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憶桐花香

竹林聽風

<h3>　　 又一個午夜夢回，她悄悄起身，披衣來到窗前。 盛夏的夜，安靜、甜蜜?？諝饫飶浬⒅耐┗ㄏ?，是她喜歡的味道。夢里依稀，那個人的身影又出現(xiàn)。多少年，這個身影好霸道，總是不經(jīng)意間闖入，趕也趕不走。她伸手捋了捋被夜風吹散的長發(fā)，幽幽嘆一口氣，眸光里泛起一層迷離的霧。 二十幾年的光陰，彈指一揮間。云水渺茫，音訊全無。遠方的那個人，他還好嗎？她不禁喃喃自語，對著窗外皎潔的月色。 　　那一年，那許多個夜晚，也曾有如今晚一般的月色，一樣醉人的桐花香。她在心里感慨著，把目光投向深沉的天幕，任思緒重又飄回到從前。</h3> <h3> 01 大二那年的夏天，某個黃昏。 月光很好，晚風輕拂，空氣中彌漫著桐花的清香，若有若無。她抱了書，從自習室出來。不急于回宿舍，她揀了樓下干凈的長椅坐下來，嗅著花香，看眼前的人來人往。 正自出神，一個男孩走過來。 “同學你好，請問這邊有人坐么？”他指著她旁邊的空位問，語氣謙和有禮。 她聞聲微側(cè)了頭，淡淡一笑，嘴角現(xiàn)出兩個好看的梨窩。他亦回之一笑，坐在了她身側(cè)。 并不相識，她兀自出神。他則伸長了兩腿，微揚起臉，幽幽地抽起煙來。 這股子煙草味令她心中不悅，卻又不好發(fā)作，她不由微皺了眉頭，往外欠了欠身。 這時候，有煙灰落在她裙角上，她趕忙伸出手指彈了彈。 他意識到自己的不妥，掐滅煙頭，連聲道歉，普通話里夾帶了極明顯的鄉(xiāng)音，很獨特很好聽。 她不由轉(zhuǎn)過臉，打量起他。 月光下的他，一張干凈明亮的臉，棱角分明。眼睛里亮亮的，仿若有星子在閃。身上的白襯衣，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柔和。 不知為何，她心里忽覺柔柔的，似是漫過了一層白月光。 “哪個系的你？”他柔聲問。 “中文系。你呢？” “我物理系，大四！”他爽朗地說，眼睛里有一絲掩飾不住的驚喜。 接下來的閑聊輕松隨意，恰如舊友重逢一般毫無違和感。 不知不覺間已到熄燈時分。他執(zhí)意送她到宿舍樓下，目送她輕盈地走上樓梯，一直到宿舍門前，她站定，回頭對著他擺擺手，甜甜一笑，他方才離去。 　　再之后的許多天里，他們沒有再遇見。原本也不曾刻意相約過。 　　她還是如往常一樣的上課，自習，去閱覽室看書。性情疏淡，不愛湊熱鬧的她，課余最愛的，就是埋頭讀閑書。只要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她就會忘掉周圍的所有。只是這些天來，看著看著，心頭不經(jīng)意間會浮現(xiàn)他的面龐，原本平靜的心湖也隨之漾起微微的漣漪。她于是合上書，將目光投向窗外。柔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細碎地鋪在她臉上，小魚般的跳躍。她重又垂下頭，輕掠了額前散落的發(fā)絲，下意識地輕咬下唇，酒窩里漾起一抹羞澀。 　　</h3> <h3> 02 一周后的周末，同宿舍閨蜜的男朋友請客，說是要答謝下替他考試的男生，地點選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小酒館。 她本無意湊這種場合，拗不過，只好同去。 臨近掌燈時分，他們一行五人來到預定好的雅間。不久，對方也來了，是別的系的男生。 她赫然發(fā)現(xiàn)，他居然也在！看得出，他也很意外，目光相遇的剎那，她分明地看到他眼里，有兩簇小火花飛速地閃了一下。她不由地低下頭，微紅了臉，心里似有只小鹿在亂撞。 席間推杯換盞，氣氛很嗨，幾個男生女生都喝得微醺。他很少說話，目光有意無意間，總不離她、令她躲閃不及，雙頰的緋紅愈加艷若桃花，嫵媚動人。 臨別，他裝作不經(jīng)意地經(jīng)過她身邊，低低道：“今晚七點，我在大操場等你，你一定會去的是吧？”說完，調(diào)皮地挑了下眉毛,快步去追前面的同伴。 目送他挺拔的身影遠去，她聽得見心里有一朵花，正一點一點，幽幽地綻放開來。 揣著心事，夜晚終于來臨。 月色柔柔，空氣里桐花的香氣依舊醉人。她著一襲素裙婉然而至。他早已等在那里。 沒有話，他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足跡遍布了校園的角角落落。 走累了，他拉她坐在籃球看場的環(huán)形臺階上聊天。 說笑間，有一朵桐花滑落她肩頭。她順手拈起，放在唇邊輕輕吸吮起來。 “你這丫頭怎么回事，這個也能吃的嘛？”他有些不可思議?！澳阕约簢L嘗不就知道啦，小時候經(jīng)常吃這個呢！”她調(diào)皮地笑，故意做出陶醉的表情。 聽她這么說，他干脆拿一朵桐花整個放在嘴里津津有味地大嚼起來，夸張滑稽的樣子惹得她咯咯笑個不停。 有一刻，她看出他似乎想說什么，欲言又止。 “你有心事么？有什么苦惱可以跟我說的呀？”，她關切地問。 他輕咬著嘴唇，故意避開她的目光。良久，他決定不再瞞她。她是如此善良純真，他不忍對她欺瞞。 原來他早有女朋友，是曾經(jīng)的同學。女孩現(xiàn)已就業(yè)了，雙方父母正催他們訂婚。對此他很猶豫，覺得倉促，但更多的是抵觸和不甘心，因為不知何時，他發(fā)覺他的心里，早已悄悄藏了另一個倩影，而他的女朋友對他又是那么癡纏不休，她是深愛他的，加之畢業(yè)在即前途未卜，這些天來，心里一直是苦悶糾結(jié)的。 她本是個心軟的人，此刻，眼見他俊朗的面孔上愁云滿布，不覺生出深深的憐惜。 “不如，我唱歌給你聽哦！對了，我還會唱黃梅戲呢！”她很想讓他開心起來。 “求之不得洗耳恭聽！”，他愉快地答應。 她的嗓音清潤，讓人想到山間的清泉。她的黃梅唱腔也饒有韻味。他聽得很投入，眼睛里滿溢著欣賞和愛憐。了解得越多，他越是覺出這個女孩的可愛和多才多藝。她就像一朵百合花，正開滿他整個的心房。 “那么，給你講個故事吧！來而不往非禮也，算是回報！”他調(diào)皮地說。 他講了一個極玄幻的故事。不得不說，他語言的表現(xiàn)力一流，講起來繪聲繪色，還配合著恰到好處的肢體語言。夜色漸濃，四周圍黑影綽綽，真讓人有如臨其境的感覺。 她的心神已全然被故事攫住，連動也不敢動。 講到緊要處，他陡然提高了嗓門，張牙舞爪作勢欲撲。 猝不及防，她一下被嚇到尖叫出聲，七魂失掉六魄！ 見她驚魂未定的模樣，他不覺又是憐惜又是好笑：“逗你玩呢傻丫頭，膽兒這么小！”，邊說邊擁她入懷。 好久，她才緩過心神，俯在他肩頭，使勁擰他背上的皮肉，“叫你故意嚇我！”她半嗔半怒。 “唉呀疼死我啦，饒命?。　彼室恺b牙咧嘴地怪叫。月色里，她嬌羞的樣子越發(fā)的楚楚動人，他不由看得失了神。 “你知道么傻丫頭，其實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在閱覽室，你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看書的樣子，恬靜溫婉，早已深入我心。我好慶幸，那天晚上能坐在你身邊，認識了你！可是，上天為何不讓我們早一些相遇？”他輕輕托起她秀氣的下巴，凝視她如水的雙眸，幽幽地說。 她無言，心里涌上復雜的思緒，又甜蜜又憂傷。一陣涼風吹過，她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他趕忙脫下襯衣，輕輕披在她身上。 03 以后的許多個黃昏，他只要不忙，就會買她最愛的那款雪糕“雪梨士”，牽她的手，走過校園的每一處地方。有時，他倆會爬上實驗樓的露臺一起看星星，說些不著邊際的傻話。有時會去校外的那座城的大街小巷穿梭，品嘗各種美味的小吃，探訪當?shù)剡z存的古建筑。每當過馬路時，他總是習慣性地牽起她的手，站在路邊，耐心等待車流駛過，再快步穿到對面。在這個遠離父母親人的異鄉(xiāng)，在他身邊，她倍覺溫暖和踏實。 他的俊朗和挺拔，是好多女孩心動的類型，尤其那次周末舞會上，他以一曲激情四射的霹靂舞步驚艷四座，引得女生們尖叫連連！當他在宿舍樓下喊她時，女孩們就會起哄：“霹靂舞還沒欣賞夠吶！上來啊再來一曲！要不然，就把燕兒扣下啦！嘻嘻...” 他不勝其擾，于是再去時，總不忘帶上各種零食賄賂她們。 那些日子的歡愉，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直到那天，她正在整理剛為他洗好的衣服，預備去他宿舍找他。已經(jīng)有好幾天沒見面了，是有點想他了。 “喂，聽說他女朋友來了，這會子在他宿舍里呢！”閨蜜表情復雜地看著她說。 她一下子“怔”在那里，頓覺心里面有什么東西碎掉了，很痛。 來就來吧，該來的終究會來。萍水相逢，總是不算數(shù)的。再美的相遇，也是為別人的故事作，?；蛟S，她才是那個不合時宜的存在，她想。 她決定，從此，不再見他。 　　 　　 　　</h3> <h3> 04 天漸漸涼起來，校園里的梧桐葉子開始掉落，一片一片，空氣里沒有了桐花醉人的香氣。 她又回歸從前平靜的生活，只是閱覽室里那個低頭讀書的身影，恬淡依然，似乎多了些許落寞。她愈加用功地學習。課余，她也會主動和女孩子們打成一片，逛逛街邊小店。只是，她再也不去大操場。 她需要時間來化解心里的傷。 又是一個周末。晚飯后，她抱了書去階梯教室自習。剛走過大廣場，冤家路窄，她猛然瞥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正迎面走來。 她裝作沒看見，轉(zhuǎn)身逃離，被他一把拉住胳膊。 “跟我來好么，求你了，我有話對你說！” 她心里是抗拒的，礙于眾目睽睽，只好由他。 一路上，他一直抓著她的小手，緊緊地，生怕一松開，她便會飛走。 她默默跟在他身后。有一刻她忽然想，就這么走下去算了，走到天涯地角，只要跟他一起。 七拐八拐，他們離了學校，來到一排平房前。那是他和好哥們新近租住的小屋，打算考研安靜學習的地方。 他拿鑰匙開了門。立在門邊，看向她，目光里有愛憐有憂郁有傷感。 她黯然地倚在一棵樹上，低頭不語。 他走過去拉她的手，她立刻觸電似地避開。 “我以為你是明白我心意的。這些日子我很糾結(jié)很無奈很痛苦！你是懂我的不是么？” 他再次拉過她的手，緊緊握住，語氣激動，“聽我解釋好么、我……”他已咽不成聲。 “不必解釋什么，什么也不必再說，我從來也沒怪過你。況且、她，是個好女孩——” 她無法再說下去，一任淚水滂沱，心痛到無以復加。 他的心意，她何嘗不明了；他的苦衷，她又如何不懂得。只因這世上有許多事，本是由不得人的。畢業(yè)在即，山南海北，未來的種種不確定性，這份情感，能否經(jīng)受得住種種考驗，彼此都是茫然無措的。 “燕子！”他輕喚她的乳名，“不管將來如何，你始終是我心中那只可愛伶俐、與眾不同的小燕子，誰也不能取代！”他緊緊擁她入懷。 有這句話就已足夠，她還奢望些什么呢？未來太遙遠，何須去強求一個不堪一擊的承諾？只要真情以待，哪怕一瞬，也是永恒！ 而她，愿為這一瞬，傾盡所有，哪怕飛蛾投火，萬劫不復！ ...... 　　轉(zhuǎn)過年的秋天，他畢業(yè)了。之后，他也曾回校找過她幾次，她都避而不見。 　　此后，便是云水渺渺，了無瓜葛。 　　</h3> <h3> 05 他畢業(yè)離校之后又一年，她也回到家鄉(xiāng)的城，嫁為人婦為人母，在陌陌紅塵里循著自己的軌跡，過起平淡的生活，只是那段逝去的青春過往卻不曾相忘，被擱置在心底的一隅，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時候，心海還會浮現(xiàn)一個模糊了的身影，連同當年那些清淺的月色，醉人的桐花香，一并定格在記憶的永恒里。 　　或許不相忘，便是人世間最深的情，最真的好。</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