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婆婆來了，是到我這兒過冬來的。</p><p><br></p><p>婆婆今年虛歲88了，耳不聾，眼不花，雖然身材矮小，但身板那叫一個硬朗！我若說她這把年紀(jì)了還每天早上在家附近的學(xué)校操場跑步，你會不會驚訝地合不攏嘴？可事實(shí)就是這樣，一天一萬步對她來說根本就是小菜一碟！身體倍兒棒，說起話來自然就底氣十足，每到一處，她那大嗓門一亮，很多人就會說：打山仗的來啦！她的身體之所以這么好，據(jù)她自己說是因?yàn)椤翱窟@口飯活著”！的確，老太太的飯量很大，我蒸的巨無霸饅頭，她一頓能吃一個，但她喜歡吃的菜卻很少，魚、肉不沾，除了渣豆腐，吃嘛嘛不香。而在我看來，這老太太的養(yǎng)生秘訣就倆字：心大！看不過的事一吵吵，別人還生著氣呢，她早一邊當(dāng)沒事人了！用她自己的話說：我這把年紀(jì)了，啥事沒經(jīng)過？看開了！換作今天流行的說法，那就是：天上飄來五個字，那都不是事！</p><p><br></p><p>我婆婆在山村呆了一輩子，但她和一般的農(nóng)村婦女可不一樣，因?yàn)樗幸粋€官居高位的爹！說起她的爹，也就是我那口子的姥爺，那可不是一般的人物！這姥爺自小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不光長得一表人材，更是寫得一手好文章，且口才出眾，組織能力過人。姥爺在家鄉(xiāng)做了幾年教書先生后便參加了革命，在革命根據(jù)地志公坪八路軍辦事處任秘書一職多年，解放后，姥爺成了淄博西河礦務(wù)局（現(xiàn)西河煤礦）的第一任局長，后南下到杭州任職，官至浙江省副省長（前一段央視播出的電視劇《南下 、南下》就是取材于他們這些南下干部的工作、生活經(jīng)歷）。文革期間，姥爺慘遭迫害，平反后不久便身患絕癥，本來有傳聞要調(diào)往中央工作，但專機(jī)送往上海治療半年后便離開了人世。</p><p><br></p><p> 姥爺是“才子”，但姥娘卻不是“佳人”，她只是一個老實(shí)巴交的鄉(xiāng)下小腳女人。姥娘雖目不識丁，卻并非是不通情達(dá)理之人，她深知兩人之間的差距，于是在姥爺南下之前，便毅然放了手。姥爺與仰慕他的女學(xué)生重新成立了家庭，在美麗的西子湖畔安了家，而姥娘則“離婚不離家”，在夫家繼續(xù)著自己清心寡欲的日子。</p><p><br></p><p> 這件事在當(dāng)時算不上稀奇，可對婆婆的打擊卻是巨大的！她一方面為有這樣的爹而自豪，享受著村里人一口一個“高級干部子女”的稱號所帶給她的榮耀，另一方面卻對姥爺“拋妻棄女”的行為心懷不滿，于是隔三差五地便去杭州“騷擾”一下，尤其是生了孩子后，更是在每年農(nóng)閑時拖家?guī)Э诘厝ヌ接H，一呆便是幾個月，打道回府時每每都是大包袱小提溜地滿載而歸。每次去看姥爺，婆婆稍有不如意之處，便會當(dāng)著小姥娘的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控訴姥爺?shù)摹安涣x”，同時訴說自己娘倆的“不易”，據(jù)說有一次竟把姥爺那堂堂七尺男兒數(shù)落地捂著被子大哭了一場！</p> <p>婆婆共生育了五個兒子，三兒子小時因病無錢醫(yī)治，早早夭折了。至今提起這個孩子，婆婆還唏噓不已：都會叫娘了，頭一耷拉就沒氣了……那時公公長年在外地工作，在物資極其匱乏的年代，婆婆含辛茹苦地把四個兒子拉扯成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那時候的情形往往是：她在鏊子上攤煎餅，四個正長身體的半大小伙子圍著煎餅攤子“嗷嗷待哺”，揭一個，吃一個，揭一個，吃一個……半盆糊子見底了，煎餅卻沒剩下一個，婆婆一邊惱火地發(fā)脾氣，一邊舀起一瓢涼水充饑……</p><p><br></p><p> 即便在那樣艱苦的條件下，婆婆也沒有讓一個孩子中斷學(xué)業(yè)，她常常掛在嘴邊的話是：“俺爹說了，再苦再累也得供孩子上學(xué)，不能讓他們當(dāng)‘睜眼瞎’”。好在四個孩子都比較爭氣，后來個個都成了公家人，端上了鐵飯碗！</p><p><br></p><p> 兒子成人了，兒子的孩子又接連出生了，婆婆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拉扯，最多時同時照看著三個孫輩，手里牽著，懷里抱著，背上背著，常常累得衣服來不及脫就睡著了。直到公公退休后，接過了家里所有的大事小情，并把當(dāng)了多年五保戶的姥娘養(yǎng)老送終后，婆婆才過上了較為清閑的日子。前些年，老家河?xùn)|的地盤開發(fā)，我倆買了地，給公婆蓋了一套帶院的二層樓房，讓他們安度晚年，只可惜剛住了五年公公就因病去世了，惹得婆婆直嘮叨：這老漢沒福氣啊……</p> <p>婆婆自己沒有女兒，本以為她會把兒媳當(dāng)閨女看待，可因?yàn)樗^于強(qiáng)勢，像個刺猬一樣，誰靠近便扎誰，所以兒媳們大都對她敬而遠(yuǎn)之。</p><p><br></p><p>自打進(jìn)了她家的門，我便覺得和她親近不起來，不管你做什么，都感覺做不到她心里去：給她買衣服，她會說不喜歡穿新的，還是穿舊的自在；給她買吃的，她會說她不吃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一次我給她買了一件價格不菲的羽絨服做生日禮物，她試也沒試便束之高閣了。我有些氣惱，沖她嚷了一嗓子：以后再也不給你買東西了！老太太脖子一梗，不屑地說：“哼，不買就不買，誰稀罕”！——后來與一位侄媳拉起這事，心里不滿，便發(fā)了幾句牢騷，誰知她卻勸慰我：“你別和她一般見識，她就是這么一個不落下派的人，你對她的好，她嘴上不說，心里都記著呢！這不，前幾天我上她屋里去，她把你給她買的衣服、鞋子全搬了出來，擺了一大溜，嘴上還顯擺：冬有棉，夏有單，不穿歸不穿，俺啥都不缺！她不是不喜歡你買的東西，是怕你老花錢！”</p><p><br></p><p> 這次來我家的第二天早上，她喜滋滋地對我說：“昨晚上我像鉆進(jìn)了棉花窩，被窩咋那么宣和？我蓋的被子都幾十年了，死沉死沉的?！蔽艺f好多年前就給你買了這種羽絨被，你咋不蓋？她說我尋思著我蓋不上幾年就死了，我蓋過的你們又不再用，被子好好的不就浪費(fèi)了嗎？——唉，這老太太，你讓我說你啥好？你不是一直說輕快的被子壓不住風(fēng)，不如棉被暖和嗎？原來是擔(dān)心這個呀！</p> <p>我婆婆就是這么一個人，強(qiáng)勢，甚至有時候還蠻橫不講理。婆媳過招的事，我只是在電視劇里看著過過癮，生活中是連想都不敢想的。有一年大年三十，我和孩子幫她打掃衛(wèi)生，我只是嘟囔了一句“屋里臟得進(jìn)不來人了”，結(jié)果她二話不說，大過年的拎著個包袱就要離家出走，嚇得我一個勁地賠不是才把她安撫下來?；仡^一瞅，孩子在一旁偷著樂呢：你不是奶奶的對手，趁早繳械投降吧……得，還沒伸招，便敗下陣來了！</p><p><br></p><p>強(qiáng)勢歸強(qiáng)勢，可你又不能不說她是個善良的人：一到飯點(diǎn)，十幾只流浪貓便浩浩蕩蕩地找她覓食來了，瘸腿的、瞎眼的、歪嘴的……一個個朝著她“喵喵”歡實(shí)地叫著，老太太一邊忙不迭地端出大盆小盆的食物，一邊嘴里招呼著“小花”、“小玲”、“大寶”……眼里滿是慈愛、欣慰、滿足……</p><p><br></p><p>公公過世后，婆婆便獨(dú)自一個人生活，考慮到年事已高，兒子們便商量著輪流接到家里贍養(yǎng)，可她死活不肯：你爹說了，我這個人不吃屈，和誰也過不到一塊去，我就窩在這兒了，上哪兒也是“坐監(jiān)”，不如在家自在……可前一段孩子回國度假時，一動員她來我家過冬，她竟?jié)M口答應(yīng)了：行啊，以后誰叫我我就跟誰走！一時間把我驚了個滿地找牙……</p><p><br></p><p> 婆婆來了，雖然知道她是個難伺候的主兒，可咱不也得盡心盡力地伺候著不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