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縣城的街道上，每天都會聽到一個騎三輪賣涼粉的聲音，賣——涼粉，油煎——涼粉，那聲音，蒼涼中帶著幾分沙啞。他，就是我爺爺唱戲時，收的唯一的一個徒弟——國定</h3><h3> 那年，爺爺帶著他的草臺班子去城北一個叫柳營的村子演出，一位老太太拉著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來到后臺，說這孩子可憐，打小沒了爹，求團長收下，給班子上跑跑腿，有口飯吃就行，爺爺為難了，這草臺班子都是臨時湊到一塊兒的，沒有臺場的時候也就散了，但看這孩子挺可憐，心一軟，就收下了。這孩子便是國定。</h3> <h3> 進了劇團，國定每天都為爺爺端茶倒水，甚是勤快，閑暇時，跟著爺爺學上幾句臺詞，便也能登臺串場，兩年后，郟縣的一次演出，讓國定結(jié)識了一個名叫秋珍的女孩，女孩喜歡看戲，尤為喜歡看國定演的《卷席筒》里的小倉娃，一直追了兩個臺場。她說，每次看都讓她淚流滿面，半年后，兩人終于結(jié)婚了，婚禮現(xiàn)場正式舉行了拜師儀式，爺爺本來是不大喝酒的，那天卻喝得酩酊大醉。</h3> <h3> 新婚過后，等國定再次回到劇團，卻是和爺爺辭行的，吃飯時，他躊躇著來到爺爺身邊，低著頭說：“老師，我想跟您說件事，兩天前，有個嗩吶班子來找我，想讓我——”說到這，國定頓了一下，看了看爺爺?shù)哪樕?，沒再說下去。爺爺啪得將筷子摔到碗上，呵斥道：“你有能耐了，是吧？你也不看看自己水多深，給人家唱小戲（爺爺把給人婚喪唱戲的，稱之為小戲），我丟不起這人！”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國定呆呆地站在那里，再不敢說話。</h3> <h3> 也許爺爺唱慣了大戲，對于唱小戲者，他歷來是嗤之以鼻，雖然小戲給的報酬多，但他仍舊不屑一顧。兩個臺場下來，不知為什么，爺爺突然改變了注意，把國定叫到跟前說“你去吧，我也不攔你，但你記住，凡事不要太張揚，需虛心才是”。徒弟一一記下后，終于在黃昏時走了，此時的爺爺，望著徒弟遠去的背影，內(nèi)心該是何等的空蕩。</h3> <h3> 以后的日子，從爺爺口中得知，徒弟已是十里八鄉(xiāng)的角兒，爺爺自感欣慰。2000年后，人們在娛樂上有了更多的選擇方式，更多的年輕人開始崇尚音樂影視。于是，縣戲劇團解散了，好多在幾年前被尊為”角兒的”“臺柱子的”紛紛卸甲歸田了，爺爺?shù)牟菖_班子，日子也不好過，只能逢年過節(jié)，或者廟會，出去趕幾個場子。</h3> <h3> 后來，偶爾聽到爺爺嘆惜著說：“國定的妻子留下一個女兒，改嫁了”。頓時鄂然。人生如戲，鑼鼓聲里，所演繹的原來是自己的人生。</h3><h3> </h3> <h3> 爺爺去世頭周年，國定來了，他走進爺爺曾經(jīng)住過的小屋，一眼便看見自己許多年前給老師的一張照片，照片完好的夾在像框里，上面是他抱著女兒和前妻的合影，照片前，他沉默良久。沒有人明白他當時的心情。只是在大街上祭奠時，他對著爺爺?shù)倪z像，唱了許久許久，直到淚流滿面，泣不成聲，那情形讓周圍的人為之動容！</h3> <h3> 如今，已四十多歲的他，騎著一輛破舊的三輪，游走于縣城的街街巷巷賣涼粉，雖然年齡不大，但皺紋早已爬滿臉頰，顯得愈發(fā)滄桑，有時走到公園，見有人唱戲，把車子往旁邊一扔，在鑼鼓梆子中，仿佛又找尋到當年那曾經(jīng)失去的激情。</h3> <h3> 寫作至此，已近子夜，不禁感嘆：舞臺是戲子的，落幕后的他們，仍需面對時代變遷的現(xiàn)實。然而，我卻終究無法忘記那些草臺班子里所謂的角兒們 ——演黑頭的王保仁（已逝），唱紅臉的老馬有（已逝），扮老生的申天義（已逝），甩水袖的買萍仙，當丑角的爺爺還有他的徒弟……，他們有的早已故去，健在的改行他業(yè)，但他們卻代表了一個時代的變遷，一個普通戲子的樸素情懷！</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