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i>這次兩個報告都是以這個故事為背景</i></b></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個故事是多年前離開UCSF時寫的，那時教授還在，因此諱稱為艾克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豈料教授也在疫情中倒下，死因新冠引發(fā)ARDS（急性呼吸窘迫綜合征），而教授早期學(xué)術(shù)地位的正是基于對ARDS的臨床研究。他去世仍然是在巴黎，沒有回到美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講故事的口氣略帶戲謔，完全是因為高山安可仰，徒此挹清芬，如同當年與教授對話時的口氣。</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再發(fā)此文，紀念John Murray教授。</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h1><br></h1><h1><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艾科斯教授的傳說</b></h1><h1><b style="color:rgb(21, 100, 250);">一 在美國做醫(yī)生的故事</b></h1><p class="ql-block"><br></p><h1><b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18px;">喬人立</b></h1><h1><b style="color:rgb(25, 25, 25); font-size:18px;">南加大PCCM專科</b></h1><h1><br></h1><h1><i style="color:rgb(21, 100, 250); font-size:18px;">原載 華夏文摘 小樵</i></h1><p class="ql-block"><br></p> <p>母校的教室</p> <h3><b>故事結(jié)尾的余波</b></h3> <p>兩本大部頭 各有磚頭厚</p> <h1><br></h1><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見艾教授是八十年代初期，在母校的八樓階梯教室。當時我是生理研究生，跟著導(dǎo)師搞肺循環(huán)缺氧。</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學(xué)校各所每屆百十來研究生第一年都集中在八樓教室上大課。那時蚊歌結(jié)束不久，咋暖還寒。教室正中、六扇提拉式舊黑板上方仍然高掛著領(lǐng)袖肖像，神采奕奕的關(guān)懷著同學(xué)們天天向上。在那個教室的講臺上，各科老師彈掉身上的粉筆末輪番開講，辛勤的給學(xué)生們灌輸知識。一年下來，終于讓同學(xué)們明白，美國原來是個在醫(yī)學(xué)科學(xué)上大幅領(lǐng)先我們的地方。</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母校開放較早，所里開始常有西方來客，大多是老師們?nèi)ミ^的實驗室老板。每有學(xué)術(shù)報告，一樓外賓室總關(guān)著的磨砂玻璃門便透出燈光。作報告的外賓大都西服革履，寬條領(lǐng)帶搭在大肚子上，營養(yǎng)過剩的紅臉和臉上的金邊眼鏡一起在燈光下發(fā)亮。而那時我們中國的老師學(xué)生，無論從經(jīng)濟或精神上講，還都只穿得起灰藍的中山裝。更何況，主持的老師們相當于在家迎接老板，都是畢恭畢敬有加，學(xué)生們能做的也就只剩下仰望。</span></h1><h1><br></h1><h1><span style="font-size:20px;">每去聽講，誠惶誠恐地想吸收些國外先進經(jīng)驗，然而往往卻是灰心喪氣地回來。學(xué)英語下功夫不少，聽報告肯定能懂的一般只有Good morning 或是good afternoon。</span></h1><h1><br></h1><h1><span style="font-size:20px;">艾教授的報告被安排在８樓階梯教室。海報貼出，演講人是美國Ｓ總醫(yī)院肺科主任，主持人則是我們大內(nèi)科主任親自出馬。早聽說在美國醫(yī)生是個不得了的身份，如今來個真人，還是大醫(yī)院的主任，豈同小可。提前十幾分鐘到場，卻只能在最后一排站著?？匆娨粋€外國人站在那個熟悉的講臺上，頗令人耳目為之一新。</span></h1><h1><br></h1><h1><span style="font-size:20px;"> 艾教授身材頎長，栗色短平頭，臉龐清癯，微蹙的眉宇在深眼窩長鼻子上方聚集起一團智慧和嚴肅。淺灰條粗白襯衣挽著袖子，領(lǐng)口敞開，精干利落，一身的學(xué)者風(fēng)度。像所有好的演說家一樣，教授對自己所講的內(nèi)容成竹在胸，報告字正腔圓，語調(diào)緩慢，務(wù)必爭取讓人聽懂。而他講的，竟然就是肺循環(huán)生理。</span></h1><h1><br></h1><h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是我第一次聽懂英文報告，又是由眾騖所驅(qū)的大人物用我怎么也學(xué)不好的美國口音講我在搞的東西，心馳神往可想而知。講到高潮處，艾教授身子微微前傾，兩手伸出，緩緩地在空中比劃著說，"就這樣，肺淋巴液沿著一個靜水壓差向肺門匯集。"也許我的眼睛開始近視或有點散光，聽著報告，分明見到（刪去4字）教授頭上，出現(xiàn)了一圈驅(qū)不散的光芒。我的思緒也就隨之變作一滴肺淋巴液，隨著艾教授的手勢，緩緩地向著肺門流去。</span></h1> <h1> 十幾年后，我錄取到加州大學(xué)舊金山醫(yī)學(xué)院（UCSF）作肺與危重癥?？婆嘤?xùn)醫(yī)生（PCCM fellow）。UCSF下屬三大醫(yī)院，其中之一，便是Ｓ總醫(yī)院。沒到之前，我便要求把我的門診設(shè)在總醫(yī)院，以便經(jīng)常能見到自己尊為啟蒙的教授，早晚面聆謦欬。</h1><h1><br></h1><h1> 真到了UCSF才知道，艾教授乃是一個傳說，崇拜者遠不止一個中國學(xué)生。艾教授參加的大查房一定座無虛席，其它科的主任級醫(yī)生都會來聽。教授是世界領(lǐng)先的心血管所資深研究員，呼吸心肺許多領(lǐng)域都有涉足，且都有建樹。他當過ＡＴＳ主席。這ＡＴＳ全名為美國胸腔學(xué)會，每次年會，世界各地心肺界精英參加者逾萬。一致的公認是教授一手把ATS的層次提高，成為學(xué)界引人為傲的標志性組織。</h1><p class="ql-block"><br></p><h1>艾教授和另一肺科巨擘Ｙ同為權(quán)威呼吸教科書的主編。這書上下兩冊，各有一塊半磚頭厚，已再版三次，肺科中人稱之為MN。要想通過美國肺?？瓶荚?，這本大部頭要基本爛熟心中。這部書一百多位作者，全都是肺科各門的頂尖級高手，一起會師在MN旗下。艾教授的權(quán)威，自是不在話下。</h1><h1><br></h1><h1> 艾教授的傳說還不止于學(xué)問和醫(yī)道。他年輕時曾在LA，與Ｅ女士觸電。艾當時只是個襄教授，Ｅ女士卻已是大報的得獎記者，且桃李無言，其下早已成蹊。艾教授不坐嘆花落他家，結(jié)果不過３個多月，碧文麗山上的Ｅ女士便最終成了Ｓ湖畔的艾太太。好萊塢陣中名流如云，艾教授卻能匹馬單槍如入無人之境，虜美而歸，子龍一身都是膽也。大抵人生知難而進，有志者事竟成矣。</h1><h1><br></h1><h1>誰知此時艾教授已是半退休，每年只是春天來上班，作一個月主治醫(yī)生。專培項目七月開始，前邊多半年竟沒得見教授一面。好在學(xué)校政策給超一流大人物保留辦公室，每次經(jīng)過那間總關(guān)著的辦公室，總不免要看看門上艾教授的名字，庶幾排遣一下心頭尋隱者不遇的悵惘。</h1> <h1> 二次見到艾教授是在ＡＴＳ年會上，我已做了１０個月的ｆｅｌｌｏｗ。往年到會，是科研人員。此次前來，是臨床醫(yī)生。心中感覺，竊比作衣錦還鄉(xiāng)。見到艾教授，以為他鄉(xiāng)陡遇故知，心跳猛增大約在２００次以上。不想艾教授聽了我的自我介紹，眉毛稍稍一揚，說："他們今年從中國招了個人？"原來教授當年到中國講學(xué)，完全沒有啟蒙的意思。</h1><h1><br></h1><h1> 艾教授語氣中不加掩飾或掩飾不住的驚訝，透露出他對UCSF乃至整個美國肺科領(lǐng)域前途與質(zhì)量發(fā)自內(nèi)心深處的憂慮。也是難怪，UCSF肺科一屆６個ｆｅｌｌｏｗ。我們這撥除我之外，其他５位簡歷加在一起，教育欄下，本科，醫(yī)科，住院醫(yī)三級訓(xùn)練，哈佛，霍普金斯，UCSF，這幾個字眼反復(fù)出現(xiàn)達１０次以上?？戳私淌诘姆磻?yīng)，一盆涼水潑得我好生沒趣之余，又深深為使自己景仰多年的教授焦心而內(nèi)疚不已。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之后，忍痛決定，讓教授焦心固然很不應(yīng)該，這個ｆｅｌｌｏｗ我還得做下去。</h1><p class="ql-block"><br></p><h1>接著在那個ＡＴＳ會上一個大會發(fā)言之后，艾教授起來提問。他走到麥克風(fēng)前，先自我介紹說，"Ｘ艾，來自巴黎。"艾教授夫婦退休后每年住在巴黎的時間超過美國，因此如此自稱。他這么說大概一點不怕被同胞斥為忘本，我聽了卻好像被什么人在腦后重重的一擊。只覺得千里迢迢，千辛萬苦，終于來到圣地，上帝卻通知搬了家。</h1><p class="ql-block"><br></p><h1>那天晚上我在旅館里獨自憑窗，一番去國懷鄉(xiāng)感慨過后，又非常為自己慶幸：那巴黎尚屬可以向往之處，倘或教授選擇去南極征服或者北極探險，難道也去追隨不成？</h1> <h1> 回到舊金山，再不敢也不想和艾教授套近乎。教授卻記住了我。一次大查房開始前，他掛出一張Ｘ光胸片，點名叫我上臺讀片。告訴說看了片子，要說出病人的主訴。Ｘ光片將人體一部分整個投影在一個平面上，局限性很大。放射科醫(yī)生讀片的基本原則是要知道病人主訴，然后到片子上尋找證據(jù)，作出診斷。教授反其道而行，顯然是存心調(diào)侃。</h1><h1><br></h1><h1> 片子上是典型二尖瓣狹窄繼發(fā)肺水腫，增大的左心房和肺野中的ＫＢ線都非常明顯。于是我報告，病人主訴心慌氣促。艾教授板著臉說，主訴是發(fā)熱。望著一屋子聽眾，我一下子惶然不知所措。知情的人卻都笑了起來。原來這病人正是二尖瓣狹窄，這次發(fā)生細菌性心內(nèi)膜炎，使原本代償?shù)男墓δ芗毙运ソ撸瑥亩l(fā)生肺水腫。但心內(nèi)膜炎細菌感染發(fā)熱本身是沒法從片子上看出來的。</h1><h1><br></h1><h1> 艾教授大約覺得孺子可教，他作ＩＣＵ主治那個月，輪到我去作他的ｆｅｌｌｏｗ。Ｆｅｌｌｏｗ位置介于主治和住院醫(yī)之間。新病人收住ＩＣＵ，ｆｅｌｌｏｗ要把住院醫(yī)開的醫(yī)囑逐條過一遍。因為住院醫(yī)是純粹的受訓(xùn)練者，ｆｅｌｌｏｗ則是有照的負責(zé)醫(yī)生。</h1><h1><br></h1><h1>這天傍晚收了一位ＰＣＰ患者。ＰＣＰ是一種特殊的肺炎，幾乎僅見于愛滋病人。ＰＣＰ兩大并發(fā)癥是缺氧和氣胸。這病人動脈氧分壓只有４０，比正常人靜脈血還低。我?guī)е≡横t(yī)們做了氣管插管，連上人工呼吸機。氣管乃是人體最敏感部位，插管后必須用大劑量鎮(zhèn)靜劑，才能使病人自身呼吸和人工通氣協(xié)調(diào)。</h1> <h1> 第二天艾教授查房，聽完病例，講起了氣胸。ＰＣＰ造成的肺損傷特征之一是形成許多薄壁的空腔，極易破裂，造成氣胸。缺氧和氣胸是一個極難處理的配對。改善缺氧要人工通氣。但人工通氣時，肺內(nèi)由自然呼吸時的負壓驟變?yōu)檎龎?，這本身就極易造成氣胸且不利于其吸收。</h1><h1><br></h1><h1>Ｓ市是愛滋病發(fā)祥地，總醫(yī)院則是與之對抗的大本營。十幾年前，愛滋病還是頭條新聞時，艾教授發(fā)表過一篇論文報告這種現(xiàn)像，影響非常之大。該文結(jié)論，決定給ＰＣＰ病人氣管插管時要格外慎重，因為死亡率達９８％。絕大多數(shù)病人一旦插上管子，就此再沒有機會說話。</h1><h1><br></h1><h1> 講完這些，艾教授指著病人身上連著的機器，語重心長地指出："我們很可能是在浪費資源。"</h1><h1><br></h1><h1> 看著沉睡中的病人，我沒說話。十幾年來，ＰＣＰ治療手段已有長足進展。何況，即使可能發(fā)生氣胸，也不能不設(shè)法糾正缺氧。當然，教授所說不錯，管理這種病人的人工通氣一定要格外小心。</h1><h1><br></h1><h1> 一周后，病人情況改觀，逐漸恢復(fù)呼吸功能。艾教授見到拔掉氣管插管的病人，大為贊賞。他拍拍那病人的手向她表示祝賀。不想那病人聽出教授的聲音，睜開雙眼，一巴掌幾乎把教授拍了個踉蹌。只聽她拼盡全力吼道，我不要你作我的醫(yī)生！“浪費資源"</h1> <h1><br></h1><h1><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艾教授到底老到，微笑著轉(zhuǎn)身走出病房。我?guī)е≡横t(yī)們跟著出來，緊跟在教授身后。我注意到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斑白，絲絲白發(fā)在ＩＣＵ的熒光燈下泛著星星點點的歲月痕跡。如今離得近了，美國的燈光又比中國亮，再加上我又戴上了眼鏡，因此看東西清楚許多。一下子意識到，當年８樓教室的那個光環(huán)，有可能只是我的想象。</span></h1><h1><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b></h1><h1><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十幾年時間，小孩子長大，青年人成熟，長者們老去。有的人的故事被別人傳說，也有的人傳說別人的故事。聽說評論別人的故事都無可厚非，要緊的是多少應(yīng)該從中借鑒到自己。同一個故事對一個人是將來，對另個人卻已是過去。無論中國美國，所有的人原來都是同步，在世界各個角落各自找尋自己的位置。轉(zhuǎn)眼間我自己也成了肺科醫(yī)生，在地球這頭教授的老家開講肺病肺生理?；叵肫鹞覀兊模笜墙淌?，我數(shù)不清從許許多多的艾教授身上學(xué)來多少東西。于是明白，學(xué)問再大，人對未來充其量也只能估計。而且無論是誰，將來都不可避免地會成為過去。</span></h1><h1><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能</b><b style="color: rgb(176, 79, 187);"><i>做的大約是把握自己，盡量爭取把自己未知的將來，變成值得回憶的過去。</i></b></h1><p><br></p><p><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寄自美國 </b></p> <p><b style="color: rgb(21, 100, 250);">《中秋》王陽明</b></p><p><span style="color: rgb(21, 100, 250);">去年中秋陰復(fù)晴，今年中秋陰復(fù)陰,</span></p><p><span style="color: rgb(21, 100, 250);">百年好景不多遇，況乃白發(fā)相侵尋。</span></p><p><span style="color: rgb(21, 100, 250);">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團圓永無缺,</span></p><p><span style="color: rgb(21, 100, 250);">山河大地擁清輝，賞心何必中秋節(jié)。</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