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黃儀春</h3><h3> 2012年，在農(nóng)村教書19年的我決定開始準備次年的入城教師選調(diào)考試。我的課外生活從此全被考試擠占了，沒日沒夜地復習，把資料當閑書看，把背誦當音樂聽，把做題作休息用。袋子里裝滿背誦卡，晨起穿衣背一張，刷牙之時背一張，上班路上背一張，臨睡之前梳一遍……</h3> <h3> 拋開工作生活了20年的熟悉的農(nóng)村，去到完全陌生的縣城，是不得已的。老實說，不是我的初衷。但是農(nóng)村工作不穩(wěn)定，每個學年結束，下個學年在哪里，誰也不知道。實行全員聘任制，校長與教師雙向選擇，很多不可控因素影響，一年換一個學校的盡管是少數(shù)，但是眼見得幾個“老弱病殘”落得“無人問津”，像個“沒人要的爹”，落魄到邊遠山區(qū)小學去，對我總是一種心悸，要走的心思就一天天地強烈起來了。</h3><div> 城里老師說他們坐班制，一早一晚不用呆在學校，上班盡管認真干，下了班就是個“自由身”了。不像農(nóng)村小學實行住校制：周日晚上到校，周五下午離校。這五天五夜都是上班時間，晚上回趟家都算是請假，要記考勤的。有住校生的學校就更是辛苦了，一大早與孩子們一起跑操，晚上還得管理孩子們就寢，半夜若是聽見孩子們驚呼夢話，還得火急火燎地趕去探視——就怕出事，就更別說一日三頓守護他們吃喝拉撒，當?shù)攱屃恕?lt;/div> <h3> “還有，”城里老師悄悄地說，“城里家長重視教育，課外輔導有償家教收入能頂工資……”更讓我羨慕得不行，教師最怕的是什么？不就是怕別人瞧不起嗎？瞧不起可不就是因為窮嗎？這下好了，我是城里教師了，這一切都將改變了！</h3><div> 可是，來到縣城后，我把腸子都悔青了！由于新校職稱職數(shù)不夠，工資降檔，每月?lián)p失幾百塊！而“城里人”吹噓的課外輔導有償家教“事業(yè)”，由于從中央到地方都抓得很嚴，沒有老師敢搞了。少數(shù)幾個“膽子大”“不怕死”的轉彎抹角掛靠私營培訓機構企圖規(guī)避打擊的，最后也都弄得“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不但費用全退做了無用功，連職務也免了，三年內(nèi)還不得評先評優(yōu)不得加薪，用一句俗話說：“虧大發(fā)了！”</div><div> 降檔減薪，又無處可補，雖說坐班制早晚有閑，可是閑下來如果無事可做，你就會覺得閑得無聊，閑得慌，還不如學校安排點事兒你忙呢！</div> <h3> 相比之下，這幾年農(nóng)村學校就不一樣了！農(nóng)村教師忽然有了鄉(xiāng)村補貼，像我們工作20年以上的，每月可多拿400多元，如果是在邊遠山區(qū)，還可再領一筆山區(qū)補貼，合計起來每月多達上千元，加上我入城后的降檔損失，一月相差一千五百多元呢！這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不知不覺地，我又開始動念回到農(nóng)村，尤其是到邊遠山區(qū)去了。</h3><div> 2017年秋，國家“支援山區(qū)教育”政策實行第三年，我來到了離縣城五六十公里的新田鎮(zhèn)中心小學支教（當年紅軍長征第一戰(zhàn)發(fā)生地——百石所在的鄉(xiāng)鎮(zhèn)），為期一年。說句臉紅的話，為山區(qū)奉獻不是真心，要拿中央補貼一萬八千元才是目的，況且評先評優(yōu)、職稱晉升還有優(yōu)惠政策呢？而這也正是中央加大農(nóng)村教育投入起作用了的一項表現(xiàn)。</div> <h3> 雖然是回到了離別才不幾年的鄉(xiāng)村教育，但觀感卻是全新的。</h3><div> 瓦房當然早已不見（四年前我在鄉(xiāng)下教書時還住在遇雨多漏的瓦房里），教室里覆蓋了網(wǎng)絡的“班班通”已不算奇事，公寓式周轉房讓教師們生活無憂，網(wǎng)線到戶，學校功能館室高大上，與縣城無二。什么舞蹈房全鏡面墻啦，什么微機房上課電腦人均一臺啦，音樂教室鋼琴電子琴不算稀罕物啦，什么圖書館藏書達6萬多冊啦，體育器材全天開放啦等等?？梢赃@么說，教學硬件設施城鄉(xiāng)無差別沒有絲毫問題，從這一層面來談教育均衡發(fā)展不在話下，而該校在教育理念之先和教育水平之高上還可能讓某些縣城學校感到害羞。</div> <h3> 不折不扣開齊課程、開足課時自不必說，就拿每周二下午第二節(jié)的大興趣課來說吧，足可見其教育理念之一斑，其項目之多，參與人數(shù)之廣，本校當屬前列。興趣課時間，體育類有乒乓球隊、籃球隊、足球隊、田徑隊、武術隊，藝術類有書法班、繪畫班、手工制作班、舞蹈班、合唱團、器樂班，還有圍棋、象棋班、誦讀班……你隨意走進哪個興趣班，都會發(fā)現(xiàn)師生們是真活動，真學習?。∵M書法教室看看吧，四面墻上掛著裝裱好的師生得意之作，地上擺著四人共坐的大長桌，桌上鋪大毛氈，毛氈上墨跡斑斑，筆墨硯擺放中間，成疊的練習紙碼在墻角的柜子旁，柜子上擺放著各式字帖，不下50本，宣紙兩刀放在黑板下方的一張桌上。再看黑板上板書，老師的講義約略可見。練習紙旁邊的紙簍里塞滿了師生的“作業(yè)”，預備扔掉——由于墨跡太多，廢品收購站不回收。</h3><div> 一進去就知道這是真正的師生練字的書法教室，而不是作秀唬弄人的擺設。對于書法興趣班的學生，下午下了課不想急著回家的，或者寄宿生還不到吃晚飯時間又想練書法的，都可以在里面寫字。靜靜的，你從門里瞧見一身周正地端坐在那兒寫毛筆字的孩子們，學校的書香氣可不讓你心靈為之一動，似已久違？</div> <h3> 沒有選到合適興趣班的學生則集中在各班統(tǒng)一安排為閱讀班。注意哦，這可是真正的閱讀哦，不帶半點擠占他用的。學校領導每次必定巡查登記，發(fā)現(xiàn)挪作他用者，要立即糾正并受到批評的。閱讀班形式多樣，靜靜地讀書當然是“主業(yè)”，但為提高讀書興趣舉辦的讀書交流會、知識問答、朗讀分享等活動每月一次，更是錦上添花，必不可少。閱讀悅心，孩子們的心氣兒也與日俱“高”。</h3> <h3> 學校西面開辟出來的“快樂農(nóng)場”，每周安排一次農(nóng)場勞動，親手撒下的種子發(fā)芽長葉，開花結果，收獲采摘，品嘗交流，則是縣城小學所不可企及的。</h3><div> 學生們的習作滿含著發(fā)現(xiàn)的“快樂”：“辣椒有青的、紅的、有青中帶紅的、有紅中帶青的，一吃準能讓你噴出火來”；“茄子彎彎的，像紫色的月亮。奶奶做的茄子比外面飯店里做的還好吃”；“姜苗高高的，到了我的腰上。姜可以治咳嗽，可是有些咳嗽卻不可以吃姜，越吃越咳得厲害”；“苦瓜可憐地掛在藤上，只有幾個小小的，綠綠的像西瓜，可是一點兒也不甜”；“五株爬山虎像是在比賽，有的已經(jīng)爬過圍墻去了，有的才剛開始爬”；“尖尖的塔柏像個大三角形，里面筑著2個鳥窩”；“一只花蜘蛛忽然從墻縫里蹦出來，嚇得我們四散逃開”；“一只黑螞蟻爬上了我的手，我把它吹落在地，趕緊去洗手”……</div> <h3> 多么生動的描寫！魯迅兒時有“百草園”，新田鎮(zhèn)中心小學的孩子們有“快樂農(nóng)場”，這是多么好的課程呀！我不由得感嘆：城市學校有的，農(nóng)村學校已經(jīng)有了；農(nóng)村學校有的，也許城市學校永遠也不可能有。農(nóng)村教育正以其特有的優(yōu)勢追趕、超越著城市教育！這是一種好氣象啊！</h3> <h3> 我不禁想起一件往事。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我花了600多元為妻子“買”了一個“商品糧戶口”，以為終于全家“吃上商品糧”了，不料，農(nóng)村保障體系一建成，我是實際上賠錢將妻子手中握著的“香餑餑”弄丟了。如今，我又努力由農(nóng)村學?？既肟h城學校，農(nóng)村教育扶持政策又撲面而來，我是不是又“刻意”弄丟了自己手中的“香餑餑”呢？</h3><div> 回想我家這五年，成了城鎮(zhèn)居民的妻子看到農(nóng)村各項福利政策接踵而來，不禁有了“失去感”；作為城市教師的我親受著降檔減薪之痛更添了許多“失去感”。但是，從農(nóng)村的角度來說，不是正說明廣大農(nóng)民有了較多的“獲得感”，廣大農(nóng)村教師有了濃濃的“獲得感”嗎？</div><div>如今，我以支教老師的身份再次回到了農(nóng)村，浸潤在農(nóng)村（新田）小學教育的大好政策里，我也開始有了滿滿的“獲得感”，想到一年后將要回到城里去，就要失去這種美好的感覺了，我要不要“賴”在農(nóng)村不走呢？</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