話。吳府尹問道：「老先生有幾位公子？」<br> 賀司戶道：「實不相瞞，止有小女一人，尚無子嗣?！箙茄脙?nèi)也暗想道：「適來這美貌女子，必定是了，看來年紀與我相仿，若求得為婦，平生足矣。但他止有此女，料必不肯遠嫁，說也徒然?！褂窒氲溃骸改f求他為婦，今要再見一面，也不能勾了。怎做恁般癡想。」吳府尹聽得賀司戶尚沒有子，乃道：「原來老先生還無令郎，此亦不可少之事。須廣置姬妾，以圖生育便好?！官R司戶道：「多承指教，學(xué)生將來亦有此意。」<br> 彼此談?wù)?，不覺更深方止。臨別時，吳府尹道：「儻今晚風(fēng)息，明晨即行，恐不及相辭了?！官R司戶道：「相別已久，後會無期，還求再談一日。」道罷，回到自己船中。夫人小姐都還未臥，秉燭以待。賀司戶酒已半酣，向夫人說起吳府尹高情厚誼，又誇揚吳衙內(nèi)青年美貌，學(xué)問廣博，許多好處，將來必是個大器，明日要設(shè)席請他父子。因有女兒在旁，不好說出意欲要他為婿這一段情來。那曉得秀娥聽了，便懷著愛慕之念。<br> 至次日，風(fēng)浪轉(zhuǎn)覺狂大，江面上一望去，煙水迷濛，浪頭推起約有二三丈高，惟聞澎湃之聲。往來要一隻船兒做樣，卻也沒有。吳府尹只得住下。賀司戶清早就送請?zhí)?，邀他父子赴酌。那吳衙?nèi)記掛著賀小姐，一夜臥不安穩(wěn)。早上賀司戶相邀，正是挖耳當(dāng)招，巴不能到他船中，希圖再得一覷。</h1> <h1>何郎俊俏顏如粉，荀令風(fēng)流坐有香。<br> 若與潘生同過市，不知擲果向誰傍？<br> 賀小姐看見吳衙內(nèi)這表人物，不覺動了私心，想道：「這衙內(nèi)果然風(fēng)流俊雅，我若嫁得這般個丈夫，便心滿意足了。只是怎好在爹媽面前啟齒？除非他家來相求才好。但我便在思想，吳衙內(nèi)如何曉得？欲待約他面會，怎奈爹媽俱在一處，兩邊船上，耳目又廣，沒討個空處。眼見得難就，只索罷休。」<br> 心內(nèi)雖如此轉(zhuǎn)念，那雙眼卻緊緊覷定吳衙內(nèi)。大凡人起了愛念，總有十分醜處，俱認作美處。何況吳衙內(nèi)本來風(fēng)流，自然轉(zhuǎn)盼生姿，愈覺可愛。又想道：「今番錯過此人，後來總配個豪家宦室，恐未必有此才貌兼全?！棺笏加蚁耄涯c子都想斷了，也沒個計策，與他相會。心下煩惱，倒走去坐下。席還未暖，恰像有人推起身的一般，兩隻腳又早到屏門後張望。<br> 看了一回，又轉(zhuǎn)身去坐。不上吃一碗茶的工夫，卻又走來觀看，猶如走馬燈一般，頃刻幾個盤旋，恨不得三四步走至吳衙內(nèi)身邊，把愛慕之情，一一細罄。說話的，我且問你，在後艙中非止賀小姐一人，須有夫人丫鬟等輩，難道這般著迷光景，豈不要看出破綻？看官，有個緣故。只因夫人平素有件毛病，剛到午間，便要熟睡一覺，這時正在睡鄉(xiāng)，不得工夫。那丫頭們巴不得夫人小姐不來呼喚，背地自去打伙作樂，誰個管這樣閑帳？為此並無人知覺。少頃，夫人睡醒，秀娥只得耐住雙腳，悶坐呆想。正是：<br>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際難為情。<br> 且說吳衙內(nèi)身雖坐於席間，心卻掛在艙後，不住偷眼瞧看。見屏門緊閉，毫無影響，暗嘆道：「賀小姐，我特為你而來，不能再見一面，何緣分淺薄如此?！光筲蟛粯?，連酒也懶得去飲。抵暮席散，歸到自己船中，沒情沒緒，便向床上和衣而臥。這裡司戶送了吳府尹父子過船，請夫人女兒到中艙夜飯。秀娥一心憶著吳衙內(nèi)，坐在旁邊，不言不語，如醉如癡，酒也不沾一滴，箸也不動一動。夫人看了這個模樣，忙問道：「兒，為甚一毫東西不吃，只是呆坐？」連問幾聲，秀娥方答道：「身子有些不好，吃不下?！顾緫舻溃骸讣热徊蛔栽?，先去睡罷?！狗蛉吮闫鹕?，叫丫鬟掌燈，送他睡下，方才出去。<br> 停了一回，夫人又來看覷一番，催丫鬟吃了夜飯，進來打鋪相伴。秀娥睡在帳中，翻來覆去哪裡睡得著。忽聞艙外有吟詠之聲，側(cè)耳聽時，乃是吳衙內(nèi)的聲音。其詩云：<br> 天涯猶有夢，對面豈無緣？<br> 莫道歡娛暫，還期盟誓堅。<br> 秀娥聽罷，不勝歡喜道：「我想了一日，無計見他一面。<br> 如今在外吟詩，豈非天付良緣。料此更深人靜，無人知覺，正好與他相會?！褂挚盅诀邆兾此?，連呼數(shù)聲，俱不答應(yīng)，量已熟睡。即披衣起身，將殘燈挑得亮亮的，輕輕把艙門推開。吳衙內(nèi)恰如在門首守候的一般，門啟處便鑽入來，兩手摟抱。秀娥又驚又喜。日間許多想念之情，也不暇訴說。連艙門也不曾閉上，相偎相抱，解衣就寢，成其雲(yún)雨。<br> 正在酣美深處，只見丫鬟起來解手，喊道：「不好了，艙門已開，想必有賊。」驚動合船的人，都到艙門口觀看。司戶與夫人推門進來，教丫鬟點火尋覓。吳衙內(nèi)慌做一堆，叫道：「小姐，怎麼處？」秀娥道：「不要著忙，你只躲在床上，料然不尋到此。待我打發(fā)他們出去，送你過船?！箘偝樯硐麓?，不想丫鬟照見了吳衙內(nèi)的鞋兒，乃道：「賊的鞋也在此，想躲在床上?！顾緫舴蚱薇銇硭芽?。秀娥推住，連叫沒有。哪裡肯聽，向床上搜出吳衙內(nèi)。秀娥只叫得「苦也」。司戶道：「叵耐這廝，怎來點污我家？」夫人便說：「吊起拷打?！顾緫舻溃骸敢膊灰颍蛊踩虢e去罷。」教兩個水手，打頭扛腳擡將出去。<br> 吳衙內(nèi)只叫饒命。秀娥扯住叫道：「爹媽，都是孩兒之罪，不於他事。」司戶也不答應(yīng)，將秀娥推上一交，把吳衙內(nèi)撲通撇在水裡。秀娥此時也不顧羞恥，跌腳捶胸，哭道：「吳衙內(nèi)，是我害著你了?！褂窒氲溃骸杆纫蛭叶?，我又何顏獨生？」<br> 遂搶出艙門，向著江心便跳。<br> 可憐嫩玉嬌香女，化作隨波逐浪魂。</h1> <h1>秀娥剛跳下水，猛然驚覺，卻是夢魘，身子仍在床上。旁邊丫鬟還在那裡叫喊：「小姐甦醒?！剐愣鸨犙劭磿r，天已明了，丫鬟俱已起身。外邊風(fēng)浪，依然狂大。丫鬟道：「小姐夢見甚的？恁般啼哭，叫喚不醒。」秀娥把言語支吾過了，想道：「莫不我與吳衙內(nèi)沒有姻緣之分，顯這等兇惡夢兆？」又想道：「若得真如夢裡這回恩愛，就死亦所甘心。」此時又被夢中那段光景在腹內(nèi)打攪，越發(fā)想得癡了，覺道睡來沒些聊賴，推枕而起。丫鬟們都不在眼前，即將門掩上，看著艙門，說道：「昨夜吳衙內(nèi)明明從此進來，摟抱至床，不信倒是做夢?！褂窒氲溃骸鸽y道我夢中便這般僥倖，醒時卻真?zhèn)€無緣不成？」一頭思想，一面隨手將艙門推開，用目一覷。只見吳府尹船上艙門大開，吳衙內(nèi)向著這邊船上呆呆而坐。<br> 原來二人臥處，都在後艙，恰好間壁，止隔得五六尺遠。<br> 若去了兩重窗隔，便是一家。那吳衙內(nèi)也因夜來魂顛夢倒，清早就起身，開著窗兒，觀望賀司戶船中。這也是癩蝦蟆想天鵝肉吃的妄想。那知姻緣有分，數(shù)合當(dāng)然。湊巧賀小姐開窗，兩下正打個照面。四目相視，且驚且喜。恰如識熟過的，彼此微微而笑。秀娥欲待通句話兒，期他相會，又恐被人聽見。<br> 遂取過一幅桃花箋紙，磨得墨濃，醮得筆飽，題詩一首，摺成方勝，袖中摸出一方繡帕包裹，卷做一團，擲過船去。吳衙內(nèi)雙手承受，深深唱個肥喏，秀娥還了個禮。然後解開看時，其詩云：<br> 花箋裁錦字，繡帕裹柔腸。<br> 不負襄王夢，行雲(yún)在此方。<br> 傍邊又有一行小字道：「今晚妾當(dāng)挑燈相候，以剪刀聲響為號，幸勿爽約。」吳衙內(nèi)看罷，喜出望外。暗道：「不道小姐又有如此秀美才華，真?zhèn)€世間少有?！挂活^讚羨，即忙取過一幅金箋，題詩一首，腰間解下一條錦帶，也卷成一塊，擲將過來。秀娥接得看時，這詩與夢中聽見的一般，轉(zhuǎn)覺駭然，暗道：「如何他才題的詩，昨夜夢中倒先見了？看起來我二人合該為配，故先做這般真夢?！乖娽徇呉灿幸恍行∽值溃骸赋蟹记溲艕?，敢不如命?！箍戳T，納諸袖中。正在迷戀之際，恰值丫鬟送面水叩門。秀娥輕輕帶上隔子，開放丫鬟。隨後夫人也來詢視。見女兒已是起身，方放下這片愁心。<br> 那日乃是吳府尹答席，午前賀司戶就去赴宴。夫人也自晝寢。秀娥取出那首詩來，不時展玩，私心自喜，盼不到晚。<br> 有恁般怪事。每常時，翣翣眼便過了一日。偏生這日的日子，恰像有條繩子繫住，再不能勾下去，心下好不焦躁。漸漸捱至黃昏，忽地想著這兩個丫鬟礙眼，不當(dāng)穩(wěn)便，除非如此如此。到夜飯時，私自賞那帖身伏侍的丫鬟一大壺酒，兩碗菜蔬。這兩個丫頭猶如渴龍見水，吃得一滴不留。少頃賀司戶筵散回船，已是爛醉。秀娥恐怕吳衙內(nèi)也吃醉了，不能赴約，反增憂慮?；氐结崤摚谏祥T兒，教丫鬟將香兒熏好了衾枕，吩咐道：「我還要做些針指，你們先睡則個?！鼓莾蓚€丫鬟正是酒湧上來，面紅耳熱，腳軟頭旋，也思量幹這道兒，只是不好開口，得了此言，正中下懷，連忙收拾被窩去睡。頭兒剛剛著枕，鼻孔中就搧風(fēng)箱般打鼾了。<br> 秀娥坐了更餘，仔細聽那兩船人聲靜悄，寂寂無聞，料得無事，遂把剪刀向桌兒上廝瑯的一響。那邊吳衙內(nèi)早已會意。原來吳衙內(nèi)記掛此事，在席上酒也不敢多飲。賀司戶去後，回至艙中，側(cè)耳專聽。約莫坐了一個更天，不見些影響，心內(nèi)正在疑惑，忽聽得了剪刀之聲，喜不自勝，連忙起身，輕手輕腳，開了窗兒，跨將出去，依原推上，聳身跳過這邊船來，向窗門上輕輕彈了三彈。秀娥便來開窗，吳衙內(nèi)鑽入艙中，秀娥原復(fù)帶上。兩下又見了個禮兒。吳衙內(nèi)在燈下把賀小姐仔細一觀，更覺千嬌百媚。這時彼此情如火熱，那有閑工夫說甚言語。吳衙內(nèi)捧過賀小姐，鬆開鈕扣，解卸衣裳，雙雙就枕。酥胸緊貼，玉體輕偎。這場雲(yún)雨，十分美滿。但見：<br> 艙門輕叩小窗開，瞥見猶疑夢裡來。<br> 萬種歡娛愁不足，梅香熟睡莫驚猜。<br> 一回兒雲(yún)收雨散，各道想慕之情。秀娥只將夢中聽見詩句，卻與所贈相同的話說出。吳衙內(nèi)驚訝道：「有恁般奇事。我昨夜所夢，與你分毫不差。因道是奇異，悶坐呆想。不道天使小姐也開窗觀覷，遂成好事?？雌饋?，多分是宿世姻緣，故令魂夢先通。明日即懇爹爹求親，以圖偕老百年?！剐愣鸬溃骸复搜哉衔乙狻！苟苏f到情濃之際，陽臺重赴，恩愛轉(zhuǎn)篤，竟自一覺睡去。</h1> <h1>不想那晚夜半，風(fēng)浪平靜，五鼓時分，各船盡皆開放。賀司戶吳府尹兩邊船上，也各收拾篷檣，解纜開船。眾水手齊聲打號子起篷，早把吳衙內(nèi)、賀小姐驚醒。又聽得水手說道：「這般好順風(fēng)，怕趕不到蘄州?！箛樀脜茄脙?nèi)暗暗只管叫苦，說道：「如今怎生是好？」賀小姐道：「低聲。儻被丫鬟聽見，反是老大利害。事已如此，急也無用。你且安下，再作區(qū)處。」<br> 吳衙內(nèi)道：「莫要應(yīng)了昨晚的夢便好。」這句話卻點醒了賀小姐，想夢中被丫鬟看見鞋兒，以致事露，遂伸手摸起吳衙內(nèi)那雙絲鞋藏過。賀小姐躊躇了千百萬遍，想出一個計來，乃道：「我有個法兒在此?！箙茄脙?nèi)道：「是甚法兒？」賀小姐道：「日裡你便向床底下躲避，我也只推有病，不往外邊陪母親吃飯，竟討進艙來。待到了荊州，多將些銀兩與你，趁起岸時人從紛紜，從鬧中脫身，覓個便船回到揚州，然後寫書來求親。爹媽若是允了，不消說起；儻或不肯，只得以實告之。爹媽平日將我極是愛惜，到此地位，料也只得允從。那時可不依舊夫妻會合?！箙茄脙?nèi)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br> 到了天明，等丫鬟起身出艙去後，二人也就下床。吳衙內(nèi)急忙鑽入床底下，做一堆兒伏著。兩旁俱有箱籠遮隱，床前自有帳幔低垂。賀小姐又緊緊坐在床邊，寸步不離。盥漱過了，頭也不梳，假意靠在桌上。夫人走入看見，便道：「阿呀。為何不梳頭，卻靠在此？」秀娥道：「身子覺道不快，怕得梳頭。」夫人道：「想是起得早些，傷了風(fēng)了，還不到床上去睡睡？」秀娥道：「因是睡不安穩(wěn)，才坐在這裡?！狗蛉说溃骸讣热灰?，還該再添件衣服，休得凍了，越加不好。教丫鬟尋過一領(lǐng)披風(fēng)，與他穿起?！褂肿艘换?，丫鬟請吃朝膳。夫人道：「兒，你身子不安，莫要吃飯，不如教丫鬟香香的煮些粥兒調(diào)養(yǎng)，倒好?！剐愣鸬溃骸肝倚难e不喜歡吃粥，還是飯好。<br> 只不耐煩走動，拿進來吃罷。」夫人道：「既恁般，我也在此陪你?！剐愣鸬溃骸高@班丫頭，背著你眼就要胡做了，母親還到外邊去吃。」夫人道：「也說得是?！顾燹D(zhuǎn)身出去，教丫鬟將飯送進擺在桌上。秀娥道：「你們自去，待我喚時方來?！勾虬l(fā)丫鬟去後，把門頂上，向床底下招出吳衙內(nèi)來吃飯。<br> 那吳衙內(nèi)爬起身，把腰伸了一伸，舉目看桌上時，乃是兩碗葷菜，一碗素菜，飯只有一吃一添。原來賀小姐平日飯量不濟，額定兩碗，故此只有這些。你想?yún)茄脙?nèi)食三升米的腸子，這兩碗飯?zhí)钤谀翘?？微微笑了一笑，舉起箸兩三超，就便了帳，卻又不好說得，忍著餓原向床下躲過。秀娥開門，喚過丫鬟又教添兩碗飯來吃了。那丫鬟互相私議道：「小姐自來只用得兩碗，今日說道有病，如何反多吃了一半，可不是怪事。」不想夫人聽見，走來說道：「兒，你身子不快，怎的反吃許多飯食？」秀娥道：「不妨事，我還未飽哩?！惯@一日三餐俱是如此。司戶夫婦只道女兒年紀長大，增了飯食，正不知艙中，另有個替吃飯的，還餓得有氣無力哩。正是：<br> 安排布地瞞天謊，成就偷香竊玉情。<br> 當(dāng)晚夜飯過了。賀小姐即教吳衙內(nèi)先上床睡臥，自己隨後解衣入寢。夫人又來看時，見女兒已睡，問了聲自去，丫鬟也掩門歇息。吳衙內(nèi)飢餓難熬，對賀小姐說道：「事雖好了，只有一件苦處?！剐愣鸬溃骸甘悄羌?？」吳衙內(nèi)道：「不瞞小姐說，我的食量頗寬。今日這三餐，還不勾我一頓。若這般忍餓過日，怎能捱到荊州？」秀娥道：「既恁地，何不早說？明日多討些就是?！箙茄脙?nèi)道：「十分討得多，又怕惹人疑惑?！?lt;br> 秀娥道：「不打緊，自有道理，但不知要多少才勾？」吳衙內(nèi)道：「哪裡像得我意。每頓十來碗也胡亂度得過了。」<br> 到次早，吳衙內(nèi)依舊躲過。賀小姐詐病在床，呻吟不絕。<br> 司戶夫人擔(dān)著愁心，要請醫(yī)人調(diào)治，又在大江中，沒處去請。<br> 秀娥卻也不要，只叫肚裡餓得慌。夫人流水催進飯來，又只嫌少，共爭了十?dāng)?shù)多碗，倒把夫人嚇了一跳，勸他少吃時，故意使起性兒，連叫：「快拿去。不要吃了，索性餓死罷?！狗蛉耸莻€愛女，見他使性，反賠笑臉道：「兒，我是好話，如何便氣你？若吃得，盡意吃罷了，只不要勉強。」親自拿起碗箸，遞到他手裡。秀娥道：「母親在此看著，我便吃不下去。須通出去了，等我慢慢的，或者吃不完也未可知?！狗蛉艘浪哉Z，教丫鬟一齊出外。秀娥披衣下床，將門掩上。吳衙內(nèi)便鑽出來，因是昨夜餓壞了，見著這飯，也不謙讓，也不擡頭，一連十?dāng)?shù)碗，吃個流星趕月。約莫存得碗餘，方才住手，把賀小姐到看呆了，低低問道：「可還少麼？」吳衙內(nèi)道：「將就些罷，再吃便沒意思了?！篂a杯茶漱漱口兒，向床下颼的又鑽入去了。</h1> <h1>賀小姐將餘下的飯吃罷，開門兒，原到床上睡臥。那丫鬟專等他開門，就奔進去。看見飯兒菜兒，都吃得精光，收著傢伙，一路笑道：「原來小姐患的卻是吃飯病?！箞笾蛉恕?lt;br> 夫人聞言，只把頭搖，說道：「虧他怎地吃上這些。那病兒也患得蹊蹺?！辜闭埶緫魜碚f知，教他請醫(yī)問卜。連司戶也不肯信，吩咐午間莫要依他，恐食傷了五臟，便難醫(yī)治。那知未到午時，秀娥便叫肚飢。夫人再三把好言語勸諭時，秀娥就啼哭起來。夫人沒法，只得又依著他。晚間亦是如此。司戶夫妻只道女兒得了怪病，十分慌張。<br> 這晚已到蘄州停泊，吩咐水手明日不要開船。清早差人入城，訪問名醫(yī)；一面求神占卦。不一時，請下個太醫(yī)來。那太醫(yī)衣冠濟楚，氣宇軒昂。賀司戶迎至艙中，敘禮看坐。那太醫(yī)曉得是位官員，禮貌甚恭。獻過兩杯茶，問了些病緣，然後到後艙診脈。診過脈，復(fù)至中艙坐下。賀司戶道：「請問太醫(yī)，小女還是何癥？」太醫(yī)先咳了一聲嗽，方答道：「令愛是疳膨食積?！官R司戶道：「先生差矣。疳膨食積乃嬰兒之疾，小女今年十五歲了，如何還犯此癥？」太醫(yī)笑道：「老先生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令愛名雖十五歲，即今尚在春間，只有十四歲之實。儻在寒月所生，才十三歲有餘。老先生，你且想，十三歲的女子，難道不算嬰孩？大抵此癥，起於飲食失調(diào)，兼之水土不伏，食積於小腹之中，凝滯不消，遂至生熱，升至胸中，便覺飢餓。及吃下飲食，反資其火，所以日盛一日。若再過月餘不醫(yī)，就難治了?！官R司戶見說得有些道理，問道：「先生所見，極是有理了。但今如何治之？」太醫(yī)道：「如今學(xué)生先消其積滯，去其風(fēng)熱，住了熱，飲食自然漸漸減少，平復(fù)如舊矣?！官R司戶道：「若得如此神效，自當(dāng)重酬。」道罷，太醫(yī)起身拜別。<br> 賀司戶封了藥資，差人取得藥來，流水煎起，送與秀娥。<br> 那秀娥一心只要早至荊州，那個要吃甚麼湯藥？初時見父母請醫(yī)，再三阻擋不住，又難好道出真情，只得由他慌亂。曉得了醫(yī)者這班言語，暗自好笑。將來的藥，也打發(fā)丫鬟將去，竟?jié)娙霚Q(jìng)桶。求神占卦，有的說是星辰不利，又觸犯了鶴神，須請僧道禳解，自然無事；有的說在野曠處遇了孤魂餓鬼，若設(shè)蘸追薦，便可痊愈。賀司戶夫妻一一依從。見服了幾劑藥，沒些效驗，吃飯如舊。又請一個醫(yī)者。<br> 那醫(yī)者更是擴而充之，乘著轎子，三四個僕從跟隨。相見之後，高談闊論，也先探了病源，方才診脈，問道：「老先生可有那個看過麼？」賀司戶道：「前日曾請一位看來。」醫(yī)者道：「他看的是何癥？」賀司戶道：「說是疳膨食積?！贯t(yī)者呵呵笑道：「此乃癆瘵之癥，怎說是疳膨食積？」賀司戶道：「小女年紀尚幼，如何有此癥候？」醫(yī)者道：「令愛非七情六欲癆怯之比，他本秉氣虛弱，所謂孩兒癆便是?！官R司戶道：「飲食無度，這是為何？」醫(yī)者道：「寒熱交攻，虛火上延，因此容易飢餓?！狗蛉嗽谄玲岽蚵牐倘藗髡f，小姐身子並不發(fā)熱。<br> 醫(yī)者道：「這乃內(nèi)熱外寒骨蒸之癥，故不覺得。」又討前日醫(yī)者藥劑看了，說道：「這般克罰藥，削弱元氣。再服幾劑，便難救了。待學(xué)生先以煎劑治其虛熱，調(diào)和臟腑，節(jié)其飲食。那時，方以滋陰降火養(yǎng)血補元的丸藥，慢慢調(diào)理，自當(dāng)痊可?！?lt;br> 賀司戶稱謝道：「全仗神力?！顾燹o別而去。<br> 少頃，家人又請一個太醫(yī)到來。那太醫(yī)卻是個老者，鬚鬢皓然，步履蹣跼，剛坐下，便誇張善識疑難怪異之?。骸改彻俑澙戏蚓鹊?，某夫人又虧老夫用甚藥奏效?！鼓情T面話兒就說了一大派。又細細問了病者起居飲食，才去診脈。賀司戶被他大話一哄，認做有意思的，暗道：「常言老醫(yī)少卜，或者這醫(yī)人有些效驗，也未可知?！贯t(yī)者診過了脈，向賀司戶道：「還是老先生有緣，得遇老夫。令愛這個病癥，非老夫不能識?！?lt;br> 賀司戶道：「請問果是何疾？」醫(yī)者道：「此乃有名色的，謂之膈病?！官R司戶道：「吃不下飲食，方是膈病，目今比平常多食幾倍，如何是這癥候？」醫(yī)者道：「膈病原有幾般。像令愛這膈病俗名喚做老鼠膈。背後儘多儘吃；及至見了人，一些也難下咽喉。後來食多發(fā)漲，便成蠱脹。二病相兼，便難醫(yī)治。如今幸而初起，還不妨得，包在老夫身上，可以除根?！?lt;/h1> <h1> 言罷，起身。賀司戶送出船頭方別。<br> 那時一家都認做老鼠膈，見神見鬼的，請醫(yī)問卜。那曉得賀小姐把來的藥，都送在淨(jìng)桶肚裡，背地冷笑。賀司戶在蘄州停了幾日，算來不是長法，與夫人商議，與醫(yī)者求了個藥方，多買些藥材，一路吃去，且到荊州另請醫(yī)人。那老兒因要他寫方，著實詐了好些銀兩，可不是他的造化。有詩為證：<br> 醫(yī)人未必盡知醫(yī)，卻是將機便就機。<br> 無病妄猜云有病，卻教司戶折便宜。<br> 常言說得好：「少女少郎，情色相當(dāng)。」賀小姐初時，還是個處子，雲(yún)雨之際，尚是逡巡畏縮。況兼吳衙內(nèi)心慌膽怯，不敢恣肆，彼此未見十分美滿。兩三日後，漸入佳境，恣意取樂，忘其所以。一晚夜半，丫鬟睡醒，聽得床上唧唧噥噥，床棱戛戛的響。隔了一回，又聽得氣喘吁吁，心中怪異，次早報與夫人。夫人也因見女兒面色紅活，不像個病容，正有些疑惑，聽了這話，合著他的意思。不去通知司戶，竟走來觀看，又沒些破綻。及細看秀娥面貌，愈覺豐采倍常，卻又不好開口問得，倒沒了主意。坐了一回，原走出去。朝飯已後，終是放心不下，又進去探覷，把遠話挑問。秀娥見夫人話兒問得蹊蹺，便不答應(yīng)。耳邊忽聞得打鼾之聲。<br> 原來吳衙內(nèi)夜間多做了些正經(jīng)，不曾睡得，此時吃飽了飯，在床底下酣睡。秀娥一時遮掩不來，被夫人聽見，將丫鬟使遣開去，把門頂上，向床下一望。只見靠壁一個攏頭孩子，曲著身體，睡得好不自在。夫人暗暗叫苦不迭，對秀娥道：「你做下這等勾當(dāng)，卻詐推有病，嚇得我夫妻心花兒急碎了。如今羞人答答，怎地做人。這天殺的，還是哪裡來的？」<br> 秀娥羞得滿面通紅，說道：「是孩兒不是，一時做差事了。望母親遮蓋則個。這人不是別個，便是吳府尹的衙內(nèi)?！狗蛉耸@道：「吳衙內(nèi)與你從未見面，況那日你爹在他船上吃酒，還在席間陪侍，夜深方散，四鼓便開船了，如何得能到此？」秀娥從實將司戶稱讚留心，次日屏後張望，夜來做夢，早上開窗訂約，並睡熟船開，前後事細細說了，又道：「不肖女一時情癡，喪名失節(jié)，玷辱父母，罪實難逭。但兩地相隔數(shù)千里，一旦因阻風(fēng)而會，此乃宿世姻緣，天遣成配，非繇人力。兒與吳衙內(nèi)誓同生死，各不更改。望母親好言勸爹曲允，尚可挽回前失；倘爹有別念，兒即自盡，決不偷生茍活。今蒙恥稟知母親，一任主張?！沟懒T，淚如雨下。<br> 這裡母子便說話，下邊吳衙內(nèi)打鼾聲越發(fā)雷一般響了。此時夫人又氣又惱，欲待把他難為，一來嬌養(yǎng)慣了，哪裡捨得；二來恐婢僕聞知，反做話靶，吞聲忍氣，拽開門走往外邊去了。</h1> <h1>秀娥等母親轉(zhuǎn)身後，急下床頂上門兒，在床下叫醒吳衙內(nèi)，埋怨道：「你打鼾，也該輕些兒，驚動母親，事都泄漏了?！?lt;br> 吳衙內(nèi)聽說事漏，嚇得渾身冷汗直淋，上下牙齒，頃刻就趷蹬蹬的相打，半句話也掙不出。秀娥道：「莫要慌。適來與母親如此如此說了。若爹爹依允，不必講起；不肯時，拚得學(xué)夢中結(jié)局，決不教你獨受其累?！拐f到此處，不覺淚珠亂滾。<br> 且說夫人急請司戶進來，屏退丫鬟，未曾開言，眼中早已簌簌淚下。司戶還道愁女兒病體，反寬慰道：「那醫(yī)者說，只在數(shù)日便可奏效，不消煩惱?！狗蛉说溃骸嘎犇抢瞎夤骰ㄗ?，甚麼老鼠膈。論起恁樣太醫(yī)，莫說數(shù)日內(nèi)奏效，就一千日還看不出病體。」司戶道：「你且說怎的？」夫人將前事細述。把司戶氣得個發(fā)昏章第十一，連聲道：「罷了，罷了。這等不肖之女，做恁般醜事，敗壞門風(fēng)，要他何用？趁今晚都結(jié)果了性命，也脫了這個醜名?！惯@兩句話驚得夫人面如土色，勸道：「你我已在中年，止有這點骨血。一發(fā)斷送，更有何人？論來吳衙內(nèi)好人家子息，才貌兼全，招他為婿，原是門當(dāng)戶對。獨怪他不來求親，私下做這般勾當(dāng)。事已如此，也說不得了。將錯就錯，悄地差人送他回去，寫書與吳府尹，令人來下聘，然後成禮，兩全其美。今若聲張，反妝幌子?！顾緫舫烈靼肷危瑹o可奈何，只得依著夫人。出來問水手道：「這裡是甚地方？」<br> 水手答道：「前邊已是武昌府了?！顾緫舴愿谰臀洳龝和?，要差人回去。一面修起書札，喚過一個心腹家人，吩咐停當(dāng)。<br> 不一時到了武昌。那家人便上涯寫下船隻，旁在船邊。賀司戶與夫人同至後艙。秀娥見了父親，自覺無顏，把被蒙在面上。司戶也不與他說話，只道：「做得好事?！瓜虼驳紫拢魡緟茄脙?nèi)。那吳衙內(nèi)看見了司戶夫婦，不知是甚意兒，戰(zhàn)兢兢爬出來，伏在地上，口稱死罪。司戶低責(zé)道：「我只道你少年博學(xué)，可以成器，不想如此無行，辱我家門。本該撇下江裡，才消這點惡氣。今姑看你父親面皮，饒你性命，差人送歸。若得成名，便把不肖女與你為妻；如沒有這般志氣，休得指望。」吳衙內(nèi)連連叩頭領(lǐng)命。司戶原教他躲過，捱至夜深人靜，悄地教家人引他過船，連丫鬟不容一個見面。彼時兩下分別，都還道有甚歹念，十分淒慘，又不敢出聲啼哭。秀娥又扯夫人到背後，說道：「此行不知爹爹有甚念頭，須教家人回時，討吳衙內(nèi)書信覆我，方才放心。」夫人真?zhèn)€依著他，又叮囑了家人。次日清早開船自去。賀司戶船隻也自望荊州進發(fā)。賀小姐誠恐吳衙內(nèi)途中有變，心下憂慮。即時真?zhèn)€倒想出病來。正是：<br> 乍別冷如冰，動念熱如火。<br> 三百六十病，唯有相思苦。<br> 話分兩頭。且說吳府尹自那早離了江州，行了幾十里路，已是朝膳時分，不見衙內(nèi)起身。還道夜來中酒，看看至午，不見聲息，以為奇怪。夫人自去叫喚，並不答應(yīng)。那時著了忙。<br> 吳府尹教家人打開觀看，只有一個空艙。嚇得府尹夫妻魂魄飛散，呼天愴地的號哭，只是解說不出。合船的人，都道：「這也作怪?？倎碇挥须p船，哪裡去了？除非落在水裡?！箙歉犃吮娙?，遂泊住船，尋人打撈。自江州起至泊船之所，百里內(nèi)外，把江也撈遍了，哪裡羅得屍首。一面招魂設(shè)祭，把夫人哭得死而復(fù)甦。吳府尹因沒了兒子，連官也不要做了。手下人再三苦勸，方才前去上任。<br> 不則一日，賀司戶家人送吳衙內(nèi)到來。父子一見，驚喜相半?？戳藭?，方知就裡，將衙內(nèi)責(zé)了一場?？盍糍R司戶家人，住了數(shù)日，準(zhǔn)備聘禮，寫起回書，差人同去求親。吳衙內(nèi)也寫封私書寄與賀小姐。兩下家人領(lǐng)著禮物，別了吳府尹，直至荊州，參見賀司戶。收了聘禮。又做回書，打發(fā)吳府尹家人回去。那賀小姐正在病中，見了吳衙內(nèi)書信，然後漸漸痊愈。那吳衙內(nèi)在衙中，日夜攻書。候至開科，至京應(yīng)試，一舉成名，中了進士。湊巧除授荊州府湘潭縣縣尹。吳府尹見兒子成名，便告了致仕，同至荊州上任，擇吉迎娶賀小姐過門成親。同僚們前來稱賀。<br> 兩個花燭下新人，錦衾內(nèi)一雙舊友。<br> 秀娥過門之後，孝敬公姑，夫妻和順，頗有賢名。後來賀司戶因念著女兒，也入籍汴京，靠老終身。吳彥官至龍圖閣學(xué)士，生得二子，亦登科甲。這回書喚做《吳衙內(nèi)鄰舟赴約》。詩云：<br> 佳人才子貌相當(dāng)，八句新詩暗自將。<br> 百歲姻緣床下就，麗情千古播詞常。</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