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讀柳宗元《小石潭記》（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該文原名《至小丘西小石潭記》，屬“永州八記”第四，在這篇小文前有《鈷鉧潭西小丘記》?！皬男∏鹞餍邪俣健敝小靶∏稹奔粹掋a潭西小丘，這第一句介紹了小石潭的方位，在小丘的西邊大約一百二十步處。從小丘向西邊走大約一百二十步，隔著茂密的竹林，聽到水聲。這里“篁竹”即成林的竹子，初步交代此地環(huán)境，草木茂盛，點染幽深，為后面寫“青樹翠蔓”，寫“竹樹環(huán)合”埋伏筆。</p><p class="ql-block">“聞水聲”，只一個“聞”字，再次寫竹林茂密，同時未見其潭先聞其聲，先聲奪人，充滿曲折，增加幽意；也突出這“人之所罕至”的“險遠”之處。在王安石是“非有志者不能至也”，而在柳宗元卻是非有貶謫、困頓、淹蹇不能至也。正是命運不幸文章幸，個人遭際的顛沛卻成就了文化的精魂。</p><p class="ql-block">水聲是怎樣的清韻？“如鳴珮環(huán)”。珮環(huán)是人身上懸掛的玉飾，玉是石之美者，其質(zhì)潤。玉珮與玉環(huán)相互叩擊相撞發(fā)出的聲音，清泠悅耳本為天籟。此處從茂密竹林深處傳來的水聲即如此。——那水是多么的清澈透明?。∵@是間接描寫，從側(cè)面從聽覺寫出水質(zhì)。根據(jù)后面，這當(dāng)是溪水流進小石潭、或在溪流中沖刷如犬牙差互的岸勢所發(fā)出的聲音。</p><p class="ql-block">聽到這樣的聲音，作者的心也被洗滌了，在自然中得到了凈化，他暫時忘記了營營紛擾、忘記了那“惴栗”憤郁。人間那高高在上的權(quán)利機構(gòu)給予了柳宗元壓制打擊，但自然卻以其無私的寬厚撫慰了那顆心靈。聽到這樣的水聲，柳宗元忍不住“心樂之”；這是他心理起伏的第一個層次。這篇文章值得學(xué)習(xí)還有這一點，經(jīng)常說借景抒情、融情于景，而該文卻如此彌合無間。這不是為文而文，而是自然流溢、不吐不快。</p><p class="ql-block">情到了，心到了，自然好文章就有了。</p><p class="ql-block">于是寫發(fā)現(xiàn)小石潭的經(jīng)過。被水聲所吸引，本為尋求美景（寄托與紓解），當(dāng)伐竹取道、一探究竟了。“伐竹取道”再證竹林茂密、環(huán)境幽深。后面那些“坐潭上，四面竹樹環(huán)合”就不是空穴來風(fēng)?？橙ブ褡?，開辟出一條小路，向下才看到一個小潭?！八惹遒保@是第一感官，屬直接描寫。有前面水聲“如鳴珮環(huán)”的鋪墊，這里也不顯得突兀。其后第二段便圍繞著這“清冽”二字來寫。</p><p class="ql-block">但是，先緩一緩，交代初相遇的第一眼，這看到的是大觀、是概貌。這也是“小石潭”之所命名的由來。原來整個小潭“全石以為底”，此是潭的奇處了?？拷哆叺牡胤?，潭底的那整塊巖石翻卷露出水面，這是“化靜為動”富有擬人意味的表現(xiàn)手法。露出水面的部分形成坻、嶼、嵁、巖，——除了奇，還表現(xiàn)了這里的荒寒，這是未經(jīng)人工雕琢的自然。</p><p class="ql-block">潭的概貌交代以后，再概寫潭周圍的環(huán)境；這是一眼看去，還不像后面融入了作者的主觀感受和體會，符合人們觀察事物的邏輯順序。只是三個短語一十二字，卻把小石潭周圍描寫得那么美：“青樹翠蔓，蒙絡(luò)搖綴，參差披拂。”今日我們到得山中，于崖前水畔，每每得以與這樣的場景相遇，無法表達內(nèi)心的觸動，就只能引用柳的這句話?！扒鄻浯渎备吻懊娴摹绑蛑瘛必S富，有直有彎，有勁有柔，而色彩確實沁人心脾，養(yǎng)眼舒心，讓人的內(nèi)心靜止下來；為后面“似與游者相樂”的情感起伏作鋪墊?！懊山j(luò)搖綴”是四個動詞，狀盡青樹翠蔓的情態(tài)，覆蓋、纏繞、搖動、下垂，長短不一，微風(fēng)拂來，隨之飄動。有靜有動，動靜結(jié)合，動也是山中的柔動，讓人的心只起微微漣漪。</p><p class="ql-block">以上是寫發(fā)現(xiàn)小石潭的整個經(jīng)過和小石潭的概貌。</p><p class="ql-block">接下來寫小石潭，這是寫水的千古名句，如《記承天寺夜游》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這一句，如《戴車匠》中“旋刀輕輕地吟叫著，吐出細細的木花。木花如書帶草，如韭菜葉，如番瓜瓤，有白的、淺黃的、粉紅的、淡紫的，落在地面上”這一句。這一句妙的是字字寫魚，無一字寫水，卻又字字寫水。試看，“潭中魚可百許頭”，直如“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保▍蔷杜c朱元思書》）。群魚并不少，它們在這里生活了很長時間，生活得很久；沒有外界的風(fēng)吹，沒有外人的打擾。魚們?nèi)枷裨诳罩杏蝿訜o所依憑，這水清得像沒有；這是如何的清??！這樣的水清我曾見過。某年我在山中，近午時分，沿溪溯流而上。暮春時節(jié)漸升漸高的太陽，照著蜿蜒的小溪。我蹲在溪邊看流水，看水中歷歷可數(shù)的細石，看水草柔柔順?biāo)h拂。忽然，發(fā)現(xiàn)水底細沙上有小小暗沉的小圓點的影，搖搖晃晃、歪歪扭扭，然后消失不見；然后又顯現(xiàn)。我凝視水中，并沒有什么事物。咦，那是什么，哪里來的？看了半天，終于明白那是水底升起的氣泡的影，當(dāng)小小氣泡輕輕破裂后，那影就消失；當(dāng)氣泡又升起時，那小小暗影又出現(xiàn)了——你說，那水又多清澈！</p><p class="ql-block">每讀《小石潭記》至這里，我就想起自己那次的所見。</p> <p class="ql-block">附</p><p class="ql-block">《小石潭記》（柳宗元）</p><p class="ql-block">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如鳴珮環(huán)，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為坻，為嶼，為嵁，為巖。青樹翠蔓，蒙絡(luò)搖綴，參差披拂。</p><p class="ql-block">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徹，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p><p class="ql-block">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p><p class="ql-block">坐潭上，四面竹樹環(huán)合，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p><p class="ql-block">同游者：吳武陵，龔古，余弟宗玄。隸而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