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行記（一）

識途

1月20日，上午9：00，從普洱乘動車出行，動車上，春運返鄉(xiāng)無座的乘客包裹，擠滿車廂通道，約五小時車程，我們終于來到滇西大理州。下午2：00，順利入住蒼山山麓崇圣寺附近的如是心酒店。酒店整潔、負責(zé)三餐。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先后參觀了大理州博物館、下關(guān)洱海、大理古城、大理石館、大理文廟、鳳陽邑、三月街、崇圣寺三塔、蝴蝶泉等景區(qū)。 　　1月24日上午8：00，天氣清朗，我們乘網(wǎng)約車走高速路，去了70公里宜川縣的雞足山景區(qū)。駕車呂師傅是石家莊人，好學(xué)健談，一路上講了很多大理名勝人文，令人感動不已。 滇西的云，總比別處更沉一些。 賓川壩子的稻浪翻到盡頭，便是橫亙天際的青巔山。三峰前舒如趾，一嶺后拖如踵，遠觀恰似雄雞昂首，振翅欲啼。上古時，山無名，只以青巖覆頂、九曲盤回，喚作九曲山；直到天竺凈梵大王循佛典蹤跡至此，見山形與佛經(jīng)所載“屈屈吒播陀山”分毫不差，三峰如雞距，一嶺若雞踵，方更名“雞足山”，并將山間那道天然石門，定名“華首門”——取“拈花首悟”之意，傳為迦葉尊者守衣入定之地。 從此，這座藏在云嶺深處的山，便成了佛國與人間的交界。梵音從石門里漫出，順著松風(fēng)淌進村寨，香火從山腳升起，繞著古剎纏上峰頂。千年里，僧俗往來，朝暮相繼，有人為求佛而來，有人為尋心而至，有人把一生埋在山間的青石板上，有人把執(zhí)念系在寺前的香灰里。 而山，始終沉默。只在每一個晨昏，讓松濤替它誦經(jīng)，讓云海替它顯圣，讓人間的煙火，一點點融進靈山的骨血里。 雞足山的魂，在華首門。 天柱峰南側(cè)的絕壁上，兩扇天然石崖如門緊閉，高數(shù)十丈，寬逾十丈，石紋如鎖，終年云霧繚繞。這便是“中華第一門”，也是整座山的信仰原點。 相傳佛陀涅槃后，大弟子迦葉尊者持佛祖金縷袈裟與盂缽，遠赴雞足山。他以神通力劈開絕壁，在華首門內(nèi)結(jié)跏趺坐，守衣入定，以待彌勒菩薩下生。石門自此閉合，只留一線天光，從崖縫間漏下，落在門內(nèi)的受記泉上——那是迦葉受記為僧的靈泉，泉水清冽，千年不涸，飲之者心澄如鏡。 山民說，每逢月圓之夜，華首門會隱隱發(fā)光，門內(nèi)傳來梵唄之聲，那是迦葉尊者在與天地對話。朝山者行至門前，必三步一叩，九步一拜，不敢高聲言語，生怕驚擾了千年的入定。 唐時，有印度僧人循馬幫古道而來，見此山形勝，與佛典所載迦葉道場無二，遂立碑記之，雞足山之名始傳中原。至明清，《白古通記》將九曲山正式定名雞足山，附會迦葉入定傳說，山之佛名愈盛，漢傳、藏傳、南傳佛教在此交匯，成了滇西第一佛教圣地。 山腳下的沙址村，是朝山的第一站。白族、彝族、漢族雜居于此，家家戶戶都懂朝山的規(guī)矩：正月初一至十五的朝山節(jié)，是一年最盛的時節(jié)，村民們備好香燭、米花、素食，跟著朝山隊伍上山，一路唱著朝山調(diào)，調(diào)子婉轉(zhuǎn)，混著松濤與鐘聲，成了山間最動人的梵音。 第一次登雞足山，是在一個立春前的上午。從沙址村出發(fā)，乘擺渡車前往，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fā)亮，兩旁的古松虬枝盤曲，松針落了一地，踩上去軟如棉絮。行至慧燈庵，已是半山，庵前的曬經(jīng)松枝繁葉茂，傳為古時僧人曬經(jīng)之地，松皮如鱗，藏著千年的墨香。 守庵的老尼姓趙，是沙址村人，自幼出家，在山上守了六十年。她說“華首門的石門，是心門?！彼钢屙?shù)姆较颍旗F正從石門處翻涌而下，有人叩門求福，有人叩門求安，真正能進門的，是放下執(zhí)念的人。 我們望著那道隱在云霧里的石門，忽然懂了：雞足山的神圣，從不是因為石門后的神跡，而是因為每一個朝山者，都在叩門的路上，與自己的內(nèi)心相遇。 雞足山的盛，在古剎。 明清鼎盛時，山間有“三十六寺七十二庵”，僧眾數(shù)千，香煙繚繞，與五臺山、峨眉山、普陀山、九華山并稱中國五大佛教名山。如今雖歷經(jīng)興廢，祝圣寺、迦葉殿、金頂寺、虛云寺等古剎依舊屹立，一磚一瓦，都刻著千年的佛緣。 祝圣寺，是山中最大的寺院，也是雞足山的核心。原名迎祥寺，始建于明，清光緒年間，虛云老和尚遠赴南洋募化，歷時十年重建，光緒帝御賜“護國祝圣禪寺”匾額，從此成為滇西佛教中心。 寺內(nèi)的大雄寶殿，飛檐翹角，雕梁畫棟，殿內(nèi)供奉著三世佛，佛像莊嚴(yán)，香火終年不絕。后院的藏經(jīng)樓，藏著虛云老和尚請回的《龍藏》，經(jīng)卷泛黃，墨香依舊。最動人的是寺前的放生池，池水清碧，錦鯉游弋，池邊的古柏與白塔相映，風(fēng)過處，柏葉簌簌，塔鈴叮當(dāng)，如梵音輕唱。 虛云老和尚與祝圣寺的故事，是雞足山近代最動人的傳奇。光緒三十年，65歲的虛云第三次登雞足山，見古剎破敗，荒草沒徑，遂發(fā)愿重興。他親力親為，挑土抬石，又遠赴緬甸、泰國募化，歷經(jīng)十載，終成宏構(gòu)。傳他在山中修行時，野猴常來送果，山鹿伴他誦經(jīng)，山間生靈，皆感其慈悲。 寺內(nèi)的具行禪師塔，藏著另一樁傳奇。具行本是佃戶，為養(yǎng)家來寺做工，不識字，不通禪理，卻一心念佛，勤修苦行。民國九年，他在菜園端坐，燃起三昧真火，肉身焚化，骨架依舊保持打坐之姿，舍利晶瑩。虛云老和尚嘆曰：“修行不在言說，而在真行?！比缃袼暗乃砂?，是他親手所植，枝繁葉茂，護著這一方清凈。 迦葉殿，是雞足山的祖庭，位于半山之上，供奉著迦葉尊者像。殿宇古樸，無過多雕飾，卻最得佛心。朝山者至此，必拜迦葉，求尊者護佑，也求自己如尊者一般，守心不移。殿后的迦葉洞，傳為尊者初到山時的修行之地，洞內(nèi)石床石案，青苔覆壁，寒氣逼人，卻讓人心生敬畏。 金頂寺，立于天柱峰頂，海拔3248米，是雞足山的最高處。寺內(nèi)的楞嚴(yán)塔，建于民國年間，高42米，十三層密檐式結(jié)構(gòu)，如利劍直指蒼穹。登塔遠眺，東觀日出，南瞰洱海，西望蒼山，北眺玉龍，四觀八景，盡收眼底。晴日里，云海翻涌，佛光時現(xiàn)，朝山者立于塔下，望天地遼闊，頓覺塵念皆消。 我在祝圣寺觀瞻了二次，聽晨鐘暮鼓，看僧眾早課晚修。想想清晨的大雄寶殿，燭火搖曳，僧人們誦經(jīng)之聲清朗，混著窗外的松風(fēng)，成了世間最安寧的旋律。傍晚，夕陽灑在寺前的白塔上，金光熠熠，香客們陸續(xù)離去，寺院歸于寂靜，只有塔鈴與蟲鳴，相伴著靈山的夜。 有人說，雞足山的古剎，興于佛心，廢于戰(zhàn)亂，又興于人心。“寺不在大，有佛則靈；佛不在遠，有心則近?！鼻陙?，古剎毀了又建，香火斷了又續(xù)，不變的，是山間的梵音，與世人的信仰。正趕上一婦人做法事，我們在門外一起肅立靜默，聽誦經(jīng)歌詠，雖然聽不懂梵音，然特別美妙！ 石鐘寺，用鐘乳石材料，東面雕刻6米躺身佛陀，南面雕刻站立的觀音菩薩、地藏王菩薩、文殊菩薩、普賢菩薩及彌勒菩薩尊者。正殿里（北）雕塑有釋迦牟尼佛。信眾請香幾柱，爐內(nèi)香火繚繞待至燃盡。一些信眾將1元或十元紙幣投入功果箱中，功果箱角落有二維碼，亦可掃微信支付寶支付。這一切隨緣，或感恩或許愿。 雞足山的文，在霞客。 明崇禎十一年，52歲的徐霞客萬里遐征，抵達雞足山。這是他一生游歷的最后一站，也是他著墨最多的地方。他在山中住了近半年，訪遍寺庵，細考地理，寫下三萬余字游記，應(yīng)麗江土司木增之請，編纂《雞山志》，為這座靈山留下了最詳實的文字印記。 霞客與雞足山的緣分，始于一位僧人——靜聞。靜聞是江陰迎福寺僧，刺指血抄《法華經(jīng)》，發(fā)愿赴雞足山供奉。他與霞客結(jié)伴西行，湘江遇盜時，靜聞舍命護經(jīng)，身中數(shù)創(chuàng)，最終病逝于南寧。臨終前，他囑霞客：“我志往，不得達，若死，請以骨往?！?lt;/span> 霞客含淚應(yīng)下，將靜聞火化，負其骨骸，步行五千里，歷經(jīng)千辛萬苦，終抵雞足山。他將靜聞血書的《法華經(jīng)》供奉于悉檀寺，又在文筆山麓建塔葬其骨骸，了卻友人夙愿。“別君已許攜君骨，夜夜空山泣杜鵑。”霞客的詩句，寫盡了這段生死相隨的朝圣之緣。 在雞足山，霞客不僅記山水，更記人文。他寫下朝山節(jié)的盛景：正月初一至十五，朝山者絡(luò)繹不絕，火把徹夜熒然，香會街人聲鼎沸，賣漿瀹粉者、賣香草者，沿街而設(shè)，一碗紅糖米花，潤了朝山者的枯腸，也成了賓川傳承四百年的民俗。他品山中的三道茶，一清二咸三甜，悟修行之道；他訪寺僧，錄古碑，記蘭花栽培、蜜餞制作，將山間的煙火氣，一一寫進游記。 如今，悉檀寺雖已荒廢，靜聞塔依舊立于文筆山麓，石塔斑駁，卻承載著一段朝圣的赤誠。沙址村的老人們，仍會給孩童講霞客負骨的故事，說那是世間最虔誠的朝圣——不是為己求福，而是為友踐諾，以骨為信，以心為燈。 她循著霞客的足跡，登天柱峰，訪悉檀寺遺址，走香會街。遺址上的殘碑?dāng)嘣?，刻著明清的字跡，風(fēng)一吹，仿佛能聽見霞客與寺僧談詩論道的聲音。香會街上，依舊有賣米花、涼粉的攤販，味道與四百年前無異，朝山者買一碗，坐在青石板上，吃的是滋味，也是傳承。 霞客在游記中寫：“此一宵勝人間千百宵。”那是他在雞足山除夕之夜，看萬峰深處，朝山者的火把如星，梵音與煙火相融，頓覺天地遼闊，人生值得。于他而言，雞足山不僅是地理的終點，更是心靈的歸宿——在這里，山水有靈，人文有魂，朝圣者的赤誠，足以跨越生死，穿越千年。 雞足山的暖，在煙火。 朝山節(jié)，是雞足山最熱鬧的時節(jié)。每年正月初一至十五，賓川及周邊的漢、白、彝、藏等各族群眾，身著盛裝，從四面八方趕來，組成朝山隊伍，一路唱著朝山調(diào)，向著靈山而行。 朝山的隊伍里，有白發(fā)蒼蒼的老人，拄著拐杖，一步一叩；有年輕的夫婦，牽著孩童，背著香燭；有遠道而來的信徒，三步一拜，從山腳拜到華首門；也有尋常百姓，不求富貴，只求家人平安，歲月靜好。隊伍里的朝山調(diào)，是白族民間小調(diào)改編，調(diào)子婉轉(zhuǎn)，歌詞質(zhì)樸，唱的是靈山的靈，唱的是人間的愿：“雞足山，離天三尺三，迦葉尊者守石門，保佑人間無災(zāi)難……” 香會街，是朝山路上最熱鬧的地方。從祝圣寺到金頂寺的山路旁，攤販云集，賣香燭紙錢的，賣素食小吃的，賣山貨特產(chǎn)的，吆喝聲、談笑聲、誦經(jīng)聲，混在一起，成了最動人的人間煙火。 最受歡迎的，是賓川特色小吃。紅糖米花開水，甜而不膩，是朝山者的必備；卷粉、涼粉，酸辣爽口，解乏開胃；粉蒸羊肉、酥肉，香氣四溢，讓人垂涎；還有山中的菌子、野菜，清炒煮湯，鮮掉眉毛。攤販們大多是沙址村的村民，世代以朝山生意為生，待人熱情，見了朝山者，總會遞上一碗熱水，說一句“一路平安”。來寶地豈能空返，我們也吃一碗過橋半線，在此休息二小時，或在門外空地曬曬太陽。 朝山的終點，是華首門。行至門前，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焚香叩拜，默默許愿。有人將寫有心愿的紅綢系在崖邊的松樹上，紅綢隨風(fēng)飄動，如心愿飛揚；有人飲一口受記泉的泉水，清冽甘甜，滌蕩心塵；有人靜坐石門旁，聽松濤陣陣，觀云海翻涌，與千年的迦葉尊者，做一場無聲的對話。 在朝山節(jié)的一日，跟著隊伍登至華首門。夕陽西下，云霧散去，石門清晰可見，崖邊的紅綢如霞，山間的鐘聲悠遠。一位白族老奶奶，顫巍巍地叩完三個頭，起身時，臉上滿是安詳。她告訴我，她每年都來，已經(jīng)來了六十年，“不求別的，就求家人平平安安，靈山護著我們，我們也守著靈山?！?lt;/span> 那一刻，忽然明白，雞足山的朝圣，從不是一場單向的祈求，而是一場雙向的奔赴。世人以虔誠叩山，山以慈悲護人；人間以煙火暖山，山以梵音潤人。朝山者的腳步，踏過千年的青石板，也踏過自己的內(nèi)心；山間的煙火，繞過高聳的古剎，也繞著世間的溫情。 離開雞足山時，已是初春。 沙址村的櫻花開了，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與香灰相融。山間的古松抽出新芽，華首門的云霧依舊繚繞，祝圣寺的鐘聲，依舊在晨昏響起。 我站在半山腳下，回望這座雄奇的靈山。三峰如雞足，一嶺如雞踵，梵音與煙火，在這里交織了千年。它是迦葉尊者的入定之地，是虛云老和尚的重興之所，是徐霞客的心靈歸宿，是萬千朝山者的信仰燈塔。 它見證過古剎的興廢，見證過戰(zhàn)火的紛飛，見證過朝山者的赤誠，也見證過人間的悲歡。它不語，卻以松風(fēng)為語，以云海為言，以石門為證，告訴每一個到來的人： 佛不在石門里，而在人心間；朝圣不在腳步里，而在放下間；靈山不在云霧里，而在煙火間。 千年之后，雞足山依舊是那座雞足山，青巔覆頂，九曲盤回。而朝山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不變的，是對平安的期盼，對美好的向往，對內(nèi)心的追尋。 這里四面環(huán)山，溫暖濕潤。梯田山垓處，或稻田、麥地、桔林、大棚鮮花、滋養(yǎng)著一方民民，而民眾亦守護著一方神圣，相安無事！ 梵音裊裊，煙火綿綿，靈山不語，萬法歸心。 這，便是雞足山的故事，也是人間的故事。 　　下午四點，網(wǎng)約車師傅走二級公路，送我們至三月街吃天麻火鍋雞店，并推薦去太和遺風(fēng)一飽眼福，我們致謝他的辛苦和善意。 聽人勸，吃飽飯。越是高人越沉默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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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行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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