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原文】：選自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詳注新評(píng)《聊齋志異》（二）</p><p class="ql-block"> 聞李太公敬一言（1）："某公在沈陽（2），宴集山顛（3），俯瞰山下，有虎銜物來，以爪穴地，瘞之而去（4）。</p> <p class="ql-block"> 使人探所瘞，得死鹿，乃取鹿而虛掩其穴。少間，虎導(dǎo)一黒獸至，毛長數(shù)寸，虎前驅(qū)，若邀尊客。</p> <p class="ql-block"> 既至穴，獸眈眈蹲伺（5）?；⑻窖ㄊ?，戰(zhàn)伏（6），不敢少動(dòng)。</p> <p class="ql-block"> 獸怒其誑，以爪擊虎額，虎立斃，獸亦徑去。"</p> <p class="ql-block"> 異史氏曰："獸不知何名。然問其形（7），殊不大于虎，而何延頸受死，懼之如此甚哉？</p> <p class="ql-block"> 凡物各有所制，理不可解。</p> <p class="ql-block"> 如獼猴最畏狨（8），遙見之，則百十成群，羅而跪（9），無敢遁者。</p> <p class="ql-block"> 凝睛定息，聽狨至，以爪遍揣其肥瘠（10），肥者則以片石志顛頂（11）。</p> <p class="ql-block"> 狝戴石而伏，悚若木雞（12），惟恐墮落。</p> <p class="ql-block"> 狨揣志已，乃次第按石取食，馀始哄散（13）。余嘗謂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而民之戢耳聽食（14），莫敢喘息，蚩蚩之情（15），亦猶是也?？砂б卜颍?quot;</p> <p class="ql-block">【注釋】</p><p class="ql-block"> （1）李太公敬一：即李思豫（生卒年不詳），字敬一，為蒲松齡摯友李堯臣（字希梅）的祖父，與人恕而有恩。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縣志》卷六《人物志丶續(xù)義厚》有傳。太公，古代稱父或尊稱他人之父。</p> <p class="ql-block"> ?。?）沈陽：明代沈陽中衛(wèi)，轄于遼東都指揮使司；清入關(guān)前于天聰八年（1634）尊為盛京，入關(guān)是都京師順天府（今北京市），即以盛京為留都。治所在今遼寧省沈陽市。</p> <p class="ql-block"> （3）山顛：同"山巔"，即山頂。</p><p class="ql-block"> （4）瘞（yi 藝）：埋葬。</p> <p class="ql-block"> （5）眈眈（dan 丹）：威視貌，《易丶頤》："虎視眈眈，其欲逐逐。"蹲伺：謂獸類在后肢屈曲臀部著地而前肢直立的狀態(tài)下守候。</p> <p class="ql-block"> ?。?）戰(zhàn)伏：謂伏于地上發(fā)抖。</p><p class="ql-block"> （7）問：追究。</p> <p class="ql-block"> （8）獼（mi 彌）：即靈長目哺乳動(dòng)物獼猴，上身皮毛灰褐色；腰部以下橙黃色，面部微紅，兩頰有頰囊；臀部有紅色臀疣，群居山林，以野果、野菜等為食。狨（rong 榮）：即金絲猴，為中國特產(chǎn)靈長目哺乳動(dòng)物，因體背披有金黃色長毛而得名，吻部突出，鼻孔向上，臉部皮膚藍(lán)色，頭圓耳短，結(jié)群生活，以樹葉、嫩枝、花果、樹皮、樹根以及昆蟲和鳥蛋等為食，也喜食鳥肉。所謂"獼最畏狨"，只是一種傳說，并非事實(shí)。</p> <p class="ql-block"> ?。?）羅而跪：謂分散而跪。</p><p class="ql-block"> （10）揣：謂用揣摸的觸覺加以衡量。肥瘠：謂肥瘦。</p><p class="ql-block"> （11）志顛頂：謂置石于獼猴頭頂以為標(biāo)志。</p> <p class="ql-block"> ?。?2）悚（song 聳）：惶恐。木雞：比喻呆笨或發(fā)愣之態(tài)。《莊子丶達(dá)生》："紀(jì)渻子為王養(yǎng)斗雞，十日而問曰：`雞已乎？'曰：`未也，方虛憍而恃氣?！沼謫?，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yīng)者，反走矣。'"原意喻指修養(yǎng)深淳以鎮(zhèn)定取勝者，這里取其字面涵義。</p> <p class="ql-block"> （13）哄散：表示突然、混亂地散去。</p><p class="ql-block"> （14）戢（ji 集）耳：謂將耳朵收藏于腦后，形容恭順的樣子。</p> <p class="ql-block"> ?。?5）蚩蚩：無知貌?！对娯夹l(wèi)風(fēng)丶氓》："氓之蚩蚩，抱布貿(mào)絲。"宋朱熹集注："蚩蚩，無知之貌。"</p> <p class="ql-block">【簡評(píng)】</p><p class="ql-block"> 據(jù)朱一玄編《<聊齋志異>資料匯編》，這一篇小說內(nèi)容與明佚名《云間雜志》一則有略同之處：</p> <p class="ql-block"> "倭亂時(shí)，一公差差往廣東調(diào)兵，路忽遇虎，負(fù)往一大樹下，抓土覆之，徑去。公差候其去遠(yuǎn)，急緣樹杪避之。</p> <p class="ql-block"> 少頃，引一巨獸至，背闊方平，頭似虎而巨，若以此人作供狀，不料已去。獸遽怒，搏虎食之而去。"</p> <p class="ql-block"> 馮偉民《<聊齋志異>本亊瑣證》（載《蒲松齡研究》1995年第2期）舉清紐琇《觚賸續(xù)編》卷四《諂虎》一則與清宋犖《筠廊隨筆》卷上"楚中孝廉"一則為《黒獸》之旁證，其按語認(rèn)為："《觚賸續(xù)編》、《筠廊隨筆》與《聊齋》是大致同時(shí)的著作，其所據(jù)大概都是當(dāng)時(shí)的傳說。"可參閱。</p> <p class="ql-block"> 在常人心目中，虎乃獸中之王，但古代文獻(xiàn)也有強(qiáng)于虎的野獸"駁"，如《山海經(jīng)》卷八《海外北經(jīng)》："北海內(nèi)有獸，其狀如馬，名曰????。有獸焉，其名曰駁，狀如白馬，鋸牙，食虎豹。"</p> <p class="ql-block"> 《管子丶小問》："桓公乘馬，虎望見之而伏?；腹珕柟苤僭唬?#x60;今者寡人乘馬，虎望見寡人而不敢行，其故何也？’管仲對(duì)曰：'意者君乘駁馬而洀桓，迎日而馳乎？’</p> <p class="ql-block"> 公曰：`然。'管仲曰：`此駁象也。駁食虎豹，故虎疑焉。'"</p> <p class="ql-block"> 此外也有獅子食虎的傳說，《爾雅丶釋獸》："狻麑如虦貓，食虎豹。"晉郭璞注："即師子也，出西域。"</p> <p class="ql-block"> 如同本篇"異史氏曰"中"獼最畏狨"的傳聞失實(shí)一樣，"駁"與"師子"的傳說也屬荒誕不經(jīng)。</p> <p class="ql-block"> 然而此篇主旨并不在對(duì)于"強(qiáng)中更有強(qiáng)中手"的鼓吹，其積極意義乃在于蒲松齡借題發(fā)揮，從而使這篇小說具有了寓言的意義。</p> <p class="ql-block"> 作者所謂"貪吏似狨"道出了封建專制社會(huì)的通病，盡管沒有黃宗羲"然則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明夷待訪錄丶原君》）的判斷那般一針見血，卻也有撥云見日般的醒豁之感。</p> <p class="ql-block"> 在專制人主的淫威下，百姓只有任憑宰割的命運(yùn)，在"暫時(shí)做穩(wěn)了奴隸"的掙扎中茍活，其原因就在于他人遭殃而自己尚有一線生機(jī)的企盼，為了茍全性命于亂世，崇尚所謂"叢林法則"，甚至不惜為虎作倀，人性的弱點(diǎn)暴露無遺！</p> <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置之死地而后生"，揭竿而起的反抗在歷史上也不乏其例，《史記》卷四八《陳涉世家》中陳勝與吳廣在大澤鄉(xiāng)的那一段名言："今亡亦死，舉大計(jì)亦死，等死，死國可乎？"震轢千古，可令一切獨(dú)裁者膽戰(zhàn)心驚！</p> <p class="ql-block">【譯文】：選自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聊齋志異》</p><p class="ql-block"> 聽聞太公李敬一說：沈陽有一個(gè)人，正和朋友在山頂上宴會(huì)，俯瞰山下時(shí)，看見一只老虎嘴里叼著一個(gè)東西走了過來，用爪子在地上挖了個(gè)坑，把東西埋起來就走了。</p> <p class="ql-block"> 這人便派了個(gè)人過去看看埋的什么，原來是頭死鹿，于是把鹿取走，依原樣把坑埋好。</p> <p class="ql-block"> 不久，那只老虎引導(dǎo)著一頭黑獸走來，黒獸長著幾寸長的毛。老虎在前面引導(dǎo)，就像邀請(qǐng)到了一個(gè)尊貴的客人。</p> <p class="ql-block"> 到了坑那兒，黒獸蹲在地上，目露兇光，等待著。老虎挖開坑沒了鹿，顫抖著趴在地上一動(dòng)不敢動(dòng)。</p> <p class="ql-block"> 黒獸大怒，以為老虎欺騙它，用爪子猛擊老虎的額頭，老虎頓時(shí)死去。黒獸也徑自走了。</p> <p class="ql-block"> 異史氏說："黑獸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然而打聽它的樣子，一點(diǎn)也不比老虎大，但老虎卻伸著脖子老老實(shí)實(shí)等死，為什么老虎這么怕那頭野獸呢？</p> <p class="ql-block"> 但凡天下萬物，都有自己的天敵，這個(gè)道理不好理解。</p> <p class="ql-block"> 比如，獼猴就最怕金絲猴；遠(yuǎn)遠(yuǎn)看見金絲猴來了，百十成群的獼猴，層層跪下，沒有一個(gè)敢逃的，大氣不敢出。</p> <p class="ql-block"> 聽任金絲猴過來，挨個(gè)摸摸它們的肥瘦；肥的就撿一塊小石頭放到頭上做個(gè)記號(hào)。</p> <p class="ql-block"> 獼猴頭頂著石頭，呆若木雞，唯恐石頭掉下來。</p> <p class="ql-block"> 金絲獼全部摸完，按照順序把做了記號(hào)的獼猴吃掉，其余的獼猴才一哄而散。</p> <p class="ql-block"> 我常說，現(xiàn)在的貪官污吏就像金絲獼一樣，也是揣摸老百姓的肥瘦，做下記號(hào)，再撕裂吃掉。</p> <p class="ql-block"> 可悲呀！” 而老百姓則是順著聽任被吃，也是大氣不敢出，那情景多么像金絲猴吃獼猴！真是可悲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