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我不知道從何處開始寫起。從一扇門？一扇窗？還是一口井？一截路？從一扇門開始，耳畔就傳來厚重深長的“咿呀”聲，一雙精致的繡花鞋趟過大門檻，那是外婆。從一扇窗開始，眼前就飄來一陣?yán)p纏綿綿的桃花春雨，一雙纖手絞著麻花辮，那是母親。從一口井開始，井欄邊圍滿了挑水浣衣洗菜的人，那是街坊。從一截路開始，不過是一米來寬的窄道，兩個胖子要側(cè)身恭讓。小時候我總兩腿叉開，援墻而上，上到了屋檐。老街，就在我眉目下，悠悠地蕩開了。</h3><h3><br></h3> <h3><br></h3><div>起了春風(fēng)，泛著陽光，青瓦如金鱗在半空中魚躍。白墻倒映著桃花，燕子歸來，總在馬頭墻上的飛檐站立，嘰嘰喳喳，奇怪這個像鳥的家伙怎么總是做出飛翔的動作，而不行動呢？</div><div>燕媽媽飛進(jìn)大門，堂壁上舊巢里冒出幾只嫩黃的尖尖嘴，就像雨后嫩芽。小蟲子在舌尖上吞吐，乳燕的眼睛還沒睜開，絨絨的小身子撲騰著，激起小朋友很想把它攬入懷的沖動。</div><div>巢下，一定是有張雕龍刻鳳的供桌的，饞嘴的小孩，逢年過節(jié)會搬個凳子踩上去，偷吃供果的。被發(fā)現(xiàn)，免不了身上要留下幾道柳條痕。</div><h3>天井上空是藍(lán)藍(lán)的天，棉花糖似的云朵在藍(lán)幕里飄揚。井下有幾口大缸，等待著雨。晴天久了，我也在期待著雨。江南的雨，總是那么及時而穩(wěn)重，下起來長長久久。先在青瓦上來個前奏，然后就嘩啦啦大合唱。天井就圍成了水簾洞，我們光腳在水簾洞跑進(jìn)跑出，滑溜溜的青石板，在我的膝蓋上、肘子上，刻下了不少烙印。江南的雨，困不住一顆童心。停雨的夜，就坐在大缸上等星星，一顆流星劃過，驚呼聲中總忘記許愿。然后，又坐回成一只青蛙，呆呆地觀天。</h3><h3><br></h3> <h3><br></h3><div>在母親一說二罵三威逼下回到屋內(nèi)，爬上了小床，每晚必上演的節(jié)目是老鼠娶妻，天寒時膽大的老鼠會鉆進(jìn)被窩與你同睡。所以，老屋內(nèi)，從來不寂寞。天亮了，陽光從小方格的窗子里漫進(jìn)來。老鼠竄去，蟑螂復(fù)來。</div><h3>老屋賦予了我不懼害蟲的勇氣。拿樹枝把蜈蚣撥成一團(tuán)，捅破蜘蛛網(wǎng)，鞋幫拍蟑螂，腳踩耗子，甚至看見老鼠洞冒出半截蛇身，都敢用手拽出來。</h3><div>老屋三進(jìn)三出，兩扇厚重的大木門子時而栓，守護(hù)著四家人的夢鄉(xiāng)，四面高高的磚石墻，外人想要進(jìn)來，猶如登天。</div><div><br></div><h3><br></h3> <h3><br></h3><div>對屋蔡伯家，以前是名門地主，家大業(yè)大。所以蔡奶奶戴過高帽，住過牛棚。蔡家多寶，大女兒秀秀寶、二女兒嬌嬌寶、三女兒心肝寶、四兒子寶呀寶(三代單傳)。多年以后，我們陸續(xù)離開了，蔡家還住在老屋里。蔡伯成了蔡爺爺，蔡家寶成了蔡大媽。</div><h3>上屋老劉家。駝背的劉大爺在電影院看門，年輕的劉翹嘴手勁其大，扳遍老街無敵手，后來在中醫(yī)院做推拿醫(yī)師。劉翹嘴的獨子劉翔，打小跨門越墻總是名列前茅。后來也做了醫(yī)師，專職拔牙。托劉翔的福，小時候混進(jìn)電影院看了不少黃飛鴻和僵尸片。電影散場后，就在小巷里操練佛山無影腳，扮演僵尸蹦跳，蹬醒了一陣陣罵聲，和笑顫了的星光。</h3><h3><br></h3> <h3><br></h3><h3>上上屋王家，王瘦子懼內(nèi)。王母儼然成了個娘娘。王母娘娘打起兒子復(fù)生來，看的人是毛骨悚然。吊在大樹上鞭揮棍打，嘴里罵罵咧咧不知道說些啥。很多年后我明白了，王母娘娘嘴里噴出的是六字真言——不是我親生的！復(fù)生有個妹妹，小時候乖巧伶俐，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九十年代初期，王家舉家去了廈門，王瘦子在鷺島開出租。多年后，王瘦子衣緊還鄉(xiāng)，變成了王胖子。復(fù)生在母親的棍棒調(diào)教下，成了特警，復(fù)生妹妹嫁了個好夫婿。大家都夸王母娘娘有福氣，貴在相夫教子。</h3><h3>我不懂什么叫做寄人籬下，哪怕是外婆家，我們也是外子。外婆家還有小舅，老來得子，老子得寵。外公早逝，長舅皆出。小舅初中肄業(yè)，整日里浪跡江湖，家如旅館，江湖人送綽號——星仔。偶回家，或是沒錢，或是避風(fēng)，或是搬菜刀……</h3> <h3>三年后我們搬出那座老屋，擠進(jìn)了更小的老屋。后來，又搬家，初中再搬家，又再搬家……</h3><div>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二十一世紀(jì)，父母最終把家置回了老街。</div><h3><br></h3> <h3><br></h3><div>滴水檐還在淌著水簾，小巷剛好能過一輛板板車。上面裝滿柴米油鹽，一歲多的外甥睡在上面。滿臉皺紋的父母是欣慰的。單家獨院，院內(nèi)有五株桔樹，乃父親手植，今還剩四棵，一丈來高，開花掛果多年?？蓱z父母牙敏畏酸，不曾吃的幾個。有兩口井，一口提水，一口壓水。水質(zhì)已污，只能浣衣洗菜。提水井旁魚腥草密布，有蝴蝶飛來。</div><div>父親在此安家，是希望二十出頭的我，在飄風(fēng)灑雨的小巷里，能逢著丁香花似的江南女子。而高鼻闊嘴，如同塞上之人的我，只能在塞外遇著山茶花般的大理姑娘。粗獷如我，配不上江南的婉約。</div><h3><br></h3> <h3><br></h3><div>巷口對面是八字門，匾額上依稀可見公共食堂四個大字。想當(dāng)年，砸鍋煉鐵的大躍進(jìn)時代，大家就齊聚在此大快朵頤，好生熱鬧！暖陽日，八字門前的石凳上，閑坐著幾位老人。他們講古論今，細(xì)說著老街的前世今生。那些趣聞軼事，在他們的豁嘴糊音里，一一飄來。如今，老人已享天年，而我到中年。</div><h3><br></h3> <h3><br></h3><div>巷子很短，短到幾個趔趄就到盡頭，有十來家。十多年飄蕩在外的我，哪知鄰居，不辨街坊。印象中隔壁奶奶，音容相貌記得，卻已走兩年。老宅隨著奶奶一并去了天國，如今，老宅變新樓，新人換老人！</div><h3><br></h3> <h3><br></h3><div>多年飄蕩，而立之年賃居大理。多次搬家后，轉(zhuǎn)進(jìn)一條小巷，尋到一處老宅。院小有花，屋陋有茶，況娃娃在此長大，養(yǎng)有雙兔，蜂蝶時來訪，日月來相照。七年后房主收回改做客棧，不甚唏噓，此生再難逢小巷小院！</div><h3>我總是在有巷子的地方徘徊，在有人家的宅院張望，我像只燕子在尋舊巢，尋那白墻青瓦。</h3><h3>我總是在鋼筋叢林里尋找那方土地，土地平曠，屋舍儼然，美池桑竹，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小孩騎竹馬來，老人叼煙斗去。見面輕輕一笑，各奔東西，融進(jìn)暮色蒼茫天涯。</h3><h3>原來，我一輩子都沒走出那屋那巷。</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