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h3><h3> 填寫履歷表的時候，有時會有“特長”一項，我總是要空著，因為我覺得如果寫上“唱歌”，是不是顯得太膚淺了。<br></h3><h3><br></h3><h3></h3><h3> 但在唱歌方面，我還是很自信的，盡管好多人都會指出我明顯的缺陷：“舌前舌后音不分”。沒辦法，輝縣大都是這樣，況且我也想不起來，當(dāng)初我的啟蒙老師是不是也是這樣呢？</h3><h3><br></h3><h3><br></h3><h3><br></h3> <h3><br></h3><h3> 我的啟蒙老師叫尚樹青，村里年紀(jì)大的，都叫他“青順”。他到我家去，見了我奶奶也喊奶奶，見了我爺爺也叫爺爺，我才知道：噢，我應(yīng)該叫他哥。不過，心里知道就行了，當(dāng)著他的面可不敢叫。學(xué)生見老師，就像老鼠見著貓，嚇都能嚇?biāo)?，更可況是我們的“青順”老師。</h3><h3><br></h3><h3></h3><h3> 老師是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國字臉，棱角分明，30多歲的年紀(jì)，貼著頭皮的短發(fā)根根直立，好像也有了一些花白。濃眉大眼，尤其那雙眼睛，炯炯有神。他的腮幫子總是一鼓一鼓的，那是他站在講臺上逡巡教室或生氣時候的樣子。如果文字還不能讓你勾勒出我老師的模樣，你想想張藝謀就行了，只是比張藝謀更英俊。</h3><h3><br></h3><h3><br></h3> <h3><br></h3><h3> 老師最大的特點就是脾氣暴躁，而他的暴躁就體現(xiàn)他手中的教鞭上。</h3><h3><br></h3><h3></h3><h3> 老師的教鞭是荊木條的，很有韌性，不管黑板還是調(diào)皮搗蛋的學(xué)生的頭，都領(lǐng)教過它的威力，啪啪作響。現(xiàn)在還依然記得學(xué)習(xí)拼音時，老師的教鞭敲在黑板上：“啪”！ a！“啪”！o！“啪”！ ü ！對了，這個ü，跟不同的聲母拼，有時是ü，有時是u，老師當(dāng)時教的歌謠是：j、q、x，小淘氣，見了“魚”眼就挖去。</h3><h3><br></h3><h3></h3><h3> 那時候鄉(xiāng)村教師少，青順老師帶我們班，從一年級帶到五年級，既教語文，也教算術(shù)，直到四年級我們才有了專門的數(shù)學(xué)老師。</h3><h3><br></h3><h3></h3><h3> 老師很嚴(yán)厲，上課稍不注意，他或是瞪起眼睛，拿起教鞭作勢要敲，或是一截粉筆頭筆直地砍來，所以學(xué)生都怕他。當(dāng)然也有幾個不怕的，那就等著老師的教鞭狠狠地敲在頭上吧。</h3><h3><br></h3><h3></h3><h3> 都是一個村子的，熟，學(xué)生家長見了老師總是一句話：青順，該打打該罵罵??！老師也是遵循家長的話，下起手來毫不手軟，除了教鞭敲頭，經(jīng)常上演老師拽著學(xué)生往外拖，學(xué)生死死扒著門框不松手的拉鋸戰(zhàn)。但有些時候真把學(xué)生的頭敲破了，我也能看出他的怵來。</h3><h3><br></h3><h3></h3><h3> 因為經(jīng)常敲黑板，敲頭，教鞭損壞得就快，經(jīng)常要換。老師找來一根新荊條，坐在講臺上，用削筆刀一下一下地打磨，差不多了，拿在手里朝空中掄幾下，看看順不順手，那教鞭，“嗖嗖”生風(fēng)！</h3><h3><br></h3><h3></h3><h3> 有幾次，老師的教鞭壞了，新教鞭倒是那些經(jīng)常被敲頭的學(xué)生送來的，恭恭敬敬放在講臺上。不過他們送的是楊木條，比不得荊條有韌性，不經(jīng)敲，沒敲幾天，老師在講臺桌上一用力，會濺起一堆碎木屑來。</h3><h3><br></h3><h3><br></h3> <h3><br></h3><h3> 別看老師厲害，他也有怕的人，我奶奶就是其中一個。奶奶的脾氣比老師還暴躁，所以他沒事不會去我家，不得不去了，肯定是硬著頭皮去的。</h3><h3><br></h3><h3></h3><h3> 那時候除了學(xué)習(xí)，學(xué)生還有撿糞、拾麥子、摘棉花的活兒。有一天我跟幾個同學(xué)拾麥子，拾著拾著，拾到了鄰村的麥地里，拾得正起勁，人家看麥子的不知從哪里鉆了出來。趕緊跑吧！可能看我個子小，看麥子的瞄準(zhǔn)我直追。平時跑得怪快的我，那一刻就是邁不開步子，幾步攆上，摁倒在地，一腳踏上，奪下籃子，揚長而去。</h3><h3><br></h3><h3></h3><h3> 這可是大事！老師硬著頭皮到我家?！安缓煤脤W(xué)習(xí)！成天叫俺給恁干活拾麥子！”奶奶一頓大罵，青順灰頭土臉，光掉用手撥拉頭了。</h3><h3><br></h3><h3><br></h3><h3><br></h3> <h3> 老師教語文，平常用家鄉(xiāng)話，但讀課文，就必須用普通話了，所以，我的普通話就是從小學(xué)一年級開始學(xué)的。</h3><h3><br></h3><h3></h3><h3> 那時候覺得老師的普通話很好聽，一旦他整堂課都用普通話，學(xué)生們整堂課就會分外精神。尤其是有一次其他學(xué)校來觀摩，老師用普通話教“小馬過河”，還讓幾個學(xué)生分飾幾個角色讀課文，我扮演的是“牛伯伯”，就一句：不深，剛沒小腿。</h3><h3><br></h3><h3></h3><h3> 受老師的影響吧，從小我就喜歡用普通話讀課文，長大了，對朗誦、電影配音情有獨鐘。大學(xué)四年，也是用普通話跟同學(xué)交流，模仿電影電視配音也算有模有樣，尤其是張家聲的《河殤》，能背下好幾段。大二的時候，系里舉辦朗誦賽，我沒報名。下了晚自習(xí)，去階梯教室看人家“海選”，看著看著，“不咋樣?。 睕_動了，現(xiàn)場報名。一段好像是“我是你河邊上破舊的老水車，數(shù)百年來紡著疲憊的歌。”竟被選上了，后來好像去集訓(xùn)了幾天要參加學(xué)校比賽，但再后來就不了了之了，讓我摸不著頭腦。</h3><h3><br></h3><h3></h3><h3> 只可惜上班以后，普通話又變成了輝縣話，說了許多年，現(xiàn)在再讓說普通話，舌頭真的打不過彎了。而“舌前舌后音不分”的毛病，應(yīng)該是一直都有，至于這個責(zé)任要不要歸結(jié)于青順老師，我倒是一直想問問他。</h3><h3><br></h3><h3><br></h3> <h3><br></h3><h3> 老師很有才，聽說他以前唱過戲，扮演過《紅燈記》里的李玉和，當(dāng)李玉和被鬼子殺害時，他兒子“小燕”，“哇哇”哭著就跑上舞臺了。</h3><h3><br></h3><h3> 老師很有愛，他會坐在講臺上，拿著削筆刀一根一根給我們每人削鉛筆，并告訴我們，寫字的時候要轉(zhuǎn)著筆尖寫，不容易禿。</h3><h3><br></h3><h3> 老師很有情，給大家讀《一塊銀元》的故事，惹得滿教室哭聲一片，他也一邊哭一邊讀，最后放下書本，跟著我們一起嚎啕大哭。</h3><h3><br></h3><h3> 老師很狡黠，幾次寒暑假開學(xué)的前一天，他會偷偷召集我們幾個本家的孩子去打掃打掃教室；開學(xué)那天的早上，讓我們分頭去同學(xué)家通知上學(xué)。等同學(xué)們齊刷刷坐在教室里了，他再當(dāng)著大家的面把我們一通表揚。</h3><h3><br></h3><h3> 老師也多磨難，他的房屋就在我每天上下學(xué)的路上，家里條件不好，屋里經(jīng)常黑黢黢的；師母身體不好，老師經(jīng)常要請假領(lǐng)著師母去看病，并且?guī)熌敢苍缭珉x他而去。</h3><h3><br></h3><h3><br></h3><h3><br></h3> <h3><br></h3><h3> 前段時間參加一場婚禮，那是青順老師的孫子的婚禮。</h3><div><br></div><h3> 早年為了走出農(nóng)村曾試著去考縣劇團的兒子，早已大學(xué)畢業(yè)，在新鄉(xiāng)當(dāng)起大律師，孫子現(xiàn)在市委上班，前途無量，日子紅紅火火。</h3><h3><br></h3><h3></h3><h3> 婚禮很漂亮，很感人，到了新郎新娘給父母敬茶的環(huán)節(jié)，濃濃的親情，彌漫的溫馨，令人動容。</h3><h3><br></h3><h3> 我特意走近前觀看，似乎想要尋找老師的影子，似乎想要看見老師穿著一身新衣裳，并且肯定是一身西裝，咧著嘴，喜滋滋等著孫媳敬茶。一聲甜甜的“爺爺”，一聲唱戲般洪亮的嗓音 “ 哎！”，遞上大大的紅包。</h3><h3><br></h3><h3></h3><h3> 是??！我多想看到這一幕，老師要是在現(xiàn)場該有多好！但是，不可能了，就在婚禮前不久，我們的青順老師剛剛離世。</h3><h3><br></h3><h3><br></h3> <h3><br></h3><h3> 老師的靈堂設(shè)在他在村里的新屋，就在我們老學(xué)校的邊上。</h3><h3><br></h3><h3> 走近前，我一眼看見了老師的照片，盡管頭發(fā)全白了，眉宇間還透著當(dāng)年的英氣。沒敢多看老師的眼睛，低下頭給老師鞠躬的一瞬間，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h3><h3><br></h3><h3></h3><h3> 我不是個感情外露的人，盡管心里一直裝著老師，盡管一直想去看看他，但30多年了，竟沒一次付諸行動。我不知道老師會不會想起我，會不會想起我的時候在心里罵一句：“沒良心的！”</h3><h3><br></h3><h3></h3><h3> 青順老師，我等著你的教鞭敲在我的頭上，等著那一聲“啪”！</h3><h3><br></h3><h5><i><br> </i></h5><h3></h3> <h3><br></h3><div> <span style="font-size: 12px;">2017年11月9日</span></div><div><br></div><div><br></div><div><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