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公號里找文章來讀，找了半天，找到這篇，還算喜歡。歐陽修和孫犁都是曾經(jīng)喜歡的，他們的書都分別集過，卻又都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讀喜歡的人寫喜歡的人、的文章，是什么感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世稱唐宋八家，實(shí)以韓柳歐蘇為最，其他四位，應(yīng)說是政治家，而非文學(xué)家?！遍_篇此句，于我有恍然憬悟、醍醐灌頂之感，痛恨于自己沒有鑒別能力，受世之愚見糊弄了幾十年；怪不得讀另外四家始終嚴(yán)正古板少情感。讀名家(或大家)識見，確似撥云見日，勝過自己兀兀窮年孜孜矻矻蝸行摸索數(shù)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歐陽修的文風(fēng)接近柳宗元，他是嚴(yán)格的現(xiàn)實(shí)主義者。蘇軾宗韓，為文多浮夸囂張之氣，常常是胸中先有一篇大道理，然后歸納成一句警語，在文章開始就亮出來。”此是區(qū)別韓柳歐蘇四家，異中有同，歐近柳，是“嚴(yán)格的現(xiàn)實(shí)主義者”，來不得半點(diǎn)浮夸；而與此相反的是韓、蘇，孫犁的用語頗率性，簡直就是“己見”：“為文多浮夸囂張之氣”，果斷得有些武斷了——如果，如果，孫犁去寫文學(xué)史，不論當(dāng)代還是古代，我想都跟劉大杰與林庚是同一風(fēng)格。我喜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歐陽修的文章，常常是從平易近人處出發(fā)，從入情入理的具體事物出發(fā)，從極平凡的道理出發(fā)?！边@是個排比，說明了歐陽修文章“嚴(yán)格的現(xiàn)實(shí)主義”風(fēng)格?！凹爸翆懙街虚g，或?qū)懙阶詈?，其文章所含蓄的道理，也是驚人不凡的?！鼻昂笮纬梢粋€對比，有點(diǎn)牛，歐陽修是如何做到的呢？我希望孫犁下文會有分析。如此寫作，產(chǎn)生的效果，留下的印象，“比大聲喧唱者，尤為深刻”。注意孫老師這些用詞，“驚人不凡”“大聲喧唱”，他也是把文、白融合得較好的一位(在我有限的閱讀里，另一位是汪曾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段，指出，歐陽修作文，得之于力，而非才。雖然都是文章，我想確有才、力之分；比如，相對而言，李白得之于才、而杜甫得之于力。兩者皆有可為者，都俱佳處；且，似乎像謫仙人那樣應(yīng)屬少數(shù)，大都還是后天努力與訓(xùn)練。我覺得，孫犁是深入了作家作品的，他說，歐陽修文章得力于“認(rèn)真觀察，反復(fù)思考，融合于心，然后執(zhí)筆，寫成文章，又不厭其煩地推敲修改?！蔽以x過歐作《醉翁亭記》之開篇，確實(shí)經(jīng)過反復(fù)錘煉得以最終成形流傳至今，只“環(huán)滁皆山也”五個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孫犁老師接著舉例說明，詳細(xì)鋪陳，非常具有說服力。歐陽修在文章的最關(guān)鍵處，常常變換語法，使文章和道理，給人留下新鮮深刻印象——此效果，是經(jīng)反復(fù)錘煉得來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比如《瀧岡阡表》里這句：“夫養(yǎng)不必豐，要于孝。利雖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弊x來確實(shí)通順流暢，朗朗上口，可最初似乎不是這樣的，外集卷十三里《先君墓表》原為這樣：“夫士有用舍，志之得施與否，不在己。而為仁與孝，不取于人也?！苯?jīng)刪潤的文字，“更深刻新穎，更與內(nèi)容主題合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孫犁再舉例，“原稿最后，是一大段四字句韻文，后來刪去，改為散文而富于節(jié)奏”，接以冒號(無需贅言)：“嗚呼，為善無不報(bào)，而遲速有時，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積善成德，宜享其隆。雖不克有于其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shí)有三朝之錫命?！痹偕钊敕治?，“結(jié)尾，列自己封爵全銜，以尊榮其父母。從此可見，歐陽修修改文章，是剪去蔓弱使主題思想更突出。此文只記父母的身教言教，表彰先人遺德，絲毫不及他事?！币郧埃恢缹O犁老師是“荷花淀派”代表，善于烽火硝煙中呈現(xiàn)溫潤人情，沒想文章分析亦寫得如此條分縷析鞭辟入里入情入理。我隱隱窺見大家何以為大家的一束光亮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舉《相州晝錦堂記》為例，“這篇被時人稱為'天下文章，莫大于是'的作品，共七百五十個字?！睔W陽修牛，孫犁老師亦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后，孫老師重點(diǎn)拈出歐陽先生的《醉翁亭記》。</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附</p><p class="ql-block">《歐陽修的散文》(孫犁)(節(jié)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世稱唐宋八家，實(shí)以韓柳歐蘇為最，其他四位，應(yīng)說是政治家，而非文學(xué)家。歐陽修的文風(fēng)接近柳宗元，他是嚴(yán)格的現(xiàn)實(shí)主義者。蘇軾宗韓，為文多浮夸囂張之氣，常常是胸中先有一篇大道理，然后歸納成一句警語，在文章開始就亮出來。</p><p class="ql-block">歐陽修的文章，常常是從平易近人處出發(fā)，從入情入理的具體事物出發(fā)，從極平凡的道理出發(fā)。及至寫到中間，或?qū)懙阶詈螅湮恼滤畹牡览?，也是驚人不凡的。而留下的印象，比大聲喧唱者，尤為深刻。</p><p class="ql-block">歐陽修雖也自負(fù)，但他并不是天才的作家。他是認(rèn)真觀察，反復(fù)思考，融合于心，然后執(zhí)筆，寫成文章，又不厭其煩地推敲修改。他的文章實(shí)以力得來，非以才得來。</p><p class="ql-block">在文章的最關(guān)鍵處，他常常變換語法，使他的文章和道理，給人留下新鮮深刻的印象。例如《瀧岡阡表》里的：“夫養(yǎng)不必豐，要于孝。利雖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lt;/p><p class="ql-block">在外集卷十三，另有一篇《先君墓表》，據(jù)說是《瀧岡阡表》的初稿，文字很有不同，這一段的原稿文字是：</p><p class="ql-block">“夫士有用舍，志之得施與否，不在己。而為仁與孝，不取于人也?！?lt;/p><p class="ql-block">顯然，經(jīng)過刪潤的文字，更深刻新穎，更與內(nèi)容主題合拍。</p><p class="ql-block">原稿最后，是一大段四字句韻文，后來刪去，改為散文而富于節(jié)奏：</p><p class="ql-block">“嗚呼，為善無不報(bào)，而遲速有時，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積善成德，宜享其隆。雖不克有于其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shí)有三朝之錫命?！?lt;/p><p class="ql-block">結(jié)尾，列自己封爵全銜，以尊榮其父母。從此可見，歐陽修修改文章，是剪去蔓弱使主題思想更突出。此文只記父母的身教言教，表彰先人遺德，絲毫不及他事?！稙{岡阡表》共一千五百字，是歐陽修重點(diǎn)文章，用心之作?！断嘀輹冨\堂記》是記韓琦的。歐陽與韓，政治見解相同，韓為前輩，當(dāng)時是宰相。但文章內(nèi)無溢美之詞，立論宏遠(yuǎn)正大，并突出最能代表相業(yè)的如下一節(jié)：“至于臨大事，決大議，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謂社稷之臣矣?！?lt;/p><p class="ql-block">這篇被時人稱為“天下文章，莫大于是”的作品，共七百五十個字。</p><p class="ql-block">我們都喜歡讀《醉翁亭記》……</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圖三孫犁先生，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p><p class="ql-block"><br></p>