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三 月 史 詩</p><p class="ql-block"> 三月的小雨，是天上垂下的銀絲線，把天地織成一片朦朦的灰青。我推開窗，那濕潤的、帶著泥土腥甜的氣息，便和著新莊河的花香涌了進來。</p><p class="ql-block"> 花香是紛亂的。海棠有海棠的甜，紫葉李有紫葉李的郁，在雨水的泡發(fā)后沉甸甸地浮在河面上，隨那綠幽幽的河水西淌而去。這河是城的玉帶，被修剪得齊整，花木也侍弄得當(dāng)，是一種被呵護的、恰到好處的美。我知道，這美是序曲。河水知道自己的歸宿，它領(lǐng)著我，穿過街市之聲，奔向開闊而去。</p><p class="ql-block"> 我似了那一滴任性的水，溯著這香與綠，信步而行。不覺間到了池河大壩。</p><p class="ql-block"> 一步踏上，世界便換了肺葉。市井的、精微的甜香，忽地被一股浩大而清冽的“綠” 沖洗殆盡。那是堤上柳的綠。千條萬條，蘸飽了雨水，綠得濃而深情，一幅不講道理的恣肆，仿佛把整個春天都囤積在了自己的生命里，傾瀉而下，直垂到水里去。風(fēng)是有的，涼絲絲的，從浩渺的河心吹來，推著柳的簾幕緩緩拂動，也推著對岸的村廓，退成淡淡一抹水墨的影兒。</p><p class="ql-block"> 我沿著大壩向北。腳下是母親河沉雄的脈搏，耳邊是她亙古的呼吸。這呼吸向北，通向了女山湖的蒼茫。雨絲落在無邊的水面上，寂然無聲，只激起億萬瞬息明滅的圓紋。人走著，心靜著，空了的心緒，仿佛能裝下這整條河的往事與前路。</p><p class="ql-block"> 路的盡頭，水的深處，便是那在等著的山了。</p><p class="ql-block"> 它叫抹山。一座讓人覺得踏實的山。無數(shù)次的走近，一次次的誦讀。此刻，我的再次走近再次品讀，它竟將四副全然不同的面孔同時朝向了我。我不得不驚異了。</p><p class="ql-block"> 南面，是“偈”。抹山寺的黃墻，在雨霧中靜穆地立著，像一句金色的、安穩(wěn)的偈語。偶爾一聲梵鐘，穿過濕重的空氣，清越且悠長，將六百年前那個奔逃的雨夜，與一個嬰兒的初啼，都蕩滌成了今日這縷沉靜的檀香。不遠處，傳說中的尿布灘，讓帝王的龍興之地，沾上了最尋常的皂角與陽光的氣息。這里，是山安放靈魂與傳說的蒲團，厚重，慈悲，帶著人間持久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東面，是“頌”。這里，大地掙脫了所有的矜持，奏響了它最華美的樂章。一層一層的石頭梯田，依著山勢，壘成巨大的流線的譜架。而此刻，架上溝渠轟然奏響的，是油菜花滔天又金黃的齊鳴！那黃不是顏色，是光，是火，是沸騰的蜜。它汪洋恣意，順著田壟的曲線翻滾流淌，直灼人眼。田埂上，那移動的農(nóng)人身影，沉穩(wěn)如音符。這里的氣息，是陽光、汗液與泥土共同釀造的，飽含希望的烈酒。這是山寫給生存的，最赤誠、最滾燙的禮贊。</p><p class="ql-block"> 北面，是“望”。這里是山的陽臺，是目光的山水情寄。蝴蝶谷的幽深，藏著一山細膩的生趣與自得其樂的神奇。目光越過如黛的蘇堤，磅礴展開的是女山湖特大橋。它如一痕銀亮的絲線繡在了蒼茫的水天之間，如現(xiàn)代獻給古典的一枚輕盈的別針。那水陸平闊的轉(zhuǎn)角深處，女山機場的跑道正劃出利落的幾何線條，那銀燕起降的轟鳴，是這片天地最富時代感的呼吸。極目之處，天地之交，那渾圓如倒扣巨碗的輪廓，便是女山古火山口——地球一枚沉睡的、洪荒的印章。站在此面，一瞥之間，山的幽趣、現(xiàn)代的經(jīng)緯、天空的軌跡與地質(zhì)的紀元，被壓縮在同一幅無垠的畫框里。</p><p class="ql-block"> 西面，是“質(zhì)”。這是山的脊背，是山的本來面目。原始雜林的幽暗，蜂窩石的蒼黑，是西山的主宰。那些來自女山火山的石頭，冰冷，粗礪，布滿億萬年來風(fēng)霜雨雪啃噬出的孔竅，像是大地的骨骸，又像是時間本身凝固成的形態(tài)。撫上去，觸到的不是涼，是一種深徹的、屬于“久遠”本身的沉默。這里沒有故事，只有存在。這是山的骨骼與胎記，是它所有豐饒與傳奇之下，那最堅硬、最恒久的基石。</p><p class="ql-block"> 我就站在這山脊上，站在這四面交匯的奇點。雨不知何時停了，云隙中漏下斜斜的光柱，像舞臺的追光，依次照亮南面的黃墻，東面的金海，北面的銀橋，最后，凝聚在西面最黝黑的石頭上。</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從四面八方吹來，帶來寺院的檀香、花田的蜜甜、湖水的腥潤、石頭的鐵腥……它們在我周身盤旋、交織，最后，與我從新莊河帶來的市井花香、從池河帶來的水汽綠意，徹底融合，沉入我的肺腑。</p><p class="ql-block"> 我沒有唱出那首《春天里百花香》。當(dāng)我見識又讀懂了一座山，如何將僧侶的禪、農(nóng)人的汗、工匠的線、遠古的火，與一段王朝的胎動，安放在自己“四面”的格局之中時，顯然，任何一首歌的旋律，都顯得單調(diào)而輕薄了。</p><p class="ql-block"> 我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呼吸。</p><p class="ql-block"> 然后轉(zhuǎn)身，下山。腳步很輕，心卻像一只被這場雨水和這座山重新注滿的陶甕，沉甸甸的，安穩(wěn)穩(wěn)的。</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我?guī)ё吡耸裁础?lt;/p><p class="ql-block"> 我?guī)ё叩?，絕不是風(fēng)景。</p><p class="ql-block"> 是一條河的脈絡(luò)，一座山的史詩，一片土地將千年時光壓縮進一場春雨里，而后托住我雙腳的——那份厚重而溫柔的誠意。</p><p class="ql-block"> 三月的小雨，終究會停。</p><p class="ql-block"> 而它潤透的一切，將在我生命里，永遠下著，下著，匯成一條無聲的、向前的河流，如一首宏大的史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