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以小弟2015年發(fā)表在<樂活老年>刊物上的文章，悼念天堂的父母們。</h3> <h3>開滿鮮花的手杖</h3><div>孟慶欣</div> <h3>那年臘月的一天，我離開沈陽乘車往吉林去。車子使經(jīng)遼北，平日里的農(nóng)田早已被積雪覆蓋。偶爾還可以看見遠處的村莊和裊裊炊煙。殘陽如血，車子行駛茫茫的林海雪原中。</h3> <h3>忽然接到九旬老母的電話，告訴我方便的時候為他弄一把桃木手杖。于是我便想起了千里之外的母親。想起幾十年前的母親。</h3><div><br></div> <h3>母親名字叫穆淑芬，出生于1925年2月13日。錦縣和義縣的分界穿過母親家的廚房。以致一家人竟然分屬兩個縣城。<br></h3> <h3>日本人投降那年母親與父親結(jié)婚，當(dāng)時二十歲。嫁進孟家不久，母親便給孟家?guī)砹烁ｌ怼獤|北土改劃分家庭成分的時候，孟家險些被定為富農(nóng)。但恰因母親過門平攤了孟家的土地，家里的成分才得以改成上中農(nóng)。</h3> <h3>母親一生伺奉、養(yǎng)育和照料了她的奶奶婆、公婆、丈夫、兒女到孫輩的五代。</h3> <h3>直到父親去世的前幾天，九十歲高齡的母親還和我們一起照料久病臥床大便失禁的父親。揩便時那仔細認真的神情，簡直像是對待搖籃里的嬰孩。我們都認同這樣的說法，母親對父親的照料早已成為習(xí)慣，成為天職，甚至成為本能。當(dāng)然母親對我們的照料也是如此。</h3> <h3>一個夏天的傍晚，我和一群還都沒有上學(xué)的孩子們玩得很餓，就想起了回家。饑腸轆轆地趴在鍋臺邊看著母親做飯。</h3> <h3>雞蛋打碎碗中，筷子頭上響起清脆的節(jié)奏，攪好倒進鍋底，熱油里頓時泛起一簇金燦燦的花朵。我正在歡喜地咽著口水，可意外的是，母親緊接著竟然將一碗稀醬倒在油汪汪的花朵上，那感覺好像把醬倒在我的頭上一樣，氣得我連聲高叫：“不吃啦！不吃啦！”到了吃飯的時候，母親幾次把醬里的雞蛋夾出來。在自己的高粱米水飯里涮凈醬汁，把雞蛋放進我的碗中。</h3> <h3>說起吃的，母親做的幾道菜，讓我們想念至今。像什么油炸紅棗、蝦仁兒燒茄子、清蒸白菜卷肉丁，當(dāng)年它們的出現(xiàn)，常常標志著春節(jié)或貴客的到來。至于紅燒燕鲃、干煸帶魚，母親也做得極好，但為了我們多吃，母親卻說自己不愛吃魚，我竟高興的信以為真。母親做的最拿手的是小壇燜肉，五花肉塊兒里放了海米和腐乳汁，堪稱一絕。我最后一次吃到母親親手做的小壇燜肉時，母親大概已年過八十了。</h3> <h3>有一年夏天的中午天熱如火，我自己門窗打開在家玩耍，找來一塊木板拿著斧子砍手槍。砍著砍著渴了，便涼了一小白碗開水放在炕沿上。</h3> <h3>哥哥跟著母親照相回來(哥哥剛剛加入了少先隊)，也正口渴，見了我涼的水便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得精光。我大怒，高叫：“好！好！喝了一碗蠅子水！”(那時街道常常大搞愛國衛(wèi)生運動，定期發(fā)放各種消毒液以滅蚊蠅)。母親聽了拉著哥哥便向外飛跑?？粗求@慌的樣子，我又得意地朝大門口喊：“回來吧，逗你們呢！”母親也沒有責(zé)備我。</h3> <h3>雖然這次是有驚無險，但實際上母親確實是給過哥哥兩次生命。那是哥哥三歲的時候，突然得病高燒不退，母親抱著哥哥趕到醫(yī)院。醫(yī)生看了看哥哥的瞳孔對母親說，直接送太平間去吧，母親堅決不同意說，孩子死也要死在我的懷里。抱著哥哥回家之后哥哥的高燒竟然奇跡般的消退。</h3> <h3>讓我常常感到奇怪的是兒童發(fā)燒總是在隆冬的夜里。我對半夜起來穿衣時看到窗上的霜花和母親背著我去醫(yī)院時看到的滿天的星斗，就留有極深的印象。</h3> <h3> 我們的衣褲鞋子被褥無論夏季的還是冬季的，剪鞋樣、納鞋底、裁衣褲、絮棉花，樣樣都是媽媽自己做。</h3> <h3>我常?？匆娔赣H拿著螺絲刀自己動手修理那臺本為“強力”偏偏被我用小刀改成“強刀”牌的縫紉機，也常常在半夜里為母親搓洗衣服時嚓嚓的聲音所驚醒，看見母親在地下的火爐邊搓洗著大盆小盆兒的衣服。我們的許多衣布都是母親用染料自己染制的，所以印象中洗出來的水總是飄著肥皂沫的藍色。</h3> <h3>那時母親在錦州市罐頭廠做臨時工，廠里搞福利，下班時常常提著一桶半桶的蘋果醬回來。我們姐弟幾個便像小豬一樣擠上前去爭搶著吃起來。我常常吃的滿鼻子滿臉都是果醬。</h3> <h3>我六七歲的時候走在街上一個爐渣堆里看見一毛錢，紅棕色，圖案一群走出大門參加勞動的青年。臉上還被爐灰燙出一個黑斑。撿起來回家交給母親。母親問：“爐灰堆對著誰家？趕緊給人家送去！”</h3> <h3>一個秋天的傍晚，鄉(xiāng)下的馬車進大院里賣秋菜。我見母親和姐姐往家里搬，便也出去搬。看見我興沖沖地抱著一顆大白菜進屋，母親很詫異，“我們都搬完了，你怎么又抱回來了？趕緊送回原處！”</h3> <h3>“文革”時父親在單位被當(dāng)作“反動學(xué)術(shù)權(quán)威”批判，關(guān)進了“牛棚”，工資停發(fā)而改為每人每月幾元錢的生活費。</h3> <h3>雖然生活十分拮據(jù)，但母親擔(dān)心父親著涼便更加省吃儉用攢錢買了一張棕色的氈子，帶著我給父親送去。</h3> <h3>我蹺著腳扒著門窗，看見父親正臥在稻草上。對于母親買了氈褥父親十分感念，幾十年一直將這張早已破損磨薄的氈褥鋪在自己的床上。</h3> <h3>1969年冬天，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母親跟隨父親帶著二姐哥哥和我走“五七”道路(那時大姐已經(jīng)作為知青離開學(xué)校)，下鄉(xiāng)到遼西的一個小山村。</h3> <h3>我每天要趟過三條小河和一座山梁，步行三華里去上小學(xué)。農(nóng)村的孩子經(jīng)常逃課，但無論刮風(fēng)下雨，母親絕不允許我缺課一天。</h3> <h3>有時同學(xué)故意氣老師：“要是下了冰雹，我們還上學(xué)嗎？”老師說：“下了尖刀頂鍋也要來！”回家笑著學(xué)給母親聽，母親卻極力贊成老師的要求。</h3> <h3>下鄉(xiāng)之后，母親自己種菜，豆角黃瓜結(jié)滿架，倭瓜葫蘆坐滿墻。母親居然還會自己做豆腐，泡豆、磨豆、過濾，至今我還記得母親盼到大鍋里豆?jié){“眨眼兒”拿著鹵水碗邊倒邊攪動時那時而焦急時而滿意的神態(tài)。</h3> <h3>一到秋收過后，為了過冬取暖，母親便到高粱地玉米地里撿拾地里殘剩的秸稈，捆成牛腰粗的大捆往家里扛，秋風(fēng)陣陣邁步極難。有的當(dāng)?shù)卮迕褚娏苏f，大嫂比我們農(nóng)村人還能干??！</h3> <h3>遇到牛車馬車進村，車老板都主動讓母親把麥稈捆放在車上，送到家里。母親常常說：“山里的人好啊，不欺生。”</h3> <h3>我對母親想念的時間遠遠多于在一起生活的時間。十六歲的時候按照父親母親的意見。我離開家里回城上學(xué)。后來又離開家鄉(xiāng)讀大學(xué)，畢業(yè)后也沒有回到父親母親的身邊。我在兄弟姐妹中是和父母一起生活時間最短的一個，這也是常常使我引以為憾。</h3> <h3>母親八十五歲的時候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綜合癥常疑心有鬼怪纏身。醫(yī)生說此病無藥可治，只能順其心理，暗示疏導(dǎo)。于是大家想了好多辦法。但仍不能使母親釋懷。母親曾要求父親給鬼怪寫封警告信，父親便仿著韓逾、蔡鍔、李白嚇蠻的樣子寫了一篇短文；母親喜歡韓劇，但又嫌字幕太快看不清，大姐二姐便輪流陪著講劇情。</h3> <h3>母親說警察制鬼怪，于是哥哥便把里外上下全新的警服，掛在臥室門口兒的衣掛上；母親又說鬼怪怕醫(yī)生，于是姐夫便常常圍著床周用力拍打并高聲吆喝。</h3> <h3>自從母親在電話里告訴我方便的時候給他弄一把桃木的手杖用于避鬼驅(qū)邪后，我跑遍商場也買不到桃木的手杖。最后只好在初春的季節(jié)，踏著殘雪找尋了一條可以作為手杖的桃枝，鋸下來，簡單處理一下，又扛著趕了火車，把桃木手杖送給母親，母親一直用著。</h3> <h3>桃枝和母親有了這樣緊密的聯(lián)系，我對桃樹也變得格外的關(guān)注。此后，每當(dāng)我看見春天里桃花盛開似云如霞的時候，我就會自然而然地想起母親，想起母親緊緊握著的手杖。</h3> <h3>但愿手杖總能得到母親的溫暖，但愿鮮花總能開滿母親的心頭。</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