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font color="#010101">一條山路綿延著伸向遠方，前面是山，盡頭還是山。如同這曲折多變的命運，怎樣都繞不過那個彎。曾經(jīng)，多么渴望走出去，走出層巒疊嶂的群峰，想，是不是向著那夢幻般的白云深處去，就能看到自己心里的那片圣地。</font></h3> <h3>這山是云南地界最普通的一個小角落，它包圍著我的村莊。在我的記憶中，它是那么飽滿，一年四季都生長著綠油油的農(nóng)作物，就算是這個季節(jié)，放眼望去也滿是蘿卜，綠肥，野生的豬草。我們背著小籃子，跟在比我們大點的孩子后邊，從自家的地里拔到別人家的地里，哪個蘿卜水多、甘甜，就吃哪一個。不管是誰家的，絕不會有人罵你。她路過看到的話，會說，再拔幾個背回去給你媽媽腌酸蘿卜絲吧，好吃得很！</h3><h3><br></h3><h3>那時候的我們，放晚學這段時間，可以背著小籃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有時候，連翻幾座大山，有時候，從上圖中的山頂下到山腳，在溝邊清亮的小溪里洗洗小手，洗洗豬草，或是打打水仗，待日頭完全偏西，再從山腳爬上來。一口氣往上爬，誰也不甘落后，摸上黑影的時候，終于到了山頂，會聽得見各自的母親在房前呼叫，我們便邊應著，邊小跑著，還沒進家門，一陣陣飯菜香飄來……</h3><h3><br></h3><h3>那時候的山總是非常大，我們小小的腳，總是走也走不完。那時候，隨便一棵樹都可以成為我們的戰(zhàn)地英雄，我們會像電視里的大俠們，騰飛在一塊地與一塊地之間，那時候的山永遠都像一個個精神抖擻，身強力壯的斗士。</h3> <h3>世上最能守得住寂寞的，莫非就是腳下的這片土地了。任憑風吹雨打，任憑榮辱興衰，任憑歷時多少年，它總是默默無語地立在那兒。不管你思不思念它，你在不在乎它，也不管你在他鄉(xiāng)還是近鄰。</h3><h3>你來，它依然如故；你走，它波瀾不驚。它見證過祖祖輩輩的成長衰亡，也書寫著日新月異的變幻無窮。飛鳥來了一批又一批，小樹長成了大樹，烈烈西風中，淹沒了多少如煙的往事。</h3><h3>偶爾與之對望，竟有一種無語凝噎，潸然淚下的感覺。不禁想起李白的詩句：“相看兩不厭，惟有敬亭山?！?lt;/h3> <h3>小時候山大路小，現(xiàn)在路大山小。這里曾經(jīng)是一條窄窄的牛車道，兩旁長滿了厚厚的綠草，順著路過去是沙皇地，田壩人的地幾乎都在那兒。</h3><h3>對于田壩人，給我的印象是，他們和他們的牛一樣永遠不知疲倦。一人，一牛，一車，牛鈴從清晨搖到黃昏，搖到天黑。</h3><h3>沙皇地再過去，一直走到盡頭是一個小村莊，叫法得梅。在我家門前常常能看到法得梅的炊煙裊裊升起，每當這時，我們就會也把自家的火燃著，準備做飯吃。</h3><h3>但它似乎從不理會我們，只是和我們背后的老光山默默地對望著。從春望到冬，經(jīng)歷千年的輪回，它們的眼神從沒有過一絲一毫的改變。相傳他們是被分開的情侶，也有人說是姊妹，因為兩座山的長相實在是太像了。</h3><h3>而它們頭頂?shù)脑苿t變幻多端，有經(jīng)驗的村里人說，黑云壓在光山頂上，雨一會就來。飄在法得梅山頂，是不會下過來的，大霧籠罩在法得梅，那天準陰。媽媽上山，總是會看看這兩座山的情況，然后決定去多遠，干多久，帶不帶雨具。在山上，也是一樣，一看到老光山上飄浮著黑云，就趕緊跑回家。</h3> <h3>大路剛剛修開，我騎著我的小馬兒顫顫巍巍來到這里。加了幾天的班，回來后，發(fā)現(xiàn)孩子上山來玩了，爸說你上來看看吧，變化太大了，路修得非常漂亮。</h3> <h3>我沒敢往上走，還是有一定的坡度，娃娃開心地叫著我，并從地里跑出來，她興奮極了，像極了小時候的我。</h3><h3>恍惚中，只覺得人世間光陰流轉太快。印入眼簾的不再是大山的巍峨與挺拔，豐滿與活力，只有無盡的蒼涼。是大山縮小了么？還是我們變了？不再是孩子一樣的稚嫩？</h3> <h3>好多土地都荒了，好多人都外出務工了。不知從何時起，再也沒有成群結隊的孩子邀約上山割草，找豬草了。</h3><h3>背著籃子上山的都是老人，他們也只是拔拔蘿卜。草比以前更深了，蛇也比以前更多了，我更是不敢一個人上山了。</h3><div><br></div><h3>一頭牛，一個清麗的女孩，一把紫色的小傘，一對迷茫的眼眸，一段故事，一段歲月，在這些山坡上留下的每一串足跡，都遠去了。</h3><h3>再也找不見當年小伙伴的隔山呼應，牛兒隔河吵架，紅眼對恃的畫面了。我們的青春，父母的一輩子時光都被這大山吞沒了，連回音也沒有。</h3> <h3>媽非常心疼路邊的地被修路占去，又來山坡上挖起來了。她平時腿腳不方便，可挖起地來卻總有使不完的勁兒。對面三嬸家的荒了好多年，她在山東織布廠蹬機器，一家人常年不回來一次。</h3><h3>土地對她來說是那么遙遠，可對我的母親來說卻是生生相息，連呼吸都帶有那么多的泥土味兒。村里的留守老人，到最后一刻也不會離開他耕耘了一輩子的土地。</h3><h3>有一位女老人，從不請人犁地，一直用鋤頭，一簇頭一簇頭的挖。她的地很多，每一天都看得見她在地里彎著腰忙活，她死的那一個月動不了，嘴里還是念叨著：“不做怎么可以，拿什么吃，拿什么給兒子討媳婦？”<br></h3> <h3>這塊地種洋芋最好，又寬又大。是大集體的時候，媽和爸開出來的荒地。這次修路占去了兩塊，可要了這二老的命根子。我們認為土地種不出什么金元寶來，但他們一刻也離不開，認為那是生存的根本。</h3><h3><br></h3> <h3>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h3><h3><br></h3><h3>四季更替，枯木逢春，來年青色爬滿山坡的時候，父母又要老去一歲。若人也像這大山能回環(huán)往復的存在著該多好！不要有生老病死，不要消失，老了的能再年輕，逝去的能再回來該多好！</h3><h3>然而，終究是不可能的，小人要變成大人，大人要變成老人，老人要走進這片土地，與泥土合而為一。</h3><h3>大山給予我們多少饋贈，到最后還不是要我們的肉身來償還。</h3><h3>還記得小時候，這個彎的下面住著一戶人家，初一十五，能看見他家點著蠟燭做會念經(jīng)。</h3><h3>那誦經(jīng)的聲音，敲打木魚的聲音，傳遍整個村莊。</h3><h3>我們每每探頭張望，只見得每個人的臉上都顯出凝重的神色，不知是哪里來的那么多人，真是熱鬧。</h3><h3>后來最先死的是他家的弟弟，弟媳婦是龍場過來的婦人，前夫去世后丟下4個孩子來這里。她的嗓門是全村最大的，只要她一開口，隔著幾座山吃草的牛，都要停下看著她。她五大三粗，能吃，能干。</h3><h3>可惜，男人走后不久，她也得了一種怪病，聽說還有一口氣兒的時候，蛆蟲就在身上爬了，好在她的兒女們還來把她理回去。</h3><h3>誦經(jīng)這家男人原本是出門招親，育有一兒一女，那家的孩子好像不怎么待見他，他和媳婦也是經(jīng)常吵架，故帶回他親生的兩個孩子。弟媳死后沒兩年，他女兒也吃藥自殺了。</h3><h3>他兒子在外有了工作，不?；丶摇Ｋ约耗芸达L水，到處跑。</h3><h3>沒想到有一天，不知原因死在了家中，兩三天后才被人發(fā)現(xiàn)。家道就這樣衰落了，房子也經(jīng)不住雨水的沖擊，垮了。</h3><h3>每次經(jīng)過這兒仿佛還能隱隱約約聽到一陣陣木魚聲和誦經(jīng)的聲音。希望在另一個世界，他們家能得到神的庇佑。</h3> <h3>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h3><h3>這里盛滿了我的童年記憶。每一棵樹，每一根草，每一塊地，每一粒泥土，似乎都貼滿了我那幼小天真的臉龐。</h3><h3>許多年以后，當我不再年輕，大大小小的挫折經(jīng)歷無數(shù)。我依然記得當年坐在某一塊地里癡癡看著遠方出神的畫面，那時候心中的愿望到現(xiàn)在一個也沒能實現(xiàn)。那時候曾天真的以為長大就意味著強大，就可以做頂天立地的壯舉，哪里知道卻連基本的溫飽都沒能力解決。那時候哪里知道長大后的自己，依然平凡得如同腳下的這片土地，哪里來什么上天入地的神功。</h3> <h3>是的，多年后我們才發(fā)現(xiàn)，原來真正幸福快樂的事，不是我們能快快長大，滿世界的跑去。而是那些晚歸的時光里，老遠就能聽到的叫喚聲，老遠就能看到的房頂上的裊裊炊煙；一年四季，總是有那么一兩種果樹上掛滿了果子，等著我們?nèi)ネ党裕荒切v空而起的輕功，從山頂飛到山腳；那些躺在小籃子上看云的悠閑；</h3><h3>雪地滑通了褲子，凍僵了腳丫，等著被罰的時光；還有過節(jié)時花山上唱響的山歌，法得梅那些花花綠綠的娶親隊伍從門前經(jīng)過時，我們編著：“新媳婦爬大樹，新姑爺打得路，爬得高滾著腰，爬得矮滾著奶，，，，”。一聲聲歡歡喜喜的童謠里，盡是數(shù)不盡的快樂和幸福</h3> <h3>如今，羊腸小道已不在，大路修到法得梅，法得梅的迎親隊伍已經(jīng)很多年不從門前過。</h3><h3><br></h3><h3>這條路，母親不知扛著簇頭走了多少次，一年年，風霜雨雪，華發(fā)叢生，她就是那么不厭其煩的重復著。</h3> <h3>夕陽的最后一閃，轉瞬即逝，快到我無法按下快門，將它的影子捕住。倒是孩童的天真，隨手一挽，那小小的圓影便已到了掌心。</h3><h3>人生總是有很多很多無法預料的事，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fā)生什么。曾經(jīng)我們都以為時間還長，一切都還來得及，可誰知道那些熟悉的人正在漸次漸次地離我們而去。</h3><h3>唯一不變的只有它了，每天準時落下西山，從未為誰停留過片刻。</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