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也許是因為生為女孩的緣故，從記事起，就喜歡各種各樣的花兒。然而，因為出生在鄉(xiāng)下農(nóng)家，卻見不到牡丹蠟梅海棠桂花之類的名花，又因為長在北方，荷花睡蓮之類的水生名花也很少見。</h3> <h3>鄉(xiāng)下的孩子，見慣的是山野里自生自滅的野草花，比如老鴰眼(后來知道叫半夏)，石竹子，小柴胡，餑餑花(后來知道叫地黃)，撫子苗(與牽?；愃?，洋槐花，棉槐花，本地槐(國槐)花……</h3> <h3>她們在應(yīng)時的季節(jié)，開得沒管沒轄，張揚放肆，漫山遍野，崖頭溝畔，墻角籬邊，到處可見她們倔犟的影子。而那隨風(fēng)翻飛的花香，則成了我們這些放學(xué)后須得割草喂羊喂兔子的鄉(xiāng)下孩子最殷切的期待一一野花香氣在鄉(xiāng)下孩子心中，成了最廉價的奢侈品，聞多久都不會夠，時至今日，依然會魂牽夢縈。</h3> <h3>不過，在一些比較講究的鄉(xiāng)下人家中，也會栽種一些還算上檔次的花兒，比如這被我們稱之為"蝎子菊"的，就常常被人家單株栽植到混凝土手工制作的花盆里，托到墻頭上，日日用水舀子端了清水，踩著小木凳去澆。專注的神情，驕傲的眼神，讓我們這些駐足觀望的小孩子，勃頸都仰酸了。</h3> <h3>待到開花的時候，"蝎子菊"金朵銀朵向陽開，墻頭成了一只異形的大花籃，栽花人家的笑容就更燦爛了，比這明黃的花兒還亮堂，比這磚紅的顏色還俏麗，惹得我們這些小孩子巴巴地盼著她們趕快凋零一一因為主人業(yè)已答應(yīng)，花兒凋零后結(jié)籽，那時可以給我們每人幾粒的。</h3> <h3>日日的期盼，天天的眼羨，終于等到花兒開始謝了，不待籽兒成熟便向主人伸出小手祈求。主人雖然抱怨心急，然而還算慷慨，用小剪刀千挑了萬選才剪下幾顆分給我們。于是飛快地跑回家，找出一只廢棄的破鐵皮桶，也不管季節(jié)是否合適，忙不迭地埋下種子，一日看八回地等著發(fā)芽。</h3> <h3>然而，悲催的是，每一年的殷切期待，換來的總是失望，乃至憤怒。不知是因為種子不夠成熟，還是由于沒有干透的緣故，也不知是因為季節(jié)不對，還是澆水太勤所導(dǎo)致，最后等待的結(jié)果，往往是翻開泥土，發(fā)現(xiàn)種子已腐爛變質(zhì)，兩只手指頭一捏，就萎頓成塵成泥了。</h3> <h3>傻怔怔地看著黑乎乎的破鐵皮桶，開始懷疑，是這所謂的"花盆"不通風(fēng)不透水壞了大事。想想人家的花盆，是用水泥和了沙子做成的，底部都是有通風(fēng)眼兒的，于是越發(fā)想信了猜測的正確性。咬牙找了鐵棒去桶上鉆窟窿，往往不等"陰謀"得逞，便被大人發(fā)現(xiàn)了。一頓斥罵之后，只有灰溜溜地放棄企圖，躲在一邊，望著那只大人們還要用來盛糧食的破鐵皮桶發(fā)狠。</h3> <h3>這樣的事情，連續(xù)幾年都會持之以恒地干著，但卻沒有一次成功。于是連夢中都開始期待擁有一袋水泥，那樣以來，我也可以手工制作雖然粗拙但卻實用的混凝土花盆了。然而不幸的是，時至今日，我也沒能擁有過一袋水泥，更不曾手工做出過兒時人家用來栽"蝎子菊"的混凝土花盆。</h3> <h3><font color="#010101">父親去世前的幾年，突然也愛上了栽花種草，哥哥家被廢棄的十間大屋的院子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栽滿了月季、芍藥、菊花、地瓜花、一串紅之類的，還在東西兩邊的墻根下栽植了數(shù)桿翠竹，一棵無花果，一棵棗樹，一棵桃樹，一棵櫻桃樹。</font></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 1, 1);">當(dāng)然少不了“蝎子菊”。而且，不是一盆，一排混凝土花盆擺在陽臺上，里邊栽種的全是“蝎子菊”花兒。不知道為什么，父親不用集市上可以買到的窯燒花盆，而是自己手工制作水泥花盆。他將水泥和沙子混合在一起，和成稀泥狀，然后找來一只花盆做模具，將混凝土澆筑在上邊，再用半截鋼筋在底部捅上個眼兒，一只又一只的混凝土花盆就做成了。</span></p> <h3><font color="#010101">他有時候也會突然奇想，將水瓢反扣在地上，將和好的混凝土澆筑在上邊，做成水瓢形狀的花盆。這樣的花盆可以種兩棵“蝎子菊”，一棵種在水瓢的大頭，一棵種在水瓢的小頭。兩棵花互相回應(yīng)著，迎風(fēng)怒放，比起那些單株栽植的花兒更顯風(fēng)致。</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因為這種叫做“蝎子菊”的花兒花期特別長，所以從春到秋，每次回家，幾乎都能看到她們鮮艷亮麗的花兒，迎著太陽向我點頭微笑，樸素得就像自家有血緣關(guān)系的親人，看到許久不見的孩子終于回家，心中至親口中卻無言，只那么笑瞇瞇地看著就可以了。</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女兒出生之后，我回家的次數(shù)漸漸多了起來，因為老人想念他們最小的這個外甥女兒，經(jīng)常在電話里念叨。女兒也跟我一樣，特別喜歡花兒，尤其是姥爺栽種的那些“蝎子菊”。不過，女兒比我挑剔，雖然喜歡這花兒的樸素與熱情，可卻不喜歡聞她葉片上那股難聞的味道。</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因了女兒的提醒，我這才注意到，這種在童年讓我又愛又恨的花兒，竟然真的會散發(fā)出一股奇怪的異味，類似臭雞蛋的味道。而兒時是從未注意過的，也從未想到過，這朵朵向陽的花兒，散發(fā)出的居然不是香味。</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印象中的花兒，不管是山野之中的草花，還是廳堂之上的名花，都會散發(fā)出或多或少的香氣的，怎么這種叫做“蝎子菊”的花兒，竟然散發(fā)出臭的味道呢？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也有些嗒然若失耿耿于懷。</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于是去問“度娘”。在百度上輸入“蝎子菊”三個字，霍然發(fā)現(xiàn)，這被我叫了半輩子“蝎子菊”的花兒，原來就是傳說中的萬壽菊！原產(chǎn)于墨西哥。中國各地均有分布?？缮L在海拔1150米至1480米的地區(qū)，多生在路邊草甸。</font></h3> <h3>而在非洲，萬壽菊名為Khakibush（卡基布許）。人們常常把它垂吊于土著的屋檐下，用來驅(qū)趕成群的蒼蠅。也就是說，這種花兒的確會散發(fā)出一股奇怪的味道，連蒼蠅蚊子之流都聞之欲倒掉頭逃跑。然而，她的根和種子卻有催泄的作用，可以幫助身體排毒。在法國，萬壽菊還被廣泛用于香水制作中。</h3> <h3>那么，如此怪異的一種花兒，怎么就有了這么一個讓人聞之心生欣慰的名字——萬壽菊呢？據(jù)說，16世紀中葉，此花從國外傳到中國南方，人們并不知其芳名，只見它每年從秋到冬開花，呈瓣形，似菊，且花色美麗，因其花葉又有一股臭味，故稱其為“瓣臭菊”。</h3> <h3>一年秋天，有位縣太爺做大壽，管家為增添氣氛，在大門口擺上兩列盆花，頓時紅黃綠交相輝映，耀眼異常。縣太爺見之大喜，問道：“這叫什么花?”管家笑答：“瓣臭菊。誰料縣太爺誤聽了，眉飛色舞地稱贊道：“??！萬壽菊，好呀！好呀！”從此，萬壽菊之芳名便不脛而走，廣為流傳。</h3> <h3>這被誤聽為“萬壽菊“的“瓣臭菊，雖然會散發(fā)出怪異的氣味，然而因其葉綠花艷，人們喜歡用它綠化、美化環(huán)境。逢年過節(jié)，特別是老年人壽辰，人們往往都以萬壽菊作禮品饋贈，以示健康長壽。因此，這種可以廣植于鄉(xiāng)野街路的樸素的花兒，就又被賦予了另外一種深刻含義。</h3> <h3><font color="#010101">了解了這“蝎子菊”的來歷之后，不禁為她身上這種缺憾而略覺遺憾——如此美麗大方，質(zhì)樸親民的花兒，哪怕只發(fā)出清淡的香氣也好哇——甚或沒有味道也不錯啊，怎么會發(fā)出臭雞蛋的味道呢？真的是美中不足啊。</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忍不住跟朋友發(fā)牢騷。聽了我的陳述，朋友微微一笑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虧你還頗讀了些雜書，怎么連這個簡單的道理都忘記了？牡丹那么雍容華貴，不是也有人褒貶她“俗氣”嗎？蠟梅如此高潔，不是還有人嫌棄她“孤傲”嗎？不光是花兒，這世上到哪里去尋十全十美的東西呢？</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一語驚醒夢中人。這蝎子菊，從有記憶開始至今，年年金朵銀朵向陽開，不離不棄伴我行，只這一份日久天長的情誼，還不夠我回味終生的嗎？怎么會因為聞到了枝葉上散發(fā)出的異味，就心生嫌隙了呢？我為我狹隘的心胸而羞愧了。</font></h3>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 rgb(1, 1, 1);">人生不過幾十年光陰，似箭一般瞬間便成了過往。有些人，有些事，甚至都來不及告別，顧不上回想，一切便塵埃落定。有這蝎子菊陽光般的笑臉陪伴，有這質(zhì)樸親切的容顏可以追憶似水流年，是何其幸甚的事情。逝去的路漫漫，未來的路茫茫，既然魂牽夢系，散發(fā)異味又有何妨？再次面對一株株陽光燦爛的蝎子菊，我輕輕地對她說：沒關(guān)系，自此后，只要面對你，我就是一個鼻炎患者，沒有嗅覺的。</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