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準(zhǔn)備去燙頭發(fā)，想著得六七個小時，加之最近電腦閱個卷，閱的得了腱鞘炎，右手腕很疼，于是想著拿本書消磨消磨時間比看手機有意義吧。于是坐在理發(fā)店一口氣看了一百多頁，這幾天陪孩子寫作業(yè)零零碎碎終于啃完了《額爾古納河右岸》當(dāng)我合上書的那刻忽感額爾古納河的水聲卻在我耳畔愈發(fā)清晰起來。那是一條時間的河流，也是一條記憶的河流，它裹挾著一個民族三百年的呼吸、篝火的溫暖、馴鹿的鈴響和薩滿的神鼓，在我精神的版圖上沖刷出深長的峽谷。遲子建以她月光般清冷卻又飽含溫度的文字，帶我走進(jìn)那片即將消失在歷史晨霧中的山林，讓我在那里見證了人性最本真的光芒——那不是英雄史詩式的璀璨，而是如苔蘚般覆蓋在石頭上、如夜星般點綴在蒼穹的、沉默而堅韌的善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部小說中的善良，不是道德律令，而是血脈里流淌的本能，是生命與生命之間最原初的牽絆。鄂溫克人的善良，根植于他們“萬物有靈”的宇宙觀中。在他們眼中，一頭馴鹿、一棵白樺、一條溪流，都擁有與人平等的靈魂和尊嚴(yán)。妮浩薩滿的形象，是我最喜歡又心疼的一個角色。她把人性的這種善良推向了近乎殘酷的崇高。每一次她披上沉重的神衣，擊鼓為他人驅(qū)逐病魔與災(zāi)厄，代價卻是自己一個親生骨肉的夭亡。這種以最珍貴的生命置換生命的儀式，超越了世俗的得失計算，成為一種震撼靈魂的犧牲美學(xué)。她的善良不是選擇，而是命運；不是美德，而是天職。每當(dāng)她義無反顧的披上神衣我都在心里默念一萬次不要救了不要救了，都是孩子呀，別人的是孩子，置換的自己的不是孩子嗎？但是每一次的她都毫不猶豫的選擇讓我一次次心疼很震撼，這種善良是人性中最美的風(fēng)景，是我無法企及的偉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次我也深深被故事的神奇之處所吸引，它將“神奇”徹底日常化。會流淚的母鹿、通曉人意的馴鹿“木庫蓮”、能預(yù)言死亡的“瑪魯王”，還有那些在夢境與現(xiàn)實中自由穿梭的靈魂……這些元素并非為了制造獵奇的幻境，而是構(gòu)成了鄂溫克人真實不虛的經(jīng)驗世界。遲子建以驚人的敘事魔力，模糊了現(xiàn)實與傳說、此岸與彼岸的界限。她讓讀者相信，在額爾古納河右岸的森林里，人與自然的對話從未中斷，生者與逝者的紐帶從未割裂。這種神奇，不是逃避現(xiàn)實的幻想，而是對另一種“真實”——心靈真實、信仰真實的執(zhí)著守護(hù)。它抵抗著現(xiàn)代性將世界“祛魅”的過程，守護(hù)著一個民族理解宇宙、安放靈魂的詩意空間。當(dāng)我們?yōu)榱心葹榫嚷苟鴥鏊赖墓适聞尤?，為達(dá)西與鷹的生死之交喟嘆時，我們觸摸到的，是人類敘事最古老、也最核心的魔力：用故事解釋世界，用神話安頓生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我最喜歡的是她的文筆，更像是一支浸透了松脂與河水的畫筆。她描繪的風(fēng)景，從來不只是靜觀的客體，而是敘事的主體，是情感的容器，是命運的見證者。“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歲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們給看老了?！遍_篇第一句，就將人與自然置于平等對話、相互塑造的時間長河中。她寫春天的額爾古納河解凍，冰塊撞擊聲如“天空的雷鳴滾入了大地”；寫夏季的森林，綠得“像是能把人的眼睛也染綠”；寫秋日的白樺林，葉子金黃，“仿佛山神抖開了他財富的布袋”；寫冬日的雪原，寂靜得“能聽見星星眨眼的聲音”。這些風(fēng)景是有呼吸、有記憶、有魂魄的。它們參與了鄂溫克人的歡慶與哀悼，見證了愛情的萌發(fā)與生命的隕落。風(fēng)景的秀美，在這里是一種浸入式的、全身心的體驗美學(xué)，它要求人不是作為觀賞者，而是作為參與者，融入這天地大美之中。當(dāng)現(xiàn)代文明將自然日益推遠(yuǎn)，變成窗外的畫框或手機里的圖片時，鄂溫克人與風(fēng)景的血肉相連，成為一種令人心碎的美好遺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后我想說的是小說中的命運曲折，在小說中如額爾古納河的河道，自然蜿蜒，從不止息。它并非刻意為之的戲劇性轉(zhuǎn)折，而是生命本身如四季流轉(zhuǎn)般的必然軌跡。小說精巧地以“清晨”、“正午”、“黃昏”、“半個月亮”來結(jié)構(gòu)全書，這不僅是女主人公“我”一生的四個階段，更隱喻著一個民族從生機勃勃到漸趨式微的歷史弧光。個人的生老病死、愛恨別離，與民族的遷徙流轉(zhuǎn)、興衰際遇，如同經(jīng)線與緯線，交織成一塊厚重而斑斕的命運織錦。瘟疫、戰(zhàn)爭、現(xiàn)代開發(fā)的腳步，這些來自“山外”的力量，如同無形的巨手，一點點改變著河流的方向。鄂溫克人像他們世代照看的馴鹿一樣，在時代變遷的寒流中尋找著苔蘚，堅守著記憶的火種。這種命運的曲折感，不是悲情的控訴，而是沉靜的呈現(xiàn)，是如河流般承載一切、包容一切的深厚力量。它讓我們看到，在宏大的歷史敘事面前，個體與族群如何以驚人的韌性，保持尊嚴(yán)，完成屬于自己的那份生命敘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掩卷沉思，《額爾古納河右岸》最終讓我照見的，是我們自身文明的“失去”。鄂溫克人的下山，象征著一個與自然共生時代的終結(jié)，一種詩意生存方式的消逝。他們帶下山的，是有限的行囊；他們留在山上的，是整個靈性飽滿的世界。遲子建以這部“為一個民族挽歌”的作品，完成的卻不僅僅是一次深情的回望，更是一次尖銳的提問：在現(xiàn)代性高歌猛進(jìn)的今天，我們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物質(zhì)便利，但我們是否也失落了與萬物溝通的靈性、對自然深切的敬畏、在命運共同體中無條件付出的善良，以及那種將神奇視為日常的心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河右岸的篝火或許終將熄滅，最后一頂撮羅子也會在風(fēng)雨中傾頹。但遲子建用文字守護(hù)的火塘，卻在我們心中點燃。它照亮的，不是懷舊的感傷，而是反思的路徑。人性中那如初雪般潔凈的善良，敘事中那份連通天地萬物的神奇，風(fēng)景中那種物我兩忘的秀美，命運前那股靜默承受又生生不息的堅韌——這些并非鄂溫克人的專屬，而是潛藏于人類心靈深處的古老基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額爾古納河日夜奔流，右岸的故事在風(fēng)中飄散，又在我們每一次的閱讀中重新匯聚。它低語著：真正的文明，不在于征服多高，而在于記得多深；不在于走得多遠(yuǎn)，而在于是否還能聽見山林的回響，看見萬物眼中的靈光。這或許就是這部河流般的小說，留給所有岸邊人的、永恒的饋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